凡煙小說

你不能張開雙手就抱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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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張開雙手就抱住風

回去以後,淩晨五點多醒了一次,他沒回覆我。七點多的時候又醒了一次,他還是沒回覆我。七點半的時候朋朋也醒了,他說今天必須要去打球了。我說這麽早嗎?他說不早啊,回家先洗個澡換了衣服再去。他問我還有沒有哪裏痛,我說沒事,待會兒我吃點東西再吃止痛藥。

“止痛藥也是傷胃的,你要是想身體和情緒一起好,今天和明天就別喝了,先休息。”

我同意休息了,朋朋又問我,

“你們作業很少嗎?幾天不寫也沒問題?我還想著過完年我們一起出去玩呢。”

我說作業都在家裏,沒帶過來,我等待會兒不痛了再去拿。

他說,

“你就在原地別動了,作業我替你去拿,拿了給你送過來。你問問阿姨現在在家不。”

“哦,我給她發個微信,她說在的,她剛起。那你去拿吧。”

“我拿多少你就要寫多少,聽見沒?”

“聽見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能賴這個?我作業全在那個小行李箱裏,都還沒打開呢。就是一個白色的,大概這麽大,像小幽靈的那個,放在客廳。”我用手比劃了一下。

他點點頭,說找到了會拍照發給我確認,說完他就出去了。

八點多朋朋就把那小箱子送來了,讓我好好寫,轉移一下註意力,別老想著感情上的事。我也就認認真真寫起來,聽著歌,寫到中午飛哥還沒起床,就自己點了飯。

兩點多的時候,飛哥手機響了,他接完電話以後騰一下爬起來,說要出去和銳銳看電影,不能遲到。朋朋打球一般下午都是才回來,房間裏就剩我一個。我在長假寫作業的時候,都會一邊看劇一邊寫,有時候一寫就是通宵,也不算慢。

學長發來微信,問我準備啥時候請他吃飯啊?我想著應該也就這幾天吧,等2月初了臨近過年,要出來也不太方便。但我又不想在外面吃,就回覆他說我先和朋友商量一下。晚上七點多,飛哥和朋朋都回來了,飛哥和女朋友吃過飯了,朋朋還沒有。我就和朋朋一起點了外賣。

然後我就提出了要一起吃飯的這件事,我說,

“就上次來接我們的那個學長,我和他是在學校社團認識的。我覺得他人也不錯,可以深交。要不就這幾天請他一起吃個飯什麽的。你們覺得怎麽樣?”

飛哥表示同意,他說,

“你不是不愛在外面吃麽?幹脆把學長叫過來跟我們一起打游戲唄,要是他打得好咱還可以雙排,反正這是四人間,多一個正好啊。”

我剛想點頭,朋朋卻表示拒絕,

“不行。小北,你和他關系很好嗎?”

我說很好倒是還達不到,但關系也不差呀,之前他在社團也挺照顧我的,哦,他是與哥的表弟,那也能算是你的表哥吧?他好像就比你大幾天。

“不能算,他是我哥媽媽那邊的,是我哥的表弟,但跟我可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這,我覺得有沒有血緣關系也不算很重要吧?怎麽感覺朋朋不太歡迎,甚至有點抵觸他。當時我沒想太多,以為這只是朋友間的占有欲,新加入一個人會很不習慣。

我說行吧,那我改天單獨請他吃飯就好了,畢竟人家來善後也有兩次呢,他說與哥最近忙,以後可以不找與哥,找他。

“你倆以前見過面嗎?”我問朋朋。

朋朋回答得很猶豫,他說是見過的,但是他勸我最好不要與藍一歡有太多的接觸,他覺得這樣不好。

我很奇怪,問他為什麽,他也不說。就說寫你的作業去。

我就去寫作業了。給學長發了消息說等開學再請吧,我這作業有點多。他回覆我說也行。

在電競酒店住了幾天,住到每家的家長都打電話來讓回家了,我們才回去。分開之前飛哥讓我別再出去喝了,實在要喝也行,就是別在外面喝。

我就買了很多酒在家裏囤著,想喝的時候就拿出來喝一點。我媽不擔心我的酒量,只擔心我作業的進度。我隔幾天就拿給她檢查一次。直至2月初那段時間我過得極其不規律,不規律到日夜顛倒是常態。不知道第幾次在臥室被裝著空杯的奶茶袋子絆倒,以及喝了一口不小心混了煙灰的冬瓜茶以後,我才覺得好像是有那麽一點頹廢了。

這樣不對,至少把作息調一調。

調作息那天我很困,但還是忍著,想把作業提前寫完,這樣年後方便拿著壓歲出去玩。那天我寫了很久,手機啥時候沒電的也不知道。等我充上電,上面顯示出12個未接來電,全是與哥打給我的。這很反常,我第一反應是是不是朋朋怎麽了,回電話的時候很焦慮。

與哥接了,問我為什麽白天關機,我說我沒註意,剛充上電。他說,

“也沒別的什麽事,就是讓你最近沒有其他事情就盡量別出去,這段時間......外面不太平。你要覺得無聊,我讓朋朋請幾天假來陪你。”

我說不用,我能照顧好自己。

他突然對我說,

“小北,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特別無能的時候?”

這話題也跳太快了,我想了想說,

“英語學不懂,數學寫不對,算麽?”

他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

“這不算,真正的無能,是你沒辦法甚至來不及去阻止那些你不想發生的事。命運多舛,就好像,你不能張開雙手就抱住風,也不能讓雨說停就停,說下就下。這樣你能明白麽?”

我說大概能明白一點吧,但是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所以,其實做不到感同身受。

“那如果有這樣的事發生,你能做到坦然面對嗎?”

我說應該能吧,因為明年秋天我也就成年了呀。

他說那就好,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我坐在床上一直想,與哥這番話是什麽意思。然後我想到,張叔叔在退休之前,也是做刑警的。應該是有什麽案子發生吧。這城市雖小,我的圈子更小,這麽多天,楞是一點沒聽說。

雪不再下,似乎一切都好轉。

我有幾天沒喝酒了,那天是2月11號,我記得很清楚。我媽在外面忙了好幾天,卻在一個晚上突然回來,讓我穿好衣服,穿整齊一點,要帶我出去吃飯。

“這也不是飯點啊?都快9點了。”

“別問那麽多,你必須去。”

我被她拉出家門,想著莫不是這麽早就要帶著我應酬,學一些為人處世。內心不是很高興。路上的時候我問她,和哪些人啊?商業合作夥伴嗎?媽媽你又想搞事業了?

“不是,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表情嚴肅,路上經過幾個小隧道,那燈光幽黃,仿佛在她臉上造就了數不清的陰霾。我聽著歌,沒想太多,但過了一會兒,我還真像她所說的那樣,知道了。

我認得這條路,很偏僻,如果不是要去已經荒廢幾年的游樂園,那就是要通往火葬場。

我渾身冷汗,問她吃什麽飯?誰過世了?

她雙手緊握方向盤,眼淚忍著沒掉。她說,是小葡萄。

我不信,這怎麽可能呢?上個月,她都還在我懷裏吃餅幹,在我面前炫耀她的畫呢。

“你別騙我了,這怎麽可能?我不去,你停車。”

她沒說話,提了車速。

“我不信,你讓我下車。把表嫂電話給我,我現在就打電話問。”

她把手機打開,遞給我,短信界面上,是表嫂發來的四個字:

今晚火化。

我腦袋裏一片空白,直至下車還手腳發麻。

從停車場走到擺放“奠”字的守靈廳,那段路只要幾分鐘。我遠遠看見了那些身著黑色衣物的人,只認識一小部分。這邊的習俗總是這樣,有人過世,便要發出訃告,來的人都很雜,並不僅是親屬。安葬之前,會有幾天的席面,晚上安排親屬守夜。我不明白,那麽多人坐在那,吃吃喝喝打麻將,聊一些不著邊際的事,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麽?

我站在階梯前,見裏邊地面上一地的花生殼、瓜子皮和煙頭。不願再向前一步。

他們不傷心,但他們好吵。

我媽來推我進去,我問她,人是怎麽沒的?她上個月不還好好的嗎?

她說,是玩滑梯的時候摔下來,突發心臟病。

不可能,我覺得不是,她是早產沒錯,體弱一些也正常,但如果她真的心臟有問題,為什麽之前他們都沒提過,甚至沒帶她去做過相關的檢查,等到出事了才發現呢?

這不合理。

我說我不進去,你先進去吧。

這裏的守靈廳很多,名字也覆雜。我站在廳外不遠處抽煙,背對他們,扯著路邊的花叢裏的樹葉。

我想起前幾天,與哥在電話裏說的那些,他很有可能是知道些什麽。我在微信上給與哥發了我的定位。過了一會兒,他打來電話,

“你知道了?”

“與哥,我覺得這不是真的。”

“你看到她了嗎?”

“沒有。”

“如果不接受,可以逃避。”

“與哥,她不是因為心臟病,對嗎?這是家長用來糊弄我們的。你肯定是知道原因的,所以前段時間才會讓我別出去。我也聽你的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這些是為什麽?好好的人怎麽會突然就沒有了呢?”

他沒掛電話,但也不說話,我問他,

“這根本不是意外,對嗎?”

他說,

“我現在還在加班,暫時過不來。我找個沒人的地方,慢慢跟你說,但是你答應我,知道了也要裝作不知道,因為在場的人,大部分都是願意被糊弄的,你明白我意思嗎?”

我說我明白,在等待的那幾分鐘,時間變得尤其漫長。我聽見他緩緩地說,

“是兇案,最初是以失蹤立案的,你表嫂帶著你小侄女在商場的兒童樂園玩,去上個廁所的功夫,就被人用巧克力哄走了。當時調了附近監控,但還是跟丟了。屍體是在第三天被群眾發現的,在距離市區幾十公裏的墳山上,太具體的細節,要維護社會安定,我也不能透露給你。你能理解嗎?小北。”

我說不出話,

“一開始就把方向搞錯了,以為是拐賣,所以把關註的重點都放在附近車站、還有人流量聚集的地方。沒有往戀童這方面去想,後來兇手在外地躲了幾天,26號那天,來警局自首了。”

“自首,是不是能減刑,從輕處理?”

“在這個案子裏他是不能的,因為主觀惡意極大,侵犯、致人死亡、拋屍。這些情節足夠讓他一審死刑了,但是如果他提起上訴,二審還是有一定的機率改判死緩。”

“死緩不就代表死不了嗎?”

“......是,雖然緩期兩年執行,但如果他在獄中表現良好、又或者他能夠立功,也有可能在將來一步步減刑。你不信我的可以查一下第五十條,裏面就有具體規定,兩年期滿後可減為無期徒刑。若確有重大立功表現,可減為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與哥。”

“嗯,你說。”

“沒事,改天再說吧。”我已經切身體會你說的無能是什麽了,是一雙無形的手,輕拿輕放地剝奪。我甚至不能第一時間知道,我在什麽時候,失去了什麽。

“我還有事,不能和你聊太久,但那天你也說了,我相信你能夠面對。小北,你接觸這方面比較少,如果你選擇跟我走一樣的道路,學一樣的專業。這樣類似的事會多到你根本沒有時間去想為什麽要發生這樣的事?為什麽要發生在誰誰誰的身上?最後你只能用天意來安慰自己,因為你能爭取到的正義,僅有兩種,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甚至有的時候,現實會逼迫你,讓你不得不取舍。”

“那該怎麽選?”

“怎麽選,都是錯。錯在人的能力範圍始終有限,因為有限,所以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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