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就是我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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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的貓

第二天中午同桌來了,他來得正好。這兩天輸液都輸很少了,今天就兩瓶,兩小時不到就輸完了。我請來護士幫我右手針拔了,反正明天再輸一天就能出院了。

我問他想吃啥,他說都行。我把墨鏡和冷帽都戴上,說帶他去一家很好吃的回族私房菜。那家店開幾年了,外賣生意一直很好。主要是店很難找,在一所小學附近的居民樓裏。可以吃披薩、吃幹鍋、吃酸湯、吃壽司,選擇很多,樓頂還有小木屋。他說就這樣溜出去不好吧?我說怕啥,我現在像病人嗎?

我給店主姐姐發了微信,訂好樓頂的位置。又告訴飛哥今天不用來,我親戚來看我,長輩多抽煙不太方便。飛哥說行。他要是知道我帶同桌去小木屋了,絕對要氣,因為每次他倆要去吃我都嫌麻煩,只讓點外賣。

這城市小,不太堵車,很快就到了。在路上的時候我把手機遞給他,跟他說可以先點,這樣到了就不用等上菜了。他點了一個水果披薩,一杯果汁。我點了牛油果三文魚拌飯和一份楊枝甘露、兩份泡魯達,這家泡魯達還會放兩個香草冰淇淋球。路上我問他吃過泡魯達嗎?他說沒有。我說以後可以去版納,那邊傣味很好吃,也有泡魯達,不過我第一次吃泡魯達,是小時候去省會玩,表哥帶我在西餐廳點的,可大一杯了,吃一次就愛上。我點了兩份,待會兒你嘗嘗。他點點頭。

快吃完飯的時候我問他待會兒想不想去哪玩,不過我們這邊好像也沒什麽好玩的。他說吃完回去吧,我說不行,出都出來了,晚點再回,我帶你去玩雪吧。

市區沒下雪,不過外山是肯定有雪的。近幾年修的新路通了,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縮短到半個小時。

我們打車去的,路上他問我傷口還疼不疼。我說其實沒那麽嚴重,我這也不是車撞的。他點點頭,說能看出來。我說能看出來那你怎麽不問?他說,

“我不想你再去想那些。”

我說,

“以前是覺得很痛苦,想不明白我爸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但現在不痛苦了,因為已經對他徹底死心了。哦對了,我爸媽也離婚了,只不過我前幾天才知道。”

“嗯。你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其實我們相處的時間很少,但小時候,也不能說小時候,直到現在吧,他也經常打我,只不過小時候打得勤奮點。要想正確評價他,必須把事業和家庭拆開來說,從事業角度,他無疑是成功的。他小時候因為家裏成分不好,沒能讀高中,只讀到初二。後來高考恢覆了,他也報名了,他那些讀過高中的同學還來嘲諷,說你要是能考上我拿手掌心煎魚給你吃。魚是沒吃上,不過他真的考上了,在樂峰那邊讀的師範學院。畢業以後,在我們這邊二中教高中語文。後來因為和學校教學理念不同,94年出來,轉行當律師了。”

“他主攻刑辯,接過不少大案,現在在我們這裏已經算是很有名了。他很聰明,也算,有點天賦吧?聽說他教書也教得不錯。以前我問過我媽,她到底看上他什麽?我媽說他倆是在舞廳跳舞認識的,九十年代末的那種舞廳你能想象嗎?老一輩的迪斯科啊,迪斯科。後來在外面吃飯的時候,他們又遇到幾次,那時候我媽還沒做婚慶,開了當地一家很前衛的酒樓。他們聊天的時候,我爸會給她講課,我媽讀書少,一直覺得遺憾。他給她講了《一碗陽春面》,講完以後,她就感覺自己愛上他了。其實我很小的時候,我爸也給我講過一篇,《橘子洲頭》,他能從考試重點講到生態保護,註重培養學生們的發散性思維。”

“我一直覺得,如果他能對我好點,好個一星半點,不要總是因為一些小事就打我,也許我會很崇拜他的。但我真的崇拜不了,本來我有起床氣,每天上幼兒園都要哭。有次我媽不在,換他送我,我哭著刷牙,他一巴掌把我鼻血都打出來了,我就沒有起床氣了。諸如此類的還有很多,比方說我初二的時候,那一年他好像是剛換了律所,自己出來單幹,不當副主任當主任了,也不知道是事務所租金太貴了還是有其他人給他使絆子,他那段時間打我打太多、太重了。”

“嗯,你恨他嗎?”

“如果恨,是對自己的生命感到懊悔,那麽我是恨的。你知道心理學上的‘踢貓效應’嗎?”

“那是什麽?”

“嗯...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家庭裏,丈夫因為工作受氣,回家後與妻子吵架。妻子因為吵架受了委屈,拿孩子撒氣。孩子被無端打罵後,撿到一只小貓,就會一腳把那只小貓踢開。就是這樣的一個效應。其實我知道我媽很愛我,她只是很多時候,沒能站在我這邊,維護我。”

“你會,踢貓嗎?”

我笑著搖搖頭,說我不會。然後把手表底下的那個小皮筋拉出來,彈了自己一下,說,

“這,就是我的貓。”

我聽著歌,車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司機師傅把車停到景區門口,就讓我們下車了。我帶著他買了兩張票,我說別走吊橋,走山上這邊,打雪仗。

“你以前見過雪嗎?”

“見過,但是沒有那麽厚。”

“這邊冬天,幾乎每年都下,能堆到小腿。初中的時候學校小花園的灌木叢,那葉子上會結冰。可以取下一片完整的,然後你知道該怎麽辦嗎?”

“怎麽辦?”

“然後就該拉開朋友的後衣領,從他脖子上順著丟下去。那小冰片可薄了,順利的話,你就能帶給你的朋友德芙一般絲滑的體驗。”

他笑了,

“幼稚。”

我蹲下身,搓了兩個不團的雪團,搓好以後就往他身上扔。他立刻反擊,我左手還沒拆線,搓得慢,他一個雪球打過來把我墨鏡砸掉了。我坐在地上說不玩了不玩了,你欺負傷患,他走過來伸手拉我,我向後一個用力把他也給拉到地上。

我躺在雪地上笑了一會兒,對他說,其實這邊夏天來會更好,可以露營,看星星。我問他,以後我考了駕照,我載你,你會來嗎?他說來。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打噴嚏,他讓我先別回醫院,回家換套衣服,煮點姜湯喝。我說行,就帶他回家了,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問他餓不餓,我會煮面。他問我是不是泡面,我笑著說這次就饒了你啊,下次別亂幽默。

“蔥油拌面怎麽樣?甜口的,飛哥就很喜歡吃。”

“我不太喜歡蔥。”

“那還是泡面吧。我泡椒牛肉,你,鮮蝦魚板?”

他點點頭。

吃到一半我媽回來了,說要給我們做飯。我說別,泡椒牛肉面至少有泡椒味,她做的飯都沒有飯味。

我媽問我們去哪玩了,我說帶他去外山了。然後她給我們熬了一大鍋姜湯,喝的時候我讓同桌待會兒別回醫院了,讓他回酒店休息。反正我明天就能出院了,明天也不用來,好好睡一覺,訂個下午的車票回去,不然太累了。他點點頭,出門的時候我把他送到小區門口,他交代我一定要把那些試卷全部寫完,上課的筆記他會拍好,微信上每周發一次給我。

我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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