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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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落

快八點多的時候我聽見屋子裏有些響動,主人家應該已經起床了。這是一個美好的清晨,外邊枝頭小鳥在叫,雪在化。

我把煙頭熄滅,敲了門。

“你找誰?”

她是一位對於中年男性極具吸引力的女人,妝容精致,優雅端莊,不缺乏美。可在十年二十年之前,在遇見我爸之前,我媽又何嘗不是呢?

“你不認識我?”我說。

我的目光下移,最後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很瘦,因此更顯懷。我看不明白這是屬於幾個月的,但明白為什麽,她囂張跋扈跑到我家去與我媽對質的時候,她撒潑的時候,她伸手去推我媽的時候,我媽為什麽不還手了。

她以為我敲錯門了,想關門,被我攔住,我說,

“別人家離婚打官司,兩邊要分多少財產那不是你該管的事吧?你心疼你男人凈身出戶,但你有沒有想過,他要是真的問心無愧,至於凈身出戶嗎?”

她皺眉,大罵我一句神經病。我說你要點臉吧,然後伸手去拉她,讓她出來再好好跟我說說哪只手推的我媽?左手還是右手?

她力氣小,我也沒真用力就把她帶出了門。一出門她就朝裏屋大喊,

“維成!柯維成你兒子要傷我!”

她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婉轉嬌細變得如此尖銳刺耳,就跟刀尖劃在玻璃窗上似的。我讓她別喊,沒用,她還是大喊大叫,把我聽煩了。我左手手臂橫過來摁住她的肩頸鎖骨,右手箍著她的脖子下巴,將她釘在墻上,

“今天之內,向我媽道歉。然後,不準你再出現她面前,你再敢來鬧,你和你肚子裏那個這輩子一天安生日子都別想過。聽明白了麽?”

“我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道歉?”

一雙漂亮眼睛瞪著我,嘴角的笑如同勝利者看向失敗者,充滿不屑與輕蔑。

這時候我爸已經走到玄關,穿著拖鞋,還用雙手去解自己的名牌皮帶。從小到大他一做這個動作就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打我唄,還能有幾個意思?

我的個頭已經不輸給他了,也沒在怕,回頭朝他吼道,

“你來,抽我一下試試,你抽一下我直接帶著你的心肝寶貝從樓梯上跳下去。”

聽到這話,那女人明顯怕了,全身僵硬,扭頭看向我爸那邊,一直用口型說“救我,就我。”

我當然不會拿她怎麽樣,可我必須讓她害怕我,趁我現在還有理智。她要是再三天兩頭找我媽,讓我媽像昨天那樣子哭,再多一次,一次,真的能把我氣瘋。

“別再來找我媽麻煩,你聽見了嗎?”

她不說話,我又重覆了一遍,

“我媽就我一個兒子,為了她我什麽都願意去做,我勸你不要再來試探我的底線。這房子不便宜吧?還嫌住不下你們一家三口嗎?見好就收吧,再敢動我媽一下,把我惹急了,真的會把你......”

“啊啊啊啊!!!”

一聲巨響混合著她的尖叫,我的額頭上流下不少液體,把眼睛糊住,分不清是血液還是什麽別的。我雙手脫力向前慢慢倒,我爸把碎掉的酒瓶往旁邊一扔,將那女人摟在懷裏,如此呵護和珍惜。然後我痛得什麽也看不見,一直想擦掉倒下來時臉上沾到的碎玻璃,越擦越是感覺鑲嵌進肉裏。

耳鳴,還是耳鳴,失去意識前,我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胎教,絕了。

醒來的時候,看到掛著的吊瓶,聞到醫院的消毒水味。媽媽握著我的左手,哭成淚人。我感覺我是被她哭醒的。想坐起身,只覺得後腦勺很痛,而且腦袋很重,伸手一摸,摸到厚厚的紗布。我擡手看表,上面的日期顯示1.4。媽媽說我暈倒了,腦袋上縫了13針。沒有腦震蕩,也沒有失血過多,但就是到現在才醒。

昏迷那麽久,我怎麽進的醫院怎麽出的手術室都不記得。但我記得,自己好像做了幾個真實到不像夢的夢:

第一個夢是我去找了一個說話咬字並不是很清楚的人刺青,他的工作室放著小豬佩奇。那針尖劃過我的脖子,先紋的背面,再紋的正面,紋正面的時候背面那一塊一直滲血,他戴著黑色膠皮手套細心幫我擦拭。最後把我的“藤曼”貼好保鮮膜,給了我一支舒緩膏,讓我幾天幾天別洗澡。

第二個夢好像是在別人家裏,我在床上摟著一個男人,我爸站在房門口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不要臉的東西?”

“畜生!”

“敗壞門楣。”

......

最後一個夢是我來到一個農貿市場,買到了我要的東西。拿回家以後,那天我沒放歌,而是不斷循環播放手機裏自己給自己的一段錄音:

“秋秋,喝下去。”

“秋秋,別怕....秋秋,再忍一忍.....秋秋....你做得很好....秋秋......”

我在臥室,痛得從床上滾下去,毛衣上粘滿嘔吐物,一邊抽搐一邊還想繼續往外爬。

醒來以後那錄音和痛還是陰魂不散,讓我頭皮發麻。

我說渴了,媽媽拿起櫃臺上的棉簽,蘸了水輕輕塗在我嘴唇。她的眼淚滴落在我病服,我好像猜到為什麽“秋秋”在大學時候選擇談男朋友了,他有多愛他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是為了不讓我爸稱心如意,就像那片刺青一樣。

我說想坐起來,我媽就幫我把病床折疊。我扭頭就看見了靠墻站在門那邊的我爸,和他的幾個下屬。我讓我媽去食堂給我弄點吃的,她說現在暫時不能吃東西。我說那就回家給我帶一件厚的外衣給我披著,我冷。

她走之前還很放心不下我,幾次回頭。

就這麽沈默著,他還穿著黑白正裝,我卻覺得那衣服上沾滿我的“血”。還沒想好要選哪個角度開始罵他,他先發話了:

“你太任性了。”他說。

我扶著腦袋,慢慢坐到床邊,讓雙腳沾地。嘆了一口氣,讓自己強裝鎮定,然後看準了手背的留置針,扯著輸液管就把針從血管裏帶了出來。然後朝柯維成站的方向沖過去,他先我一步揮拳,打在我的左眼框,在我捂眼的時候,又往我肚子上踢了一腳。事發突然,他的下屬還來不及反應,我已經倒在地上幹嘔。

他們把我扶回床邊,剩下一個在我爸那邊攔著他,讓他冷靜。

這麽多年,他還沒打夠。

“主任,孩子還小,別跟孩子計較。這是醫院,別在這裏動手。”

說話的人我見過,是他早些年收的徒弟,從實習起就一直跟著他了。如今已經能夠獨立接案子,還能買幾十萬的車,他和我不一樣,他是他的驕傲之一。

我說話了,

“哥,你還跟著他學呢?你們這樣跟著他,能學到什麽?一不小心就要學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柯北秋我饒不了你。”柯維成朝我大喊。

我盯著櫃子上我媽給我削了一半的蘋果發呆,苦笑了一下,把他們推開,我說,

“你們先出去吧,我和我爸單獨聊一會兒。”

他們看朝我爸那邊,又看看我,有些為難。我爸點點頭,他們就準備出去了。憤怒使疼痛麻木,我一把抽過蘋果旁邊的水果刀,拿著就朝我爸嘶吼,

“來,你殺了我。今天就殺了我,我不死你根本不滿意!你拿白酒瓶砸我頭上的時候你在想什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被你吃到狗肚子裏去了?!你們別攔著,讓他過來。”

他們全部跑來攔著我,要搶我手裏的刀,我怕誤傷,就換了一只手,把刀反過來拿,自己握著刀刃,握得很緊,很緊。

刀柄一直指朝他的方向,向他邀請。

相比起我的崩潰,他顯得很平靜,只站在門邊冷笑,說我是條瘋狗。

“明天要不要去做個親子鑒定?要不要?我要不是你親生的那你才是中彩票,故意傷害罪,我告不死你。你對不起我媽,又縱容那個女的,老天要報應你都來不及,還敢在這兒笑。我看你還能笑幾天.....把你那些法官朋友都叫過來看看,看看你這事兒該怎麽判。”

護士沖了進來,讓他們把我按回病床上,那刀子卡在左手手掌,我自己拔不下來。又來了醫生給清創、打麻藥、然後縫針。右手也因為拔了針,一時間兩手都是血。

我媽回來了,看到這個場面哭得更大聲。她把我爸他們攆了出去,然後抱著我的腦袋,說,

“秋秋,秋秋快冷靜。別說話了,醫生說再說話就要打鎮定了,媽媽心疼......”

我控制不好自己的呼吸,只覺得左眼一直睜不開,右眼也看不清楚。左手傷口很深,處理好後裹了幾圈紗布,讓手指僵直,難以握拳。留置針有我半個手掌那麽長,又重新紮在了右手。

“幾點了?”醫生走了以後,我問媽媽。

“快晚上十點了。”

“你幫我把床放平吧,我睡一會兒。”

“不吃點東西了嗎?醫生說現在可以吃東西了。”

“不吃了,我頭暈,想吐。”

躺下以後我把兩只手舉高,媽媽幫我蓋好被子,說睡吧。電話響了,我讓我媽幫我接通放在我耳邊。

“餵?”

“你怎麽沒來上課?”是韓文敘。

我沒說話,也沒眨眼,眼淚就像爭先恐後,一直流一直流。

“餵?柯北,你聽得到嗎?你在哪?”

很奇怪,媽媽哭的那天我沒有哭;被酒瓶砸傷的時候沒有哭;做噩夢醒的時候沒有哭;被柯維成又打又罵的時候沒有哭;醫生把刀刃拔出來的時候也沒有哭。

卻在聽見他聲音的那一秒,感到源源不斷的悲傷、恐懼和委屈。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到缺氧。他在電話那頭一直問著你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我只對他說了一句:

“疼....我疼......”

說完覺得這也太丟臉了,匆匆掛了電話。讓我媽去跟大橘請假,她說已經請了,理由是車禍,給批了兩周。你們班主任很好,沒跟其他同學說你的情況,還說要是堅持不了,期末考也不用回去。我說沒事,考試還是要考的。

我媽說她要回去一趟,給我熬骨頭湯,讓我別亂動。她走了以後,我在病房裏喊了一聲“秋秋”。他來了,是從右邊窗口飄進來的。他看著我,不說話。過了好久,我輕聲說了一句,

“ならく。”

“什麽?”

“ならく,奈落。”

“哦,你說地獄啊?”

我點點頭,

“彼は奈落。”(他是地獄。)

秋秋沒有否認,我問他,

“像這樣的事,還有完沒完?”

他說,

“以後還有,好好受著吧。”

說完,他就飄走了。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周六那天我才給飛哥和朋朋發消息,在微信上給了醫院坐標和病床號。他倆把晚自習翹了,下午六點多就來了。在病房門口看著我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的樣子,遲遲不敢進。

“進來唄,那奶茶我要喝。”

飛哥把他們帶的牛奶、零食一一放好,就拿著戳好吸管的奶茶餵我。朋朋帶了不少水果,還給我帶了一個游戲機,怕我無聊。我揮了揮我的雙手,表示游戲暫時玩不了。

“怎麽這麽嚴重?”朋朋說。

“我問了王阿姨,說你出的車禍。啥車撞的?我看這怎麽不像?”飛哥說。

我被奶茶嗆到,咳嗽了一會兒,把病號服掀起來,露出肚子上一片淤青。我說,

“拖拉機把我撞的,媽的,那個拉機。”

“阿姨呢?怎麽不在?”

“我媽有事出去了,護工下班回去了。帶煙了嗎?先給我來一口。”

飛哥幫我點了一支,用手拿著餵我抽。我一會兒要喝奶茶,一會兒又要吃水果,把他弄得手忙腳亂。

“你在哪能碰到拖拉機啊?”

我挑眉,

“在家啊,在家就能碰到。”

飛哥還想問,被朋朋用手拐了了一下,說,

“你還看不出來?這是他爸打的。”

飛哥瞪大雙眼,

“有病吧?把你打成這樣?初二那年差點把你打瘸了,你躲到我家來,他還求你回去,各種說好話。我以為他改了。”

我吐出一口煙,

“改什麽?他不是後找了一個麽,我也不知道再婚了沒有。那女的仗著自己懷孕,三天兩頭往我家跑,氣我媽。嫌我媽分財產分少了,說我媽,她說我媽虧待了我爸,你說離不離譜?!把我給氣得,我上門去要個說法,讓她別找我媽麻煩,然後我爸就拿酒瓶子把我給砸了。吶,這裏,縫了十幾針。4號那天在醫院,吵起來,又把我眼睛打了,今天都好多了,前幾天都睜不開。”

這話把他倆聽得沈默,我不想要這氣氛,就說,

“唉,我還帥嗎?是不是不帥了,現在是三分帥還是五分帥啊?”

飛哥過來摸摸我的頭,又不敢太用力,說,

“帥、全帥。”

他倆坐下來以後,我們就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問我還疼不疼,我說不疼,就是感覺腦袋癢,想洗澡。

“你爸用白酒瓶砸的你吧?”

“你咋知道?”

“我現在聞著你是醬香型。”

給我笑得肚子痛,我說我這手啊,暫時廢了。但我那作業不少,你們幫著寫寫唄?他倆點點頭,問我作業在哪,我說騙你們的,班主任給批了兩周呢,等於提前放假了。等出院了咱去好好玩幾天,免得心煩。

“哪天能出院啊?”

“快了吧,大概兩三天?”

“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啊?我真覺得你爸是瘋了,下手這麽狠。”

“後遺癥,哦你別說,你倆現在坐這麽近我還是看不清楚。哪個是飛哥,哪個又是朋朋啊?”

他倆以為我在開玩笑,但其實我說真的,從醒過來那天起,我就感覺自己眼睛有點兒問題了。看東西有重影,而且感覺什麽都發灰發紫。

陪我待到晚上11點多,我媽回來了,他倆就回去了,說明天再來看我。走之前我對朋朋說別告訴他哥這是怎麽一回事,畢竟那地址是他給我的。要是他生氣,以後都不來接我們了,咋辦?朋朋點點頭,讓我別依賴藥物,盡量自己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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