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家小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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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小韓

敲門聲響了,我把歌曲暫停。

“敘敘,帶你同學出來吃飯啦。”

阿姨說她姓沈,叫婉約。她頭發卷卷的,眉眼細長目光柔似水溪,總感覺不像我們這邊的本土長相,更像是江浙一帶的。可口音又聽不出什麽。

我們回到客廳,大理石紋的餐桌上早已放好碗筷,我一見那些菜色就覺得自己的肚子前所未有地餓。麻婆豆腐、毛血旺、黃燜蹄花還有南瓜玉米湯和番茄炒蛋!

我拉開椅子坐下,問了一句,

“阿姨您是四川人吧?”

沈阿姨一臉驚喜,

“是呀,敘敘告訴你的還是你猜出來的?”

“啊,我隨口猜的,阿姨手藝真好,昨晚熬的粥我也好好喝了,一點兒沒剩呢。”

“哎喲,這也能猜出來,我說我家小韓怎麽天天給我誇他同桌怎麽怎麽聰明呢,阿姨本來不信呢,今天一見你呀,還真就不得不信了。你說你這孩子,眼睛長這麽大做什麽?誰見了能不說句喜歡?”

我害羞地撓了撓腦袋,韓文敘給我盛了一碗湯,

“阿姨,我其實成績不好。比起韓文敘差遠了。”

“成績只是暫時的,多幾分少幾分的又算不了什麽,阿姨才不是在乎這些的人,來,你多吃點肉,怎麽這麽瘦啊,自己在外邊沒好好吃飯吧。我家小韓打小就內向,他突然和我說他有朋友了,把我給樂得呀,就想著哪天讓他把你領回家我看看。你跟阿姨說說,要是昨晚的粥沒做好,是不是今天還不來了?”

“啊,不是。阿姨,我朋友也少,想著隨便打擾您也不太方便,不過我胃口大呀,還擔心阿姨會不會因為這個嫌棄我呢。”

為了證明自己‘胃口大’,也為了不掃阿姨的面子,我吃完又要了一碗米飯。

沈阿姨捂著嘴笑起來,真正的美人,一舉一動都好看,讓人移不開眼。

“嫌棄啥呀,你要是覺得好吃,以後周末有空,就讓小韓帶你過來。他平時也不跟我多聊幾句,這家裏就兩個人,怪冷清的。你來,多陪阿姨說說話,我也想知道他在學校是什麽樣的,還受歡迎嗎?”

我喝了一口湯,

“韓文敘在學校很受歡迎的,阿姨,您別不信,追他的人起碼能有這麽多呢。”

我伸手比出一個兩位數。

沈阿姨捧著一臉好奇,

“哎喲你們這些小年輕,我們讀書那會兒可不敢這麽直白。柯柯,你呢?追你的女孩子也不少吧?唉,你悄悄告訴阿姨,你想談戀愛嗎?”

我臉還沒紅,韓文敘先說話了,

“媽......”

沈阿姨給我夾了一些蔬菜,又拿筷子指著韓文敘,

“你看,我不過多說幾句,他又嫌我話多了。你說我怎麽就生了這小子呢?柯柯,你也看出阿姨心裏苦了吧,你這樣,你答應阿姨,以後多來我們家玩,好不好?”

我有些發楞,點點頭說好,阿姨又問,

“柯柯,小韓說你不是本地人,那我說四川方言你能聽懂嗎?”

我說能的,因為雲貴川的方言都差不多,有些詞還互通。

“哎喲,我還擔心你聽不懂啷個辦。小韓嘴笨,你幫嬢嬢盯到點他,讓他在學校頭莫要輕易耍朋友哈。”

我聽笑了,含著一大口飯頻頻點頭,說,

“要得,要得。”

韓文敘一臉不解地看著不停大笑的我們。

吃完飯以後我們就沒再回房間了,我說想聽歌,他就把樂高那間的小音箱給帶了出來,沈阿姨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聽我們聊天。我對聲音很敏感,時不時就聽見廚房那邊傳來一陣很可愛的氣泡聲。我問韓文敘,他說那是因為他媽媽在廚房裏放了幾個泡菜壇子,那是發酵的聲音。我說那你為啥不在四川讀書,要跑來這?他說這是因為陳老師是他小姨。

“陳老師?你說大橘啊?”

“對。”

“也是,不然照你這成績,轉過來怎麽說也應該是在一班才對。”這班級是按入學成績排的,一二三最尖子,十班以後的十一班和十二班就大部分是議價生了,也有一部分穿插在普通班裏,不過好些家長聽說十一班班主任是副校長,又在開學前托了關系把孩子轉過來了。所以我們班的平均分並不低,有時候離一班也差不了多少。

“嗯。”

我現在聽他說話已經不會嫌少了,只想著怎麽樣才能引導他不沈默。

“唉?不對呀,那為啥大橘姓陳,阿姨姓沈呢?”

“我媽媽是收養的,據說當年人販子貨不對版,買家要男孩,卻給了女孩,買家就把我媽送到孤兒院去了,沒待幾年就被陳家收養了。後來我媽考上大學以後,她親生父母找著她了,來她讀的大學看她,讓她回真正的家。我媽舍不得我小姨,就說回不去了,但是把名字改回原來的了。我外婆家其實條件更好,是四川人但是九幾年就去浙江那邊經商了,知道我媽不願意回去,也不強迫。直到後來我媽離婚了,才又來看了我媽。你之前不是說到這房子嘛,現在的房子和車子都是我外婆留給我媽的,只希望我們能過得好點兒。”

“唉我發現你現在跟我說話越來越順了,這是好事,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我會給你獎勵。”

“啥獎勵?”

我還沒想好給他啥獎勵,阿姨洗完碗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來了,

“柯柯,你放的這首是什麽歌啊?前奏怪好聽的。”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回答阿姨,

“阿姨,這首是張惠妹的《緩緩》,這首我會唱,我唱歌可好聽了。”我還是說回了普通話,覺得普通話顯乖。

“是嘛?那你哪天帶阿姨去你們喜歡的KTV,給阿姨露兩手?阿姨就是教聲樂的。”

我說好呀,看了一下表,快9點了。我還不想走,但第一次來別人家很晚才回的話我擔心印象不好。看著盤裏那可愛得沒邊的一個個蘋果兔,我覺得韓文敘應該也不缺什麽,沈阿姨能把他照顧得很好,他就缺個朋友,那麽我以後努力稱職就是了。

正想著吃完蘋果再走,我電話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餵?媽媽。”

“秋秋,你在哪呢?怎麽不回微信?”

“啊我在朋友家呢,剛才吃飯,沒看到,怎麽了?”

“沒事,你在外邊說話也不方便,回去以後記得給我回個電話。”

“嗯。”

我掛了電話,韓文敘問我,

“你媽媽,為什麽叫你‘秋秋’?”

“哦,這就說來話長了,我名字是我爸給起的。我很討厭他,但是小時候我又不敢忤逆他。就把他起的名字給改了,我小學的時候叫柯北秋,因為我是秋天生的。小升初我考得挺好的,我媽就問我有沒有什麽心願,我說你給我改個名字吧,秋字就不要了,以後就叫柯北。我媽覺得很奇怪,但也沒說什麽,就給改了。”

“原來是這樣。”

“嗯。”

“那你為什麽,討厭你爸?”

最後一個蘋果兔吃完了,我站起身準備走了,

“他太討厭了,討厭到,說‘討厭’都只是在客套。一時半會兒說不完,我下次再給你慢慢講。阿姨,時間不早啦,我先回去啦。”

“這麽早就回去啊?我讓小韓送送你。”

“哎喲不用我記路的,送我太麻煩了。就送到門口吧,阿姨你做飯真的很好吃,我在學校也會盯著他的。阿姨再見。”

“再見,下次還要來哈。”

“嗯嗯。”

我不讓韓文敘送我是因為我太想抽煙了,但是又已經講過以後不在他面前抽煙的。我脫下鞋套,戴上耳機,然後點起了煙。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心裏不斷回想著沈阿姨對我說的那些話,她提到他一會兒是“敘敘”,一會兒是“我家小韓”,眼裏是那麽驕傲。我垂下頭,你家小韓真的很好,也值得所有的驕傲。我想到那封藍色情書,他的名字首拼我拿到那天就給填上了,封信時還被火漆燙了手。

都這麽久了,要不還是不送了吧。

沈阿姨看上去很喜歡我,如果她知道我惦記著他的兒子,只怕會把我趕出來吧。就算改對我的性別,又有哪裏配得上?

我甩了甩頭,不敢再往下想了。

到家以後我給我媽回了個電話,給她匯報了我最近這段時間的情況,她說到月底過來看看我,我說你來不方便,元旦我要回去的,畢竟朋朋過生日麽。

周三那天比賽,辯題是“甄嬛傳裏甄嬛的真愛是誰?”正方認為是四郎,反方認為果郡王。我認為是安陵容,但我被分到反方。可能是前段時間大家壓力太大了,所以這幾次的辯題都是這樣比較抽象或者比較歡樂的。

中午的時候我就給韓文敘發了條短信:

“藝術樓教室302。”

我們的社團活動室基本都在藝術樓,不過活動室是用來平時給我們休息和討論的,正式比賽那間聽說是前幾年的一位老社長去申請來的,原本是高三藝術班的畫室。畫室不小,把桌子拼成一個凹字,正反雙方面對面,中間坐評委,就很適合打辯論。

評委到齊以後,就要雙方入場握手了,他還是沒來看我,讓我止不住地失落。這次我沒能拿到最佳辯手,我又覺得,他不來也挺好的。覆盤結束以後,歡歡學長問我去不去食堂,我說下次吧我外賣都已經點好了。他又掏出一盒水果,是學校水果店裏賣的,什錦的,什麽都有一點。

“給病人補充一點營養。”學長說。

“我不吃了吧,我今天表現得不好。”

“吃吧,吃了下次能表現得更好。”

我接過那個小叉子,問他,

“有這麽奇妙?”

他笑著點點頭,我從包裏掏出給他畫的生日賀卡,說這是我要送他的禮物。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被我的才藝嚇傻啦?”我笑著問。

那賀卡上畫的是歡歡學長和我,二等身,他戴著方框眼鏡抱著電腦給我改稿子,我在旁邊坐著,手裏拿著一杯奶茶,上面還有氣泡框和對話:

學長:辯論禮儀都記住了嗎?還需要我再重覆一遍嗎?

我:記住啦.....

下面還有一行字,寫著:

祝歡歡學長生日快樂!前程似錦,學業有成。

——柯北  2017.12.20

學長把賀卡重新放回信封,問我,

“你還會畫畫?”

我一邊嚼葡萄,一邊向他得意地挑挑眉,說那當然,等明年招新我準備給社團親手畫一張大海報,把我們每個成員都畫上去。他看著我,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說,

“我真的,沒看錯你。”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問他你怎麽不說“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學長笑了,我也笑了。

晚自習的時候我回到教室,發現剛好了幾天,又開始咳嗽了。應該是因為比賽話說得太多了,我拿著紙巾,擦了一堆鼻涕紙累積在桌上,靜候同桌關心我。攻略第二條,學會示弱啊學會示弱。一個小小的感冒就能把我摧殘成這樣,怎麽樣?我表現得夠弱吧?

他向我伸出手,我一臉疑惑。

“我的糖。”

這幾天我確實沒給他帶糖,不是賭氣也不是忘了,是之前的已經給完了,而新買的那一箱還沒到。

我往他手上,掌心對掌心,說幾了句就拍了幾下,

“什麽你的糖?我沒給你之前那是我的糖。你手機壞了?沒看到短信嗎?我五點多比賽你咋不來?別說你沒時間,你不是退社了嗎??”

他不說話了,問我是不是以後都沒有了。我想那怎麽可能?你想要什麽我都不會讓你沒有。我說,

“比賽呢,以後還會有的,你至少要來看我一次。至於糖,那天不是你自己說不用再送的麽?咋的,口是心非啊?”

“我不是吃膩了,也不是不喜歡。我是不想你每天帶著,怕你累。”

嘻嘻,他怕我累,他怕我累。

“是有一點‘累’,所以休息幾天唄。之前的不剩啦,給你新買的還沒到,所以休息幾天。”

他點點頭,問我,

“賀卡送出去了?”

他不是沒來嗎,這他怎麽知道?

“送了啊,畫好了我就送了。”

“你覺得你畫得,很好?”

嘶...這是什麽意思?

“你覺得我畫得不好?”哦你要這樣打擊我,我以後就不畫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個秘密畫冊畫的全是你。

“沒有。”

“我周六估計玩得晚,周末我來你家蹭飯唄,順便把聽寫補了。”

“好,你們周六出去,玩什麽?”

“這我還不知道,要看學長是怎麽定的,算了,我現在就問問。”

我給歡歡學長發了微信,問他周六怎麽安排,他隔了一會兒回覆我說就是去唱歌,然後切個蛋糕,沒別的安排。我說行,在哪集合。他讓我晚飯以後來學校正門等他,到時候他帶我過去。

好久沒唱歌了,我挺期待的。轉頭對韓文敘說我們要去唱歌,他把練習冊翻了一頁,說,

“無聊。”

我皺皺眉,也不想懟他。想著等你過生日我帶你去唱幾天你就不會覺得無聊了。

23號晚上八點多,我準時到了正門口,因為起晚了我沒怎麽打扮,隨便套了幾件衣服就去了。到了沒幾分鐘藍一歡學長就來了,他穿了一件藍色羽絨服,問我怎麽穿那麽少。我痞笑一下說沒事兒待會兒有空調。他打了一張出租,告訴我要去的KTV離這兒有點遠,不過那家KTV的飯很好吃,還有豌雜面和缽缽雞。

我樂了,告訴他我最喜歡在KTV吃飯了,這家好啊,省得點外賣了。問他怎麽找著這個地方的,他說是他朋友帶他去過。

進了包房以後我就傻眼了,裏面已經放好蛋糕了,還有四五杯熱奶茶,全是茉莉奶綠!我脫了外套,向奶綠伸出我的魔爪。

“這裏面必須得有我一杯吧??”

學長一邊拿著平板點了一些吃的,一邊說今天就我們兩個,這些全給你喝。

我人傻了,問他,

“餘夏學姐和她男朋友也不來麽?學長你不是朋友挺多的麽?他們一個也不來?”

“不是不來,是我不喜歡人多。想著今年清凈點。”

我說行吧,我先喝一會兒奶茶,學長你先唱唄。蛋糕啥時候切?他說不急,等要走了再切,我點點頭,想看看他都點些啥歌,會不會也有我聽過的。

拿過平板一看,我又傻了。要不是我還沒點,我真的會以為這些都是我點的。

“學長?”

“嗯?”

“我說這些我都會唱,你信嗎?”

“真的假的?”

我說真的啊,第一首是《小幸運》,我平時聽樂隊比較多,但是因為電影電視劇也看得多,那些好聽的插曲我也會唱。我拿起話筒就和他一起唱了,還大咧咧地問他我唱得好不好聽?

他點點頭,說好聽。吃的東西上得很快,一小會兒就上齊了,他讓我別玩手機了,快吃面,還幫我把面拌勻。

我吃著吃著,就問他,

“學長,你覺得你最幸運的一件事是啥?”

他托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告訴我他覺得最第一幸運的事是來到樂峰,第二幸運的事是擔任辯論社的副社長。我點頭讚同,說我也是,辯論賦予我好多意義。

至於樂峰,這不是普通一所學校,這是讓我與韓文敘相遇的地方。當然,這句我沒說。

吃完東西我們閑聊幾句,又開始唱歌,後來點的歌實在太多了,就按照歌手來點。我們從周傑倫陳奕迅五月天,唱到張惠妹孫燕姿梁靜茹。樂隊的歌其實我更拿手,但我沒點,我覺得學長應該不怎麽聽那些。

我真的很能唱,怎麽都不會累,我的體能只在唱歌的時候發揮些作用。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問他,蛋糕還不切嗎?再過一會兒就明天啦。他竟然從書包裏拿出幾盒白色雲煙,拿了一支遞給我,說累了吧,想抽就抽,別一臉犯癮的表情。我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把煙接過來,掏出自己的打火機。

“學長也喜歡抽這個?”

“嗯。”

“我也喜歡抽這個,我朋友們都嫌棄這個是細支,說是女生才抽細的。我說他們不懂,這個有股巧克力味兒。”

“你說啥?歌太大聲了,我聽不清。”

我往他那邊湊近了點,在他耳邊大聲說,

“我說,他們不懂,這個!是巧克力味兒的!”

學長笑了,站起身解開蛋糕外盒的絲帶,我把打火機遞給他點蠟燭,然後去把那首生日快樂置頂。看見蠟燭數字是18,才發現原來他大我兩歲,我以為大我一歲來的。見他一臉微笑閉眼許著願,有些後悔只送了賀卡了,應該再多買一個禮物的。

他吹完蠟燭,我一手夾著煙蒂輕輕鼓掌。他把蛋糕切了一塊兒給我,學長的蛋糕也是藍色的,但他說這是巧克力蛋糕胚加的酸奶草莓醬,很好吃,讓我試試。

我挖了一大口放在嘴裏,用力點頭說對,如果芒果加奶油容易太甜了,這個剛剛好。我問說,

“學長,今天可是你的成人禮啊,怎麽只叫我來啊?”

他吃著蛋糕,往我額頭上抹了一點奶油,

“你猜猜,我剛才許的什麽願望?”

我扯了紙巾把奶油擦掉,我說我猜不到。

“小北,我覺得我能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覺得呢?”

我回想了一下,從9歲到現在我已經16了,就點點頭,說7年了,也算吧。

“我這人,從小就整天纏著我媽,讓她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但沒能得逞。我其實很關註你,我其實很了解你。我爸和你爸也認識,他倆是大學同學,當年恢覆高考的第一屆,都在這邊讀的師範。我知道,你和你爸有著很多矛盾,也知道你不想提他,那就不提。但我想說,我知道那些不是你的錯。”

“他不愛你,不是你的錯。”

我雙手緊握,蛋糕吃不下了,眼眶有些發紅,聽見學長繼續說,

“你總是很難發現自己的優點,但我發現了。我還發現你一直缺少一個凡事都能夠護著你的人,一個長輩。我雖然只大你兩歲,算不上長輩,但是我有信心能當一個好哥哥,你要是願意,以後你就把我當哥哥看,可以依賴我、信任我、什麽事都告訴我。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叫我學長了,也不要和其他人叫一樣的。你只要叫我一聲哥,我發誓,我拿你當一輩子的弟弟,這就是我許的願望。”

“這樣行嗎?柯北。”

我低下頭沈默著,在這一兩分鐘內看起來很像拒絕。但學長這麽聰明,應該能猜到,我不說話是在回憶著小時候的種種,因為那個不愛自己的人我所受到的種種委屈。

一樁樁一件件,幾次都差點把我弄得面目全非。

我不是沒有想過,如果家裏再多一個人。多一個在我流淚時能夠站出來,把我抱在懷裏對那個人說一句:

“你別打他了。”

你再打他,他就不知道怎麽做他才是他了。

“行嗎?柯北。”學長又問了一遍。

行的,學長沈穩、體貼、可靠。最難得的是他看見我的過往,仍然對我保留希望。

我吸了一下鼻子,把煙滅了,鄭重而嚴肅地喊了他一句,

“哥。”

這一聲很小,不知道他聽沒聽見,我深呼吸後擡起頭,直視他的雙眼,他的神情覆雜到我看不懂。

我露出笑容,笑得過去都釋懷,

“哥。”我說。

他點點頭,說唉。然後輕輕拍了我的頭兩下。他笑著,但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我總覺得他是想哭。他站起身,說去趟廁所。我給他讓了一下,然後拿起手機,回覆同桌的短信:

“睡了嗎?”

“還沒回去呢,剛切完蛋糕,還沒唱完。”

“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開心。”

從今天開始,我就有哥哥了,怎麽不開心?

“嗯。”

“你早點睡,等我回去估計已經很晚了。”

“註意安全。”

我心裏一暖,

“有啥不安全?我又不是一個人。”

“你們人很多嗎?”

“不多,今天就我和學長。”

“唱了什麽歌?”他這段時間打字速度變快了。

“哎喲可多了,今天估計唱到淩晨吧,還有三十多首沒唱呢。學長說他今天跟班主任說了他不回學校的。”

“他跟你回去?”

“不吧,他應該在外面住。”

“非要唱完嗎?”

“點都點了哪有不唱完的?我跟你說我唱歌可好聽了。”

“無聊。”

學長回來了,我放下手機看著他。他說以後還是就叫學長吧,他感覺還是不太習慣。我笑了,想著逗他,

“別出爾反爾啊,哥。”

“你聽著聽著就習慣了啊,哥。”

“這蛋糕你還吃嗎?你不吃我全吃了啊,哥。”

他一臉無奈,也跟我一起抽起煙,

“少抽點煙。”

這句話還真的有點要管著我的意思,我樂了,拿起他的打火機,

“哥,你這打火機真好看,我順了昂?”

他點點頭,還真有點管不住我的意思,

“你拿走吧,歌你還繼續唱嗎?累了就早點回家。”

我繼續拿他開涮,

“歌要唱,因為哥不累。你累了嗎?哥。”

他無語了,拿起話筒跟我繼續唱起來。最後一首歌快放完時,他突然跟我說了句話:

“柯叔叔最近應該很忙吧?我聽我爸說,他最近不怎麽著家。父母年紀大了,你平時有空,多給他們打個電話。”學長的語氣話裏有話,在耳邊比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我瞬間看懂他是什麽意思,我中考剛考完那段,朋朋他們常出去玩。有天朋朋就告訴我他有次在機場遇到我爸,帶著一個陌生的女的,要給那個女的買包,問我知不知道這情況。柯維成是個什麽樣的偽君子我再清楚不過,我跟朋朋說沒事,遇到就當沒遇到,誰也管不了他。但如果藍一歡都來給我這個提示,證明不是空穴來風。

我爸在外面是好是壞,是順是陡我都不想管,但如果我不把事情弄明白,只怕最後受傷的,會是我媽媽。我不能聯合外人,讓我媽更加傷心。於是掏出手機給朋朋的哥哥撥了一個電話。

朋朋有哥哥,是他爸爸年輕時候和前妻生的,才三個月大就離婚了,跟媽媽姓,19歲之前都叫於晚。但他媽媽再婚以後,又把他還給張叔了,張叔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這句話在叔叔辦公室裏一直掛著,大兒子回來以後,就把他名字改成張鄰與,和朋朋的張朋與相呼應。

當時飛哥還說,大兒子淋雨,小兒子捧雨。親近大自然。

說完就挨了朋朋一拳。

要說這哥也怪,本來是個藝術生,考了美院。讀了沒一年居然不讀了,回來重新考了警察學院。這哥是94年的,駕照拿的早,初中時候每次喝醉都是朋朋求他開車來接,把我們一個一個送回家。在我印象中,他總是不茍言笑,卻也喜歡和我們在一起,吐車上了也不會罵我們,只說一句“豬崽啊喝這麽多?”

這哥真的很怪,外貌和職業都算香餑餑,卻一直沒談戀愛,也不結婚,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電話接通了,裏面傳來懶洋洋的一句,

“餵?”

“餵,與哥。是我,小北。”

“這都幾點了?你們又喝多了?我不是保姆,絕對不來嗷我告訴你。”

“不是,哥。我沒喝酒,我找你有急事,關於我爸。”

“啥事?說來我聽聽。”

我把那些蛛絲馬跡都袒露給他,請他幫忙找人盯著點我爸,看看他在外面是不是有別的家了,如果有,那麽把住址發給我。如果沒有,也跟我說一聲,我懷疑他們已經離婚了,只是沒告訴我。

與哥很好說話的,沒責怪我這麽晚還打擾他,一口便答應下來。還很關心我的學業,問了一下我的狀況,我幾句就敷衍過去了。我說不講啦不講啦,我忙著唱歌呢。與哥哼了一句“你個豬。”就把電話掛了。

那天我們唱到夜裏三點多,歡歡學長說送我到小區門口,我說不用,我沒那麽矯情。那晚我沒吃安眠藥,但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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