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打水易拉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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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打水易拉罐

軍訓結束那天,教官說是我們這麽多天以來正步最齊的一天。我們被評選為優秀連隊之一,教官很是滿意。拍大合照的時候我站在倒數第三排,左右手各伸出食指,比了一個“八”。散了以後還有部分同學說什麽舍不得,讓大家建群聊,我沒進,直接背著包回宿舍了,路上拿了兩個快遞,一箱是我網購的自己平時愛吃的零食,入學那天餓怕了。還有一小盒是朋朋寄來的,說是開學禮物。

我把散裝類的小麻花、雪花酥和牛肉粒勻了一些給三位舍友。然後一邊嚼芒果幹一邊拆禮物,裏邊是一款和我手機型號一樣的模型機,做得很真,但是僅限於開機和關機,不能插卡也不能通話。我拍了一張發給朋朋,問他是不是寄錯了。

他說你傻呀,開學班主任肯定要收手機。反正現在我們也不在你身邊了,你有急事直接給我們打電話,那啥,保持聯系。

我發出一個“愛的抱抱”的表情,問他不怕耽誤我學習麽?

他又說,你又不傻,你是不想學,不是學不懂。好好聽課,先穩住,不會的等長假回來咱們一對一補習。反正等你高三我們都上大一了,兩個大學生免費教你,怎麽說都是你血賺。

我又發了幾個大哭的表情。退出聊天框的時候發現單銘已經把我拉進了十一班的班群,群主是“心如止水”,我們班主任。班主任帶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明天後天兩天連休,讓我們調整調整,找回學習狀態;壞消息是兩天假期後面緊接入學測試,所有科目都要考,題型、難度未知。

我原以為群裏會一片哀嚎,沒想到是清一色的回覆“收到”。在我出游閑逛的這兩天,已經看到不少同學在向學長學姐們求往年的考卷和覆習資料了。我沒有這樣的緊迫感,高一對我來說不是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多少天,而是太好了又能先歇上一兩年了。軍訓太累了,我得好好犒勞自己,於是打車到商場看電影,買泡泡瑪特,吃幹鍋牛肉,包燒豆腐,還有當地特色鮮花小花卷。

說到泡泡瑪特,還好我們家那邊暫時沒有,不然按照我路過一次就要去抽幾個的習慣,不知道會累積多少。我對盲盒本身沒有那麽迷戀,我買盲盒的出發點是為了驗證自己的歐氣。我抽卡一直很順,初中有一段時間喜歡玩陰陽師,我零氪,但是SSR不少。讓隔壁飛哥很是眼紅,我說這是運勢天註定,結果他偏不信。直到有一次他玩別的游戲,我讓他攢夠了我來替他抽,搞不好就能抽到他想要的,他把手機遞給我,我一下就抽到了,然後他就服了。

盲盒雖然沒有SSR,但是有隱藏款,一旦抽到,我一整天的心情都會很好。

瀟灑了兩天回宿舍,儼然是每桌都在焦頭爛額,單銘說是因為每年考的重點都不一樣,出入很大,那些卷子寫來寫去也沒多少參考價值。

從早考到晚,考了兩天,我只感覺自己越來越容易餓。出分倒是很快,上午考的下午就知道分數了,動人心弦。考完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媽,我語文考了125,歷史91。”物理31我沒說。

“嗯,看來銜接班是有道理哈,”

“媽媽你想我沒有?”

“你是不是錢不夠了。”

是也不是,暑假存的還有,不過能再給點當然更好啦。

“媽媽我不想住校,你給我辦走讀吧。”這是我本次通話的意圖。

“外地孩子都住校,你不住校你要住哪?”

“租房子,自己住。”

“不行。”

“房間裏有其他人,我睡不著。”我很容易醒,不吃安眠藥的每個夜晚都是這樣。

“你吃藥了嗎?”

“西藥一次只給三顆,不方便,中藥沒條件煮。”

她沒說話。

“我已經快兩天沒睡覺了。”這是實話。

“醫生開的藥方我給你發過去了,你自己找附近的中藥房抓藥,看看能不能免煎或者代煎。班主任那邊我會去說,但是這邊辦走讀需要很多材料很麻煩,你自己先找學校附近有沒有合適的房子,要住安全的,知道嗎?”

“......知道。”

“生活費不夠了跟你爸說,他會給你轉過去的。”

“嗯。”

教學樓已經沒剩什麽人了,我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教室裏發呆。初中學校裏喜歡種海棠,看到掛牌之前我一直以為是櫻花來的。現在窗外的樹很高,長到了二樓和三樓之間,是白玉蘭。

花期與氣溫、濕度有著密切聯系,溫度回落或者氣候異常都有可能導致花期延遲,在夏季開放。它會誤以為春天還沒到,或者春天還沒走。

很好聞。

那一刻我沒有想家,我只想睡個好覺,或者在某處狹小的空間裏能夠擁有局促的自由。無人抵達,不被打擾。

開學第一課,語文。

原先定的課表竟然根據入學測試的總體結果進行了靈活調整,平均分高的科目課程減少了,平均分低的課程增加了。於是我們,語文語文,物理物理。鄭老師上課語氣像波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語速風風火火,但他真的很像米老頭。不是我說的,大家都這麽說。早讀的時候班主任進來拿著一個帶蕾絲邊的大竹框,路過的每一位學生都要乖乖投籃,把手機放在裏邊。我投了朋朋讚助的模型機,真的手機在我褲兜裏。

學號的的原因,我落單了,沒有同桌。太陽曬的時候我會把我的桌子搬到右邊,不曬的時候搬回左邊。再次坐在最後一排,左手靠著墻和窗的時候讓我有些恍惚,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沒有。零零散散的筆記,緊趕慢趕的作業就是我的每一周。9月中旬我找到了想住的房子,在一公裏外的老式小區裏,裝潢簡潔的一居室,不大,有冰箱有空調有微波爐還有獨立衛浴。唯一缺點就是隔音不大好,不過我都是戴著耳塞睡覺,也不影響。

一簽就是五個月,房東是位老太太,他兒子要求她合約只簽整數。搬家那天我可興奮了,規劃著這裏放個小沙發,零食架,那裏再裝個投影。

在中藥煲到貨之前我買了個小鍋把藥材一頓煮了,桂枝、白芍、北柴胡、法凡煙、酸棗仁......都會咕嘟咕嘟地變成濃稠的棕黑色,守衛我來之不易的睡眠。

我的學生證也換了,名字後面跟了個括號裏面標註著“走讀生”。

學校門口的吃食很多,我不點外賣的時候經常光顧一家“三哥小炒”,是不是三哥炒的我不知道,但是炒得挺好。不想在外面吃的時候我就會在中午放學前半個小時點好午飯和奶茶,午飯會點的多一些,吃不完的放冰箱,晚飯直接拿出來用微波爐叮一下,這樣省事兒。

走讀的好處太多了,我不喜歡自己被兩道伸縮門困起來,只覺得外面的一切都是好的。樂峰有一些規定我覺得奇奇怪怪的,比方說早讀的前面還有一節早早讀,6點45開始,7點就結束,舍友之前吐槽過這十五分鐘也就夠唱三首rap。7點以後是正式早讀,讀35分鐘以後開始第一節課。走讀不用參加早讀和早早讀,只需要在第一節上課前到教室就好,所以早上我能比別人多睡半小時,路上買杯豆漿或者瓶裝飲料,慢悠悠地晃到教室裏。

第一節課後是大課間,10分鐘跑操,15分鐘吃早飯。

我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懶得買,就喜歡包裏背一些零食。而且如果早飯吃太飽,我會覺得午飯不好吃。

第一次月考考完那天周四,學校連著周五給了三天假,那三天我本來想回趟家的,但是作業實在太多了,我就沒去,熬了一個通宵把作業搞定。剩下一天補覺,一天去商場玩,看了荷蘭弟的蜘蛛俠。樂峰位處於本省第二大的城市,僅次於省會,發展肉眼可見比我們那邊好很多,有許多景點我都想留著以後慢慢去,慢慢了解。在外地讀書真的不錯,班上有臺座機,方便給同學們有急事的時候用來打電話。好幾次我都看到其他幾個外地同學給家裏打電話的時候哭了,我沒辦法做到和他們共情,感覺自己天生適合在外漂泊,沒課的時候走在陌生的街道我都會有種在旅游的滿足感。

我不是討厭我的家鄉,但我真的喜歡待在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就像喜歡小島一樣。大概四五年前我去過一趟三亞,海邊的小船120塊一個來回。它出發的時候我回頭,見岸邊和建築們都離我越來越遠,水花濺在臉上,我好想一直往前,不返回。

收假回來那天,大橘要求我們收收心,每次假期結束她都會這麽說,生怕我們玩野了。她宣布兩周以後還有一次月考,考完才放中秋和國慶的假,說完又交代了大掃除的事宜。

大橘這個外號是我替班主任取的,在有這個外號之前我們都叫她網名,心如止水。她和她的網名不搭,講課的時候很嚴肅,訓人也很厲害,她會先問你為什麽,然後等你說了為什麽以後,她會說“這不是理由嘛,這不是借口嘛。”訓完你以後,會一視同仁地點評,說“你怎麽這麽滑稽啊?”

喜歡她的學生會覺得她事無巨細,負責體貼,不喜歡她的學生會無時無刻不在模仿她說話的方式,把“你怎麽這麽滑稽啊?”掛在嘴邊。

她叫陳奉美,40來歲,個頭很小,一直是蘑菇頭一樣內扣的短發,染成棕色,在太陽底下泛著橘金,很像過年吃不完的砂糖橘,外號由此而來。除了教生物,她還是我們學校的副校長,喜歡游走於各個班級,在你打鬧或者講小話的時候突然出現,然後她會晃一晃她辦公室的鑰匙串,表示對你的提醒或警告。

我掃完樓道就回班,上晚自習,小說看到第37頁的時候,她領著一名轉學生進了教室。

“介紹一下吧。”

那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韓,文,敘。

“大家好,我是韓文敘。今年17歲,很高興能夠加入十一班這個大集體,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他的語氣沒有所說的那麽高興,聽著很平,很像程序。

很普通的自我介紹啊,但不知道為什麽,他一說完,下面的同學除了鼓掌,都在“哦~”,這樣起哄。好巧不巧那天我的眼鏡落出租屋裏了,坐最後一排的我用力虛著眼睛也還是看不清楚他長什麽樣子。

老師不知道咋想的,把他調到我們組第一排,和班長同桌。我們組的座位一下從他開始,全部往後順延。我的斜前桌就突然變成同桌了,我有同桌了。

下課以後我還是很好奇,拿著一只筆,走到了最前面。韓文敘正彎著個腰,整理桌櫃裏的教材。我拿著筆蓋往他桌面上敲了兩下,他擡起頭看著我,

“怎麽了?”他說。

我腦袋裏轟地一下,沒說話,轉身快步往班外走去。

他的眼睛太好看了,太好看了,雙眼皮的褶皺順著眼尾一起微微往上揚,這是什麽?丹鳳眼嗎?反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類型。

我走進衛生間,在洗手臺用水往臉上用力抹了幾遍,才稍微冷靜下來。

從他擡頭,四目相對那一刻起,心跳個沒完。

不受控制,現在也是一樣,心跳個沒完。

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呢?他們起哄是對的。他幾乎沒有哪裏是不好看的,這太奇怪了,他太奇怪了。搞得我也很奇怪,那天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想,原來“心動”是動詞,而不是形容詞。

我們初中的校服大面積紅色,是番茄炒蛋那樣很傳統的配色。樂峰的校服上衣則是黑白黑,中間用果綠色的拼音,花體寫上“LeFeng”。怎麽別人穿著往那一站就跟個蘇打水易拉罐似的,怎麽穿他身上就有種潮牌既視感?

是因為他立領嗎?

我對著衛生間裏那塊鏡子,把上衣的綠色拉鏈拉到最上邊。看了看,不是。

那應該是因為發型吧。

樂峰有著軍訓剃寸頭的傳統,我在貼吧裏刷到的,最好在入學前就去理發店剃寸,否則教官剃的凹凸不平很難看,這是學長們的經驗之談。

我照做了,那天我拿著阮經天在《艋舺》裏的劇照,跟托尼說,我要剃這樣的。越帥越寸,而不是越寸越帥的。

因此,那個韓文敘成了班裏現在唯一一個有劉海的男生。

我把上衣拉鏈拉回原來的位置,失魂落魄地回了教室,小說看不進去了,我是不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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