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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蟻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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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蟻橋

金溟吐幹凈了滿肚子的湖水, 仍舊扣著喉嚨,拿咳嗽來拖延時間,他把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也想不出如何應答。

海玉卿明明昨天才信誓旦旦答應過他不再進地下河, 怎麽敢如此大膽。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鳥, 不是一條魚。

蜜獾背著手低頭觀察著水面,眉頭微蹙。

“它會往哪個方向走?”蜜獾踱了兩步,不動聲色地換了種問法。

金溟緊閉著嘴巴,把咳嗽憋回嗓子裏。

“這一帶的地下河覆雜曲折, 如果走岔了路,繞上一天也未必能出來。”蜜獾循循善誘道, “有個方向能節省很多時間。”

它點到為止地嘆了口氣,“在水裏遇到危險, 差那麽一會兒,可能就……”

金溟張了張嘴,他明知道蜜獾是在探話,可是它說的沒錯,水裏的救援搜索,爭分奪秒。

昨天海玉卿在答應他以後不再去危險之處後,似乎察覺到讓金溟心疼可以得到更多的關註和溫柔,便有點樂此不疲地用有限的語言組織能力把地下河的危險無限擴大的反覆講給他聽。

本來就不算大的膽子昨天已經被海玉卿嚇完了,金溟此刻更經不起蜜獾的嚇唬。

“應該是那邊。”金溟妥協得很快, 幾秒鐘後, 他擡手指了指密林西南角的方向。

“噗通”一聲,蜜獾跳下了湖。

金溟看著再次恢覆平靜的湖面, 立刻站起來,把亂石縫裏的零件遮掩好。

蜜獾也會潛水, 而且它們還能在水裏分辨方向。金溟想到那些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猛禽,中部的動物比他所認知的動物擁有更加強悍的生存能力。

這是發達智慧和雄壯體魄的完美結合。

擁有與人類同樣高智商的大腦,還有比人體構造更為強壯的身體。

**

“我的論文為什麽不能發表。”

研究室的門隔音一向很好,工作人員大多行色匆匆、寡言少語,很少能聽到這樣的高聲爭執。金溟看了眼埋頭乖乖舔盤子的實驗動物,悄悄拉上柵欄門,躡手躡腳地蹲行到門口。

觀察室和研究室相鄰,兩個影子從側邊投射到走廊的墻壁上,他分不清那是誰的影子,但有一個必然是他的母親穆蘭。

“穆博士,變異物種還未被明確承認,而你的論文裏將它們稱為‘動物’。”那是研究所領頭人的聲音。

“可是它們完全符合動物定義。”穆蘭讓步道,“而且這只是一種探討,新物種被確認前總要經過無數假設。”

“你明明知道,問題不在這兒。”所長的語氣有些無奈,“就算我答應,上面也不會同意。”

穆蘭冷笑道:“我從來不知道咱們做科研的人,得出的事實還要受……”

“穆蘭,註意你的言辭。”所長厲聲打斷她,“今時不同往日,人類處境艱難,你該做的研究是如何讓人類更好的生存下去。”

“我只是一個研究動物的人,人類該怎麽生存,那是社會學家的事。”研究成果被一壓再壓,穆蘭的回答有些尖銳。

“穆蘭,”所長沈聲道,“已經沒有了。”

“什麽沒有了?”在所長悲痛而深沈的眼神中,穆蘭感覺到一陣沒有著落的不安。

“我記得你以前發表過一篇關於行軍蟻的論文。”所長忽然問道。

話鋒忽轉,穆蘭楞了片刻,而後無力地點點頭,苦笑道:“那時候野外考察還不太危險。”

“我很欣賞你為科研奮不顧身的勇氣和忘我的專註,所以當初才力邀你加入赤道研究所。”所長頓了頓,繼續問道:“你親眼見過蟻橋?”

金溟蹲在門後,仰頭望著帶有凹凸暗紋的天花板,看得久了,那些紋路就像鋪著一層密密麻麻的螞蟻。他沒親眼見過蟻橋,但見過父母當年拍攝的照片,已足夠讓人震撼。

蟻橋是行軍蟻種內互助的一種生存方式。

行軍蟻是螞蟻中的游牧民族,生來便從不築巢,從不停歇。在征途中遇到難以渡過的溝壑時,它們便會前赴後繼地首尾咬合在一起,形成一座“蟻橋”,以便整個蟻群快速通過。

在整個過程中,不再存在單獨的個體,蟻群便是一個整體。

“沒有社會學家,也沒有動物學家,人類如今龜縮一隅,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整體,失去了種族,個人價值將不再有任何意義。”所長循循善誘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基地將所有資源優先傾向於研究所,是讓我們能安心尋找人類的生存之道。”

“可是……”從影子中金溟看不清母親的表情,但她的聲音不再如初時那般強硬。

“沒有什麽可是,穆博士,”所長一字一句道,“你要記住,變異物種是一場不該存在的疾病,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何共同對抗這種不正常的疾病,保護我們的家園。”

“就因為它們會發展成比人類更具智慧的物種,會威脅人類對地球的統治權,所以它們就不該存在?”穆蘭的聲音有些苦澀,不知是否在憐憫那些被扼殺存在的變異物種。

“任何物種在生存面前,都會希望自己的天敵滅絕。”所長的勸導張弛有度,“人類擁有過於豐富的情感,這幹擾了你的判斷。”

金溟知道那篇論文,他跟在母親身邊,繁覆的基本資料大多都是他一手整理的。

變異物種不僅身體力量完全碾壓人類,連腦容量也超出人類數倍,人類如今仍能苦苦掙紮,不過是倚仗千百年來積攢下的智慧結晶。

變異物種只是欠缺積累文明的時間。

這樣的結論註定見不得光,在措手不及的變異災難之後,基地僅存的人類已禁不起任何恐慌。

**

有了尋找的方向,搜尋異常有效。只聽水面一陣波動,一條遮天蔽日的陰影便從金溟頭頂橫掠而過,水滴密集地墜落,把陽光折射成一團團閃爍的光暈,鱗片滑過石頭發出“沙沙”之聲,猶如騰著雨雲的龍王奔騰而來,聞者不寒而栗。

電閃雷鳴間,“龍王”甩出一團濕答答的泥巴。“泥巴”摔在地上,毫無生氣地滾了兩圈,露出一點白色的腋羽。

金溟把滿身淤泥的海玉卿扶起來,但它卻真如一團泥巴般又從他懷裏軟軟地癱滑下去。

金溟再次把它扶起來,擦掉鼻翼處淤堵的河泥,竟是探不到半點鼻息。他深吸了口氣,穩了穩神,控制住顫抖,再次伸出翅膀點上海玉卿的鼻子。

巨蟒把礙事的軀體盤成幾圈,像毛巾卷似的把鱗片縫隙裏的淤泥擠幹凈,伸著脖子湊過來,“還有救嗎?”

這句話伴著細長的舌頭吐出來,明明是關切的話,但金溟聽來卻覺得格外冰冷。觸感下的空氣紋絲不動,墨色的尖喙散發著一種透人心肺的涼,就像在古井下泡了百年的石頭,即便是在暖陽之下,仍舊傳來陣陣寒意。

蜜獾跟著游上來,來不及抖幹凈身上的淤泥,先伸出爪子按住海玉卿的脖頸,癱軟的軀體感受不到一絲血液的流動。它輕輕嘆了口氣,沖巨蟒搖了搖頭。

“當然有救。”金溟厲聲反駁道。

他立刻把海玉卿倒提起來,拍打著扣凈喉腔裏的淤泥汙水,又把它平放在石頭上,一下又一下地按著毫無起伏的胸口,而後再按住它的額頭擡起下巴,開放氣道。

這是心肺覆蘇的一套流程,野外工作的基本知識,雖然金溟沒什麽實踐經驗,但還算亂中有序,只是到了最後一步卻犯了難。

鳥喙不像人的口腔,很難形成閉合。金溟竭力把空氣送進海玉卿的肺腔裏,每一次人工呼吸都像一個難舍的深吻。

蜜獾欲言又止,只好轉過頭對巨蟒道:“去叫花花來看看。”

了盡人事的語氣。

巨蟒的態度明顯和蜜獾一樣,認為海玉卿救不回來了,但這不影響它的行動力,鱗片與地面摩擦產生的“沙沙”聲一乍響起,便已飄遠。

金溟仍舊埋頭重覆著心肺覆蘇的步驟,一遍又一遍。

蜜獾默默在一旁坐下來,把爪子搭在海玉卿的脖頸上,幫忙感受著頸動脈的搏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早已過了心肺覆蘇半個小時的搶救時長,蜜獾感覺自己的手都有些麻木了,它輕輕蜷了蜷手指,本想就此收回,可金溟仍舊無知無覺地繼續重覆著動作。

“夠了。”蜜獾輕聲說。

金溟像是根本聽不見,一遍又一遍地按壓心臟,擡頭吸氣,低頭送氣,海玉卿的胸腔隨著他的動作被動地一次一次鼓起,又迅速陷落。

蜜獾再次按住海玉卿的脖頸,無力地吼道:“它已經……”

“已經……”蜜獾楞了半秒鐘,不可思議地擡起手,“動了!”

金溟按著海玉卿的心臟,嘴裏念著數字,這一套動作似乎成了一種肌肉記憶,他聽到了蜜獾的喊聲,但手上仍舊停不下來。

直到蜜獾把他推開,他的身體像是才意識到——海玉卿活過來了。

海玉卿緩緩將眼簾撐開一條縫隙,只看見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它還沒分辨出那是誰的眼睛,旋即又陷入黑暗之中。

花豹趕到時,海玉卿正睡在金溟懷裏,已經逐漸恢覆正常呼吸。

它給海玉卿粗略檢查了身體,確認無事後,才有空走到一旁向巨蟒低聲詢問發生了什麽事。

它今天就是睡了個懶覺,迷迷瞪瞪剛起床,端著水杯走出屋子,牙還沒刷,巨蟒便電光石火地沖到它面前,快得從天而降似的,二話不說就把它卷起來一頓飛奔,差點讓它以為今天有了新規定,花豹在自己家睡懶覺是件犯法的事。

“翅膀被石頭壓住,沈在河底不知多久了。”巨蟒道。

“自·殺?”花豹驚愕道,它轉過頭,又看向金溟,“他殺?”

“應該是意外。”巨蟒唏噓地搖搖頭,“它在河底挖了好大的坑,估計本來也沒什麽力氣了。那塊石頭又很大,可能是挪動的時候被壓住了推不開。”

巨蟒大約是想攤手或者聳肩,但它既沒有手也沒有肩,於是搖頭晃腦吐著舌頭嘖嘖道:“要不就是想給自己造個水底墓。”

花豹覺得這笑話一點也不幽默,於是轉過頭,對金溟和蜜獾讚道:“溺水和低溫導致的心臟驟停,心肺覆蘇是最有效的搶救方式,還好你們搶救及時。”

金溟緊緊抱著海玉卿,沒有說話。

幸運的不是他會做心肺覆蘇,搶救也並沒有很及時,只是他沒有放棄。

這一刻金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是一只失去蟻群的行軍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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