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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宰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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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宰鹿

華南虎就站在洞口——這個封閉空間裏唯一的出口——逼視著無處可退的金溟。

金溟咽了口唾沫, 忽然想起自己曬了一下午太陽,沒喝一口水。

越來越旺的火勢把潮濕的山洞烘成一個熱氣騰騰的蒸籠,金溟感到頭頂的巖石仿佛越來越矮, 連四周的石壁都在向他一點點逼近, 畢剝作響的火堆把他烤得更加口幹舌燥。

金溟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火,他帶來的火,好像是一個不能存在的東西。

“我。”

海玉卿清冷的聲音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中顯得格外清涼。

金溟下意識想去看海玉卿,但華南虎的炯炯虎目對他毫不放松, 讓他只能繼續原地站軍姿,連眼珠也不敢動。

近乎凝滯的低氣壓並未對海玉卿造成任何影響, 它像是毫不知情,走到華南虎面前, 玉白的鷹爪踩在火棍上,逼得華南虎不得不退了一步。

海玉卿面不改色地把火棍撿起來,轉身遞給金溟,“烤,我吃鹿肝。”

“別胡說八道,你知道這是什麽?”華南虎緩過神兒,仍舊盯著金溟,毛爪子朝著海玉卿擡了擡,似乎是想把它拉過去, 仿佛金溟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存在, 多靠近一公分都足以致命。

“火。”海玉卿又走到公鹿面前,低頭檢查獵物。

華南虎“哼”了一聲, 對金溟更添了一層警覺,“知道的還不少, 你懂怎麽弄出火來?”

海玉卿輕松道:“鉆木取火。”

“……”華南虎緊繃的臉有些動搖,終於把目光從金溟轉到海玉卿身上,“你怎麽可能知道,那以前你怎麽從來不取火。”

“以前,不用。”海玉卿有問必答。

其實這已經很反常,在今天之前,海玉卿跟華南虎說過的話,除開罵他的,屈指可數,約等於零。

“這些話是他教你的?”華南虎趁機退到海玉卿身邊,將它與金溟隔開。

“我會說話,不用教。”

這句話戳到了海玉卿的痛點,它把靠過來的華南虎推開,仿佛猶豫了一秒鐘,便不再遲疑,迅速擡起爪子,往角落裏點了一下,就聽“撲通”一聲,像是一塊石子被踢進水潭裏。

華南虎全身都在警惕著金溟,背對著海玉卿,沒有看清它的動作,只以為這是一個單純表示生氣的舉動。

然而金溟卻知道,海玉卿是把骨刀踢進了水潭裏。

陷阱,火,骨刀……

金溟忽然明白過來,這裏的動物,防備的不是陌生的金雕,而是人類行為。

華南虎有點氣急敗壞,覺得海玉卿竟然為了維護金溟睜著眼就跟他說瞎話,“以前不用火,為什麽現在就用了。”

“火,溫暖,”海玉卿開始剝鹿皮,“他冷。”

有理有據。

“放屁,金雕的毛從頭裹到爪子,比你還多,他怕冷?”華南虎終於認識到這場辯論的對方辯手是誰,轉過身看著海玉卿。

“呲啦”一聲,鹿皮順著筋肉被撕下一大塊,海玉卿偏頭扔在一旁,甩了華南虎一臉血,“現在,沒有。”

辯論賽局外鳥金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稀稀拉拉的羽毛,只敢在心裏猛點頭。

沒錯,他是禿毛鷹,他冷。

“……”華南虎從蛇鷲嘴裏早聽說了羽毛床的事跡,忽然有點啞口無言。

對方辯手論據充足,海玉卿要乘勝追擊,“烤烤更好吃,我給他做好吃的。”

“……”華南虎竟然感覺自己已經被說服了。

甚至還有點感動。

以前怎麽不知道海玉卿這麽會寵老婆。

金溟仍舊低著頭,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一擡頭給海玉卿漏了餡。

好家夥,才學會兩句話,而且每個字都是他剛教的,海玉卿就能把謊話說得如此有邏輯。

金溟若不是當事鳥,只怕都要信了。

不知道哪裏能報個班,可別耽誤孩子考清華。

華南虎期期艾艾半天,感覺自己再也找不出什麽破綻,虎呆呆的倆眼睛轉來轉去,仿佛還不肯就此放棄。

它還沒想到新的辯詞,見海玉卿低下頭又要撕鹿皮,忽然嚷道:“哎哎,你別這麽撕,這是我的鹿皮。”

華南虎沒空再去深究火的事,撲過來把海玉卿擠開,“你一邊兒去,我來,這鹿皮給我留整張的,一會兒給我媳婦兒帶回去,她準喜歡。”

海玉卿啐掉嘴裏的鹿毛,往旁邊挪了一步。

鹿皮沒法吃,偏偏華南虎和蜜獾很稀罕,還有鹿角,回回都要撿回去,神神秘秘的。

“不能用火。”華南虎小心翼翼剝著鹿皮,差不多剝完時,又回到“火”的話題上,“上次打雷,天火燒了一大片樹,你還記得嗎?火是很危險的東西,會吞噬一切。”

海玉卿動作一滯,顯然是想起了什麽慘不忍睹的事情,回頭看向金溟。

金溟立刻表態,“在山洞裏,有水簾隔著,我會小心,不會燒到外面。”

海玉卿點點頭,給這件事蓋棺定論,“能用。”

“……”華南虎狠狠瞪了金溟一眼,用一種聽上去有些心虛的聲音說,“那千萬不能讓那邊知道,尤其是孔雀,她肯定告狀,今天她過來時沒發現?”

海玉卿沒出聲,給了華南虎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這麽看我,我是那種會告狀的碎嘴子嗎?”華南虎立刻嚷嚷起來。

海玉卿用鼻子“哼”了一聲,低頭沿著剝下皮的地方用尖喙把肉劃開,只留給華南虎一個“你自己體會”的後腦勺。

“……”華南虎吃了癟,無處發洩,氣哼哼地一爪子撕下半條鹿?腿,“你家這個也忒矯情,肉還得吃烤的,這是從哪兒找來的。”

倒知道是在說人壞話,湊著頭壓低了聲,還拿眼往後偷瞟了下,確定金溟本鳥沒聽到。

海玉卿重新進入不聽不理模式,刻意避開了這個話題。

金溟知道冰川,知道人,海玉卿猜測他是從北方來的,這是不可說的話。

“……”華南虎對海玉卿這副模樣才比較習慣,酸溜溜地繼續自說自話,“瞧瞧,又開始了,說到他你倒是挺知道維護的,跟我就一句話也沒有,咱多少年交情,你跟他才認識幾天,怎麽對他這麽好。”

這句話海玉卿會回答,金溟押過題,於是它立刻說:“愛,就是對他好,給他心。”

金溟說的是薺菜……

“……”華南虎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只能“呵呵。”

感覺自己好像被餵了狗糧。

看到華南虎的反應,海玉卿有點顯擺的意思,又從金溟的原話裏找出一個它不太懂但聽上去很不錯的詞,“浪漫。”

華南虎下巴都快掉了,“……你還懂浪漫。”

果然這世上沒有不懂得對人好的男鳥,只有不愛你的男鳥。

華南虎一時不知該唏噓自己曾經一片癡心錯付餵了狗,熱臉貼著冷屁股還要自我安慰它就是個性子冷淡的鳥不是不領情,還是該感慨愛情真偉大,石頭都能開出花。

“他有什麽好的,長得又沒你漂亮,普普通通的金雕,滿大街都是。大夥兒眼巴巴地等著你養幾只小玉爪海冬青出來,這不又得絕種了。”

華南虎越說越氣憤,“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稀罕,恐怕全球也就你這一只,誰都沒見過,你有沒有點繁衍責任感。”

“嘩啦”一聲,金溟站在華南虎背後,木棍掉了一地,進退兩難。

他磕磕巴巴地解釋,“我……洗洗。”

金溟剛把打算用來串肉的直木棍劈幹凈細枝杈,想拿到水裏沖一沖木屑,才走過來,就看見虎爪一亮,一掌拍碎了一扇肋條骨。時間不早不晚,就像是華南虎特意拍給他看的。

華南虎越想越覺得金溟不順眼,沒好氣道:“有什麽好洗的,你以為你是小浣熊,什麽都要洗洗?濕木頭點火全是煙,不懂別瞎搞,一邊兒待著去,等著吃就行了,餓不著你。”

“過來,”海玉卿一腳把蹲在水潭邊的華南虎給踹開,動作有點粗暴,語氣有點溫柔,“洗!”

華南虎趔趄兩步,一屁股蹲在黏糊糊的鹿皮上,他側頭看著印在身上的血爪子印,忽然覺得此時此地,自己很多餘。

金溟,“不洗也行。”

吃點木屑死不了鳥,但是被那亮著鋒利指甲的虎爪拍一下,可能會死鳥。

海玉卿堅持,“洗幹凈,衛生。”

金溟迅速撿起木棍,花費了大約三秒鐘的時間在水裏過了一遍,羽毛都沒沾到水,立刻又倒著退回火堆旁。

他從華南虎的眼神裏解讀出的意思,不像是讓他等著吃烤肉,更像是等著把他吃掉。

華南虎甩甩尾巴,又湊到海玉卿身旁,這回是真信了,“真是你生的火?它不會?”

但凡是個有腦子的,也知道在封閉山洞裏用濕木柴生火,無異於拿自己做熏肉。

看來金雕是真不懂生火的門道,它真的只是一只金雕。

“可你又是跟誰學的?”華南虎奇道。

海玉卿,“以前,見過。”

華南虎覺得簡直合理到毫無破綻。

從北方過來的很多生物都會生火。

海玉卿是從北方逃出來的,以前見到過別人生火,不足為奇。

鹿皮已經剝得差不多了,海玉卿起身拿過一旁碼成一摞形狀規整的大樹葉,在水裏涮幹凈,又把鹿肉一塊塊洗幹凈,才放在樹葉上。

華南虎看得目瞪口呆,“成了家的鳥,這麽講究?”

海玉卿認真回憶著金溟平時的做法,生怕哪裏不對,等一套流程做完,覺得並無疏漏,才松了口氣。心情有些愉快,便樂意回應一句,“幹凈,他喜歡。”

滿嘴狗糧的華南虎一頭紮進水潭裏,臉上身上沾的血水混著泥巴立刻侵染了清澈的潭水。不過海玉卿這會兒已經洗完鹿肉,根本不搭理他。

海玉卿用尖喙叼著盛鹿肉的樹葉送到火堆旁,一次只能叼一片,等它再回來拿時就看見華南虎蹲在水潭邊,壓著前爪抻了抻腰,從脖子抖到尾巴,給剛洗幹凈的鹿肉均勻地撒了一層洗澡水。

就聽一聲鷹唳響徹山洞,驚得金溟串肉的爪子一哆嗦,肉和木棍一塊兒掉進了火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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