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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熬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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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熬鷹

“這麽冷的天兒,擠擠暖和。”金溟盡量露出和善的微笑,好聲好氣地商量,“我睡相特別好,肯定不能擠著你的傷。”

這個真不騙鳥,給金溟一條床邊睡他能一晚上不翻一個身。

這好習慣來自於家裏二哈帶來的好家教——

曾經有一次金溟睡夢裏翻了個身,無意中把手搭在了睡在床正中央的二哈身上,結果那個體重快三位數的貨以為他叫它起來狂歡,狼嚎著跳起來,直接踩斷他一條肋骨。

從此以後,金溟的睡相比木乃伊還規矩。

而且就算現在想再鋪個窩,來不及也鋪不開。

山洞裏就這麽一塊幹燥點的高坡,房價高面積小,家裏就這條件,實在放不開第二張床了。

最主要的是,金溟從沒考慮過分開睡。

那可是恒溫四十度的羽絨被誒。

比抱著四季飄毛糊鼻子的小貓咪睡肯定是爽得有過之無不及。

然而已經被金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羽絨被”白鷹,顯然一根羽絨的暖和氣兒也不想分給他,絲毫沒有任何寄人籬下該有的覺悟,依舊昂首挺胸,鬥雞似的伸長脖子對著金溟,毫不退讓。

金溟被這份“我就是不講理,哎,不服你就打一架”的霸道氣質噎得無語,他看著大馬金刀趴在茅草床上半分不讓他靠近的白鷹,深信進化史宣稱的理論——

鳥類絕對是由恐龍進化而來的,這只白鷹就是證據,它肯定是霸王龍的親戚——霸王鳥。

就連習性獨居的刺猬冬天裏都是一窩擠在一起睡,現在才是早春,也就是一二月份的模樣。太陽落山後仍是嚴寒,洞裏到處濕漉漉的,都這條件了,和他擠擠睡怎麽了。

現在大家都是個鳥樣,誰還比誰更高貴?

“你這叫鳩占鵲巢,臭不要臉的杜鵑。”金溟打也打不過,講道理也講不通,只好占點嘴上的便宜。

白鷹看著金溟沒有再靠近的意思,才收起尖喙,搭在翅膀上休息。

它心裏有點疑惑,杜鵑是挺不要臉的,但金溟這個時候罵杜鵑幹什麽?

難道今天金溟出去捕獵是被杜鵑欺負了?

連杜鵑都打不過,果然是個廢物!

白鷹再次鄙夷地撇了金溟一眼。

金溟終於放棄上床的想法,戀戀不舍地離開他的茅草床和“羽絨被”,挪到旁邊的石壁角上,盡力把自己縮起來,免得一不小心觸碰到白鷹圈起來的領地再挨揍。

以前金溟把野外的小動物撿回家,那些小東西也會呲牙咧嘴地圈地盤。但它們都是挑個角落畫個圈把自己縮進去,基本不妨礙主人家的正常活動,瞧瞧人家多懂禮貌。

現在倒好了,白鷹圈地盤,畫了個圈讓金溟自己縮進去。

這叫什麽事兒!

金溟身上還沾著冷水,他貼著石壁閉上眼,沒一會兒就覺得渾身冷颼颼的。

越冷他越是本能地收緊羽毛,又喝了一肚子冷水,濕漉漉的羽毛緊貼在身上,渾身的熱量一點也存不住。

金溟用潮濕的翅膀捂住自己,像只縮進殼子裏的烏龜,頗顯淒涼困頓。

這離奇而混亂的一天啊,既驚喜又無措,他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要結束了。不知明天睜開眼,會不會就回去了。

金溟對明天不知該懷有哪種期待,雖然在這裏求存不易,但他對以前的生活,好像也並沒有什麽可值得記掛留戀的。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記憶好像有點問題。

他在白鷹身上醒來時,以為自己還很小,六歲、或者不到八歲。

媽媽是科研所的研究人員,研究的是野生動物,常年外出。爸爸是個軍人,但那時候的野外環境十分惡劣,已經到了觀察隊出行需要調動軍方保護的程度。而他是常年留守基地的兒童,受到集體照顧。

但是現在他又記得自己已經長大到能跟著爸媽一起去野外了。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像擠牙膏似的,一點點被倒出來。又或者說,他的記憶好像被封在了一個冰塊裏,隨著冰塊的融化,一點點地在他腦中浮現。

混亂得讓他分不清時間軸。

胡思亂想了一陣,金溟躺在自己的翅膀裏,朦朦朧朧睡著了。

**

“兒子,看好了,老媽今天教你一套野外保命必殺技。”

上移的視線裏是媽媽年輕而充滿活力的笑臉,個子才到媽媽腰的小金溟仰起脖子,認真點頭。

那是他八歲的時候,觀察隊當年的任務在基地附近,媽媽第一次允許他跟隊隨行。

“在野外被野獸攻擊,逃無可逃的時候也不要完全等死,你就這樣跪趴在地上,膝蓋含胸,雙手抱住自己的頭部和頸部。”金媽媽語言加動作,講解得十分仔細。

小金溟認真地跟著重覆,邊做邊問,這麽做野獸就會不攻擊他了嗎?

媽媽捂著肚子憋笑,而蹲在樹上看熱鬧的金爸爸,像飛鳥一樣輕盈地一躍而下,拉長了語調一臉輕松地回答:

這樣——能死得慢一點。

死。

死了。

暖陽灑在人身上,卻冷冰冰的。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笑聲在突如其來的電閃雷鳴中飄忽而散。

金溟在滂沱大雨中睜不開眼睛,周圍的一切都在縮小,他胸腔窒息,渾身冰冷,掙紮著,摸索著,向唯一能感知到的溫暖偎過去。

轟鳴的暴雨中傳來幾聲冷戾而低沈的鷹唳。

頭頂跟著猛然一陣刺痛。

金溟靠在角落睡得本就不太安穩,哆嗦著正發迷糊,一個激靈,驚得差點跳起來,他以為是闖進了什麽野獸,毫不遲疑地把頭縮進翅膀裏捂住,像夢裏媽媽教他的那樣。

而後金溟又想起白鷹,便像個縮殼的烏龜似的試探地伸出半個頭,就看見白鷹那一雙冒火的黑眼睛,簡直是要用眼神把他當場剁碎。

“……”確定洞裏依舊安全,金溟摸了摸禿頂日益嚴重的腦袋,張嘴時忍不住先打了個哈欠,恍恍惚惚問,“怎麽了,做噩夢了?”

才剛睡下,雞都沒醒呢,不能是起床氣吧。

白鷹低唳一聲,偏頭把一嘴的從金溟頭頂上剛薅下來的毛吐掉。

淦,還有臉問。

它強撐著精神不敢睡,可算把金溟抓了個現形。

假裝睡覺了一點點往它身邊滾,哼,這種小心思它會看不懂?

還裝無辜?

打得輕!

“睡吧睡吧,不用害怕,我保護你。”

金溟累得睜不開眼,迷迷瞪瞪地安慰白鷹,上眼皮和下眼皮又開始打架。

他今天是頭一次做鳥,當擔架,當地形探測儀,當挖掘機,當手術工具……做了一天苦工不管飯也就算了,又冷又困,誰知道白鷹半夜狂什麽歡,覺也不讓鳥睡?

脖子剛搭上翅膀,頭不自覺朝前一磕,白鷹的尖喙立刻就啄了過來。

又來!

找打!

金溟徹底清醒了。

他累得沒脾氣,抱著翅膀拖住下巴,撐著眼皮開始反思自己——整個茅草床全都是白鷹的了,它還不讓他睡,到底是對哪兒不滿意?

不讓他睡……

終於,臉快皺成沙皮狗的金溟忽然頓悟了。

他看著白鷹那雙瞪他瞪得圓溜柧棱的大眼珠子,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氣音問:“你要熬我?”

對於鷹,別的知識他不了解,但是他知道鷹這種食物鏈頂端毫無生存壓力的空中霸主是怎麽一步步演變為要被人類立法重點保護的動物的。

以前有一種被風靡追捧的行為——鷹獵。因此還衍生出一種職業——馴鷹人。

在自然界沒有任何天敵的鷹,最大的迫害來自於無視自然規則的人類。

金溟拿翅膀搓了搓臉,他對這些久遠到已經消失的事情並不熟悉,但他還記得自己看到那些文字記載的馴鷹過程而氣到顫抖的感覺。

熬鷹可以稱之為最殘忍的動物馴化方法,更準確的說,那不叫馴化,而是折磨。

日夜不休地不讓鷹合眼睛,直到困倦疲累讓它意志崩潰,孤獨無助,只剩順從。

那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折磨,擊垮堅強的意志,折掉桀驁的翅膀,吞噬那個翺翔於天際的自由靈魂,讓傲骨屈服於淫威。

作為高級動物人類,金溟驕傲於為人的情感豐富。而熬鷹,熬掉的不僅是鷹的桀驁,還有人的人性。

這是一種讓金溟鄙夷而羞恥的文化。

但是……金溟再次不可思議地看向氣勢洶洶精神抖擻仿佛根本沒打算睡覺的白鷹。

莫非鷹和鷹之間也是靠熬鷹來確定地位高低?

“……”金溟真的很崩潰。

不是,白鷹熬他幹嘛?他難道還不夠聽話嗎?

白鷹從頭到腳每一根羽毛都透著一股讓金溟無可奈何的倔強,就這麽熬鷹似的盯著他。

金溟心說,小樣,想當年不管是呲牙咧嘴亮爪子的小野貓還是滿身是刺的小刺猬,最後哪個不是被他乖乖養成了繞指柔。一只不懂事的鳥而已,他不信了,還收拾不了了?

於是金溟擼起袖子……不是,收起翅膀。

“小祖宗,你不用熬,我特別聽話。”金溟一臉觍笑,“有意見你就提,你說什麽都對,我全改。”

沒錯,他就是那個繞指柔。

不脾氣,沒骨頭,隨便摸摸,隨便貼貼,隨便抱抱,實乃居家旅行之良品。

白鷹乜著眼,心道,看你喘氣就礙眼,能改嗎?

金溟瞇上眼睡著那會兒,白鷹也沒閑著。

它幾乎是非常嚴肅認真地進行了此生最長時間的一次思考。

如果金溟有表的話,應該可以確定自己才睡了不到半小時。

白鷹斷定金溟雖沒打架的膽子,卻善於鼓唇弄舌妖言惑眾。才小半天,它就幾次差點犯了迷糊。

為了不讓自己被花言巧語蒙蔽,它打定主意和金溟只靠實力說話,不用嘴巴交流。

金溟覺得白鷹好像沒剛才那麽鋒利了,便趁機靠近了一點,想套套近乎。

“不要這麽兇巴巴,你乖乖的,伸個懶腰撒個嬌,要是能讓我抱著睡,我肯定更聽話。”

話音剛落,白鷹忽然瘋狂反撲,從金溟受傷的翼角一路攻擊到眼上咽喉上,專挑脆弱的地方下狠嘴。爪子才剛能動彈,也毫不惜力地一塊用上,緊緊攫住金溟的腹部,收力抓牢,若不是有一條腿使不上勁兒,只怕就這鋼爪連環踢也夠把金溟當場開膛破肚了。

金溟直接被這不講道義的流氓打法給揍懵了,他長這麽大和人都沒這麽打過架,更何況還是和一只鳥。

金溟在暴打中感悟頗深——熬鷹這法子其實也不算殘忍,至少比把鷹打到服氣文明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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