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喜歡你

關燈
第57章 喜歡你

阿蠻自嘲:“偽裝了這麽久, 沒成想,全都是你們的試探……”

阿蠻審視著葉攸寧,完全無視了脖頸上點著的劍尖, 頑味一笑:“看來……你這個大周的太子, 也不只是臉蛋兒中看, 竟是還有一些手段。”

“放肆!”喻隱舟冷聲道:“區區階下囚,何敢言勇?”

葉攸寧不動怒,道:“謬讚了,但孤受之無愧。”

阿蠻被噎了一記, 臉色明顯變得有些難堪。

他的眼眸波動,並不顧脖頸上架著的刀尖, 昂起脖頸,態度比方才還要囂張, 道:“你們便算是算計與我,若我不說,從頭到尾,你們也不知我的身份到底是誰。”

葉攸寧挑眉:“你的意思是……自己要說了?”

“那你聽好。”阿蠻的唇角劃開冷酷的笑容:“你們可曾聽過,白支國有四大將軍,我便是四大將軍之首,王上的義子——白偃!”

“白偃?”

好像是有這麽一號人物,書中記錄著白支國驍勇善戰,國中有四大將軍, 其中為首的, 便是白支國國君的義子,以白為國姓, 名喚白偃。

白偃在白支國的地位很高,統領大軍, 部將眾多,又是國君的義子,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只不過並未有多少人見過白偃的真面目。

因著白偃上戰場,從來都戴著面具,他的部族以白狐為圖騰,白偃但凡出現,都會戴著一張狐貍面具。

“是你?!”

柳羨之突然驚喊出聲。

身為一個讀書人,柳羨之向來都是斯文的,從不會高聲擴語,更不要說大喊大叫了。

柳羨之失控的沖上去,一把揪住阿蠻,不,白偃的衣領。

他不如白偃高,他不如白偃壯,也不如白偃力氣大,不過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手指甲攥得發白,眼珠子充血。

“是你!!是你——”

柳羨之連喊了三聲是你,震驚的無與倫比。

“柳書吏?”葉攸寧奇怪的看向柳羨之。

柳羨之已經顧不得身邊之人,顧不得甚麽太子,顧不得甚麽喻公,憤恨的道:“就是你——埋伏使團,將我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嘶吼,響徹整個太子寢殿。

白偃的表情很平靜,淡淡的看著柳羨之,收斂了笑容,與平日裏傻呵呵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說話!!”柳羨之道:“你是白偃!你是白偃!是不是你!把我……把我……”

柳羨之跟隨使團出使北狄,遭到了北狄伏兵的埋伏,整個使團都被擒拿,長王子雲霆被虐待,斷了一條腿,幸得公孫無疾拼死救出。

而柳羨之……

一個區區書譯,根本無人註意的存在。

落下了終身的“殘疾”,被當死人扔在亂墳崗中。

爬,用手扣著泥土,柳羨之才從死人堆兒裏爬了出來,一步一步走回雒師。

可回到了雒師,又能如何呢?面對的是大行署的苛待,和同僚的冷嘲熱諷。

柳羨之的天早就塌了,後來遇到了葉攸寧,這片支離破碎的天才慢慢修覆,如今晴天霹靂,頭頂上的那片天,再次轟塌……

白偃沙啞的道:“……是我。”

“哈哈哈!!!”柳羨之瘋狂大笑,清秀的臉孔猙獰起來。

“我要殺了你!”

柳羨之雙手縮緊,狠狠掐住白偃的脖頸。

“咳……”白偃的臉色瞬間漲紅,憋得眼眸充血。

喻隱舟站在一旁,手持長劍掠陣,竟沒有開口拒絕。

葉攸寧看了一陣,慢悠悠的道:“柳書吏。”

柳羨之猛然回頭,葉攸寧的嗓音很輕,很平穩,像是滴入大海之中的一滴溪水,但柳羨之可以清晰的分辨出來。

“太子……您……您要阻止小臣殺他?”

柳羨之的雙眸充斥著淚光,努力不眨眼,這樣才不會真的哭出來。

葉攸寧緩緩的道:“他在激怒你。”

轉頭看向白偃,葉攸寧了然的道:“你這個時候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擺明了是知曉柳羨之與你有仇,故意想要激怒柳羨之,給你個好死,對不對?”

“咳——咳咳咳……”白偃激烈的咳嗽著,吐息恢覆了順暢,瞪著一雙狼目,狠狠盯著葉攸寧。

葉攸寧道:“好死當然容易,可是柳書吏你不要忘了,想要殺死他的死士,是他的義父,他的國君派遣而來的,就這麽給他好死,豈不是太容易他了?”

柳羨之含著淚水的眼眸微動,喃喃的道:“對……太子說得對,他這樣的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葉攸寧將柳羨之扶起來,輕輕撫摸著他的面頰。

隨著葉攸寧的手掌,柳羨之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撲簌簌的往下掉,像一個在外面受了欺負,回家情緒委屈的孩童。

“嗚——嗚嗚嗚……”

“嗚嗚……太子……”

葉攸寧溫聲哄著:“別哭,沒事的,還有攸寧在呢。”

“哈哈!”白偃笑起來:“我勸你們還是現在殺了我!否則……別等到時候後悔!”

喻隱舟冷笑,手腕一轉,“啪!”長劍狠狠抽了白偃一個耳刮子,道:“後悔?孤還真不知甚麽叫做後悔!”

葉攸寧哄著柳羨之,抽空道:“你的身份大有來頭,知曉的白支國機密必然不少,如今你落在我們手中,你的國君,你的義父必然十足焦急,生怕你將秘密透露出去,所以才派遣死士來殺你,你如此聰敏,合該明白這個道理,對不對?”

“那又如何?”白偃梗著脖頸。

“如何?”葉攸寧道:“與其死在自己人手中,不如你與孤合作,將白支國的機密和盤托出,孤可保你平安。”

“哈哈哈!”白偃笑起來,笑聲極其爽朗,道:“做夢!”

“你們根本不知……我只是一個罪子,倘或不是王上……不是王上……我早已經死了,哪裏還有今日?”

白偃眼睛赤紅,篤定的道:“我絕不會背叛王上,你們死了這條心,趁早殺了我!”

白偃出生在白支國,其實他的母親是流落在白支國的中原人。

周天子一百零七個諸侯國,諸侯之間爭奪不休,很多國家的宗室貴胄,都會因為打仗而逃亡其他國家尋求援助,也有人會逃往四夷,但能不能搬得救兵,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白偃的父親犯了事兒,一家老小都被連累,白偃的母親身體不好,無法出去打獵勞作,生計都是問題,於是白偃主動投軍,拿著軍餉來養家。

白偃打仗從不惜命,總是沖在第一個,久而久之,連連高升。

等他攢夠了錢,準備回家奉養母親的時候,沒成想卻見到了母親的屍體,部落裏來了一夥中土人,騙了他們的錢財,還殺了他的母親,逃之夭夭了。

白偃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在這個世上已然沒有了任何留戀,這個時候……

白支國的國君出現了,他可憐白偃,將白偃收為義子,帶在身邊,呵護白偃,比呵護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細心仔細。

“你們根本不懂!”白偃沙啞的道:“王上於我……恩同再造,我便是死,也不能……”

啪!!

柳羨之沖過去,手掌擡起,狠狠打了白偃一個大耳光。

白偃的頭一偏,被打得楞住。

“你……”

啪!!

不等白偃說話,柳羨之又是高高舉手,第二個大耳刮子再次掄下。

啪——

啪!

左右開弓,又是兩個耳刮子。

“嘶……”喻隱舟低聲倒抽一口冷氣,看了一眼葉攸寧。

葉攸寧身邊的人,平日裏低眉順眼的,逆來順受,原來……也頗有些性子。

葉攸寧並不阻止,靜靜的等著柳羨之打累了,這才道:“打累了罷,歇一歇。”

“呼——呼——呼——”柳羨之喘著粗氣。

葉攸寧道:“將他關押起來,咱們有的是空暇,慢慢審。”

喻隱舟擺擺手,師彥上前,將白偃押解起來,往圄犴而去。

“攸寧,今日還是你……”喻隱舟話才說到這裏。

“嗚嗚嗚——”柳羨之又哭了起來,嚎啕大哭。

葉攸寧擁住柳羨之,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輕輕的拍著:“別哭,別哭。”

喻隱舟:“……”好酸。

誰都能在葉攸寧的肩頭靠一靠,若不然……孤也哭一哭?

喻隱舟打了一個冷顫,搖搖頭,將自己不切合實際的想法趕出腦海。

柳羨之哭得缺氧,趴在葉攸寧的肩上,迷迷糊糊的,幾乎站不住個兒。

葉攸寧摟住他,對喻隱舟打眼色,道:“若不然,今日王叔先回去罷。”

喻隱舟:“……”

葉攸寧擺擺手,道:“王叔,回去罷。”

喻隱舟深吸了一口氣,正好他還要處理白偃的事情,也不得很空閑,便離開了太子寢殿,臨走之時還在想,要不然……

孤還是學一學哭泣罷?

葉攸寧摟住柳羨之,道:“很晚了,來,今日與孤一同歇息,如何?”

柳羨之胡亂的抹著自己的眼淚,哽咽道:“太子,方才是小臣……是小臣失禮了。”

葉攸寧搖頭:“無妨。”

他拉住柳羨之的手,將他帶上軟榻,扶著柳羨之的雙肩,讓他躺好,給他蓋上被子,輕輕的拍著被子,道:“乖,睡罷,等睡醒了,便不那麽難受了。”

“太子……”柳羨之更加哽咽。

他有很多話想說,但說不出口,他有很多委屈想要傾吐,但也說不出口。

葉攸寧安撫道:“睡罷,都過去了,從今往後,孤會在你的身邊。”

柳羨之的眼淚,順著鬢角流下來,無聲的哭泣著,點了點頭,鼓起勇氣,抓住了葉攸寧的手,緊緊抱著,慢慢閉上了眼目,陷入沈沈的睡夢之中……

喻隱舟忙了一晚上,徹夜在圄犴審問白偃。

白偃的嘴巴很硬,無論怎麽審問,饒是白支國的國君已經派遣死士來刺殺白偃,想要滅口,白偃仍然愚忠的不肯歸順,便算是死,也絕不張口。

喻隱舟冷笑:“真是滾刀肉,無妨,孤便與你耗到底,看看是誰耗不起。”

甩袖離開圄犴,喻隱舟深吸了一口氣,他很不喜歡圄犴中潮濕的空氣,又是那種陰霾的味道,與自己身上的味道太像了,太像了……

不如葉攸寧身上的味道好聞。

淡淡的熏香,雅致得緊,令人莫名的溫暖,只覺得舒坦。

“攸寧……”喻隱舟喃喃自語。

擡步往太子寢殿而去。

太陽還未升起,整個王宮籠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

喻隱舟不讓寺人通傳,輕聲輕腳的往裏走,輕輕推開寢殿大門,生怕吵醒了葉攸寧。

此時此刻的攸寧,合該睡得香甜,白皙面頰泛著微微的殷紅,鬢發慵懶而淩亂,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看到衣襟半解的風光,那真是……

喻隱舟的暢想,與他的步伐同時戛然而止。

葉攸寧躺在榻上,的確是面頰白裏透紅,長長的鴉羽眼睫微微輕顫,衣襟蹭得淩亂,慵懶的半掛在肩頭。

如果……

如果能忽略他懷裏,蜷縮著的柳羨之,便更加完美了。

柳羨之也只著內袍,靠在葉攸寧懷中,抵著葉攸寧單薄的胸口,雙手摟著葉攸寧纖細的腰肢,二人依偎而眠,睡得香甜。

喻隱舟:“……”

無妨。

無妨。

無妨的……

喻隱舟告訴自己,柳羨之嘛,他是個寺人,說起來,孤也不算吃虧的。

“咳!”

喻隱舟陰沈著臉,咳嗽了一聲。

“唔?”葉攸寧倒是先醒了,揉著眼睛,迷茫的看著站在軟榻跟前,冷峻高山一般的喻隱舟。

葉攸寧眨了眨眼睛,將錦被撈起來,首先蓋在柳羨之身上,遮住柳羨之單薄的身子。

喻隱舟深吸了一口氣,道:“天氣寒冷,你身子這麽弱,都給他蓋了被子,你凍病了該如何是好?”

“噓……”葉攸寧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纖細的食指壓在嘴唇上。

低聲道:“昨日柳書吏哭得十足傷心,很晚才睡下,不要吵醒他。”

葉攸寧輕手輕腳的下榻,對喻隱舟招招手,二人離開了寢殿的太室,往旁邊的西室去說話。

“不好了!君上!太子……”

是師彥的大嗓門兒。

喻隱舟揉了揉額角,將自己的披風快速解下來,裹住葉攸寧。

嘭——

與此同時,師彥闖了進來,若不是喻隱舟動作快,師彥便會看到葉攸寧只著內袍的模樣。

喻隱舟沈聲道:“甚麽事?大呼小叫。”

師彥焦急的道:“君上,大事不好!阿蠻……哦不不,白偃的事情,被公孫知曉了,您才離開不久,公孫便進了圄犴,您是知道的,獄卒們根本……根本不敢攔他啊!”

公孫無疾雖然如今不做太宰了,但他掌握著葉氏,葉氏十足龐大,占據了三分之一的雒師朝廷,雒師的經濟命脈,有一半也握在葉氏手中。

圄犴中的牢卒,根本得罪不起公孫無疾,亦攔他不住,只能任由公孫無疾進入圄犴。

師彥又道:“公孫聽說,阿蠻就是那個白支國的白偃,害得長王子失去一條腿的罪魁禍首,大發雷霆,那個白偃,眼看便要被打死了!”

“寧寧……”

葉雲霆的嗓音從殿外傳來,他步履匆忙,微微有些跛足,進入大殿。

“寧寧,你可聽說了,公孫他……”

葉攸寧點頭道:“方才聽說了。”

白偃乃是白支國的大將軍,知曉很多關於白支國的機密,如今他還沒有吐口,如果就這麽死了,只會讓白支國松一口氣,豈不是仇者快?

葉攸寧道:“咱們去圄犴看看。”

圄犴之中。

陰濕昏暗,不見天日。

幾個牢卒簇擁在一起,躲在墻角後面,竊竊私語。

“哎呦……公孫下手太狠了,這這……”

“這是要給打死啊!”

“就是……這要是真的打死了,可怎麽辦?”

“我已然告知師將軍了,讓師將軍想辦法了,你可別做這出頭鳥。”

“是啊!你可別多管閑事兒,葉氏的公孫,你惹不起!”

“太狠了,你看看這打得……”

啪——!!

劈啪!!

鞭笞的聲音,響徹整個圄犴,空洞洞的回音,不停的交錯著。

眾人走入圄犴,便聞到一股劇烈的血腥氣。

公孫無疾手執長鞭,將白偃五花大綁,捆在刑房的木樁之上,手臂瘋狂的揮舞,“啪——啪!”鞭子脆響,帶著勾刺的鞭子,將白偃的肉一塊一塊的扯下來。

“呵呵……”

“就這點子能耐?”

“你們周人,真真兒是不成氣候?”

“再重一點,給爺爺撓癢癢不成……”

白偃的嘴巴很硬,一點子也不肯放松,他雖然這麽說,但聲音斷斷續續,嘴唇也被咬爛了,看得出來,公孫無疾的鞭子,是一點也不好過的。

公孫無疾乃是葉氏貴胄,從小習武長大,曾經多次上過戰場,雖不算甚麽名將,但也不似他外表那般嬌滴滴。

“好啊!”公孫無疾笑道:“我見過許多嘴硬之人,但還要看你的骨頭夠不夠硬,禁不禁得起折騰。”

啪——!

又是一鞭子抽下來。

白偃的頭一偏,不知是不是昏厥了過去。

葉攸寧蹙眉道:“別是打死了。”

喻隱舟道:“還有吐息聲,這麽壯實的身體,禁打。”

“舅舅!”葉攸寧走過去。

公孫無疾看了一眼葉攸寧,很快收回目光,仍然鞭笞著白偃。

白偃艱難的擡起一點頭:“哈哈……又來人了?今日好熱鬧啊。”

“這是……”白偃將目光定在葉雲霆身上。

“我識得你……”白偃笑道:“你是那沒腿的大周王子!”

啪!!!

“放肆!”公孫無疾又抽一鞭子,將鞭子狠狠扔在地上,幹脆上手,一把掐住白偃的衣領。

“你這庸狗!!都是因為你!我要你償命!償命!!不不,太便宜你了……”

公孫無疾語無倫次:“我要一片片割下你的肉,一塊塊剃下你的骨,抽幹你的血,將你的皮制成襖子!”

公孫無疾的表情癲狂,雙眼圓睜,嗓子裏發出嘶吼,眼睛充血到極致,血管隨時要爆裂一般……

“公孫!”葉雲霆拉住公孫無疾的手臂,道:“公孫,你清醒一些!”

公孫無疾沒有反應,仍舊掐著白偃的衣領,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

“公孫……”

“舅舅……”

無論是誰喚他,他都聽不見。

葉攸寧眼眸一轉,突然推了葉雲霆一把。

葉雲霆奇怪的看著葉攸寧,葉攸寧微微蹙眉,給他打眼色,看了一眼圄犴的地面。

不愧是親兄弟,葉雲霆好似明白了葉攸寧的意思,突然身體一歪,跌倒在了地上,好像是被公孫無疾撞的一樣。

“啊呀!”葉攸寧雙手捂住嘴唇驚呼:“哥哥!”

跑過去,葉攸寧跪在上,眼淚說流就流,吧嗒吧嗒落下來,哽咽的哭道:“哥哥你摔到哪裏了?是不是碰到舊傷了,嗚嗚……哥哥……”

公孫無疾瘋狂的動作一楞,回頭看著委屈痛哭的葉攸寧,又看著跌倒在地上的葉雲霆。

“嗚嗚哥哥……你摔到哪裏了?”

“沒事,寧寧……哥哥只是稍微被撞了一下,自己可以起身……”

“嗚嗚嗚……哥哥,你先別起來,摔得這麽狠,不知道骨頭會不會斷……”

喻隱舟:“……”果然是親兄弟……

公孫無疾怔楞,猛然放開白偃的衣領,沖到葉雲霆跟前,緊張的道:“殿下,您……您沒事罷?”

“撞到傷口了?”

“疼不疼……”

“我、我扶你起來。”

公孫無疾小心翼翼,猶如對待珍寶一般,將葉雲霆從地上扶起來。

“啊呀!”葉攸寧又撞了一下葉雲霆的後背,葉雲霆猛然往公孫無疾身上靠過去。

葉攸寧一本正經的道:“哥哥一定摔傷了,勞煩舅舅,帶哥哥去檢查一下,可好?”

“自然!”公孫無疾緊張的道:“殿下,我扶你過去,能走麽?慢慢走,小心一些,小心……”

混亂的圄犴,瞬間平息下來。

喻隱舟忍不住多看了葉攸寧一眼,道:“還是你有法……”

法子。

喻隱舟的嗓音陡然一轉,驚訝的道:“攸寧你……你怎麽真哭了?”

葉攸寧的眼淚還掛在白皙的臉頰上,方才那幾下,竟然是真哭,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葉攸寧擡起頭來,雙眼微紅,長長的羽睫,沾染了淚水,變得更加漆黑濃密,委屈的一抽一噎。

喻隱舟掏出帕子,心疼的給葉攸寧擦眼淚,道:“別哭,噓……小心傷身子。”

葉攸寧仰著臉蛋兒,讓喻隱舟為他擦眼淚,慢慢止住了哭聲,抹了抹面頰,川劇變臉一般,仿佛剛才委屈痛哭之人,根本就不是他,感情收放自如。

“白偃。”葉攸寧揚起一抹微笑:“你的命又抱住了一次,還真是命大吶?”

白偃奄奄一息,卻死不了,沙啞的道:“殺了……我……殺……殺了我!!”

葉攸寧溫柔的道:“放心,你不會死的。”

公孫無疾病倒了。

從圄犴離開之後,當天晚上便開始發熱,大病了一場。

三天之後終於退了熱,但身子不見起色,病去如抽絲,纖細的身子更是羸弱不堪,這幾日也沒有甚麽胃口,吃不下油膩的,清淡的又覺得沒味,吃不得兩口。

“哥哥?”

葉攸寧探頭看出來,有人在太子寢殿門口轉磨,一圈兩圈,這麽一會子,轉了七八圈。

葉攸寧好笑:“哥哥你在外面散步麽?還沒用午膳呢。”

葉雲霆走進來,有些愁眉不展,道:“寧寧,哥哥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個忙。”

葉攸寧狡黠一笑:“哥哥可是為了舅舅的病情?”

葉雲霆無奈的道:“甚麽事情,都瞞不過你。”

“公孫他雖然退了熱,”葉雲霆嘆氣道:“但總是不好好用膳,他的身子本就羸弱,這幾年做了雒師的太宰,整日忙前趕後,身子早就掏空了,這次一病,哪裏還受得住?”

公孫無疾可不是小少年了,病了抗一抗就過去,他“上了年紀”,藥補和食補一樣都少不得。

葉雲霆道:“不知寧寧你得不得空,能不能給公孫做一道吃食,叫他開開胃?”

葉攸寧笑道:“哥哥這麽關心舅舅呢?”

葉雲霆一楞。

葉攸寧道:“我還以為你們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呢。”

“怎麽會……”葉雲霆垂下頭去,輕笑一聲道:“我不過是個外來之人,公孫所忠心的大殿下,也不是我……若是論起愧疚,我的愧疚更多一些,讓他白白浪費了如此多的心力。”

“哥哥!”葉攸寧拉住葉雲霆的手,道:“哥哥你一點子也不差!而且舅舅如此精明一個人,他若是覺得哥哥不值得忠心,不值得付出,早就抽身離去了。”

“哥哥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葉攸寧認真的道:“哥哥值得旁人對你的好。”

“寧寧……”葉雲霆心竅微微打顫,摸了摸葉攸寧的發頂:“謝謝你。”

葉攸寧笑道:“那走罷,左右現在便得空,咱們現在便去膳房。”

二人入了膳房,柳羨之已經在等了,拱手道:“太子,您讓小臣準備的食材,已然準備好了。”

其實在葉雲霆找來之前,葉攸寧已經聽說了公孫無疾的病情,公孫無疾不思飲食,這樣子哪裏能好轉?

於是葉攸寧吩咐柳羨之去準備一些食材,例如菽豆,例如山藥。

菽豆在大周,是最上不得臺面的吃食。

菽豆便是黃豆,在大周,貴胄們都吃白米,菽豆蒸成豆飯,都是給下等野民,或者牲口吃的。

柳羨之又道:“按照太子的吩咐,已經將菽豆處理,做成了太子想要的豆漿。”

菽豆直接蒸著吃,不是太散,就是太硬,散得沒魂兒,吃起來面糊糊的,沒滋沒味兒,硬得咯牙,一般人又吃不動。

但菽豆有一個妙處,便是煮豆漿!

豆漿可是養生的好東西,很多奶制品不耐受,或者牛奶消化吸收不好的老人和孩子,都可以喝豆漿。

自己打得豆漿醇香渾厚,入口順滑而綿長,豆香攸遠,不管是夏日的冰鎮豆漿,還是冬日的溫豆漿,都是極好的養生飲料。

葉攸寧倒了杯溫熱的豆漿,加入一些石蜜,攪拌之後端給葉雲霆,道:“哥哥先飲一些豆漿,稍等片刻。”

葉攸寧將豆漿放在一邊備用,把山藥切成小塊,舀了一勺白花花的米放入鍋中,開始煮粥。

葉雲霆說了,公孫無疾吃不下飯,嘴裏沒味兒,不能吃太油膩的,太油膩的反胃作嘔,但是如果太清淡了,口中清苦,也是食不下的。

於是葉攸寧便想到了這道美齡粥。

用豆漿、山藥熬粥,豆漿養生,山藥開胃,又有健脾的功效,口感清甜醇厚,不會膩口,更不油膩,絕不會反胃,又比清湯寡水的吃食要強得多。

奶白色,微微淡黃的粥水,咕嘟咕嘟的冒著小泡泡,淡淡的醇香蒸騰而起,並非那種霸道刺鼻的香氣,但聞起來攸遠綿長,整個膳房的膳夫忍不住多吸了兩口氣,仔細聞聞這香味兒。

葉攸寧用小匕不斷的攪拌著粥水,道:“這粥水還要再熬一會子,米漿軟爛一些,也好消化。等一下子,再端一些鹹口的吃食過去,便更是開胃了。”

葉雲霆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寧寧的手藝,還是像以前一樣好。”

葉攸寧詫異的看了一眼葉雲霆。

若是放在之前,葉雲霆是絕不會提“以前”的,畢竟在葉雲霆看來,“以前”並非是真的以前,都是數據賦予的記憶。

而眼下,葉雲霆竟然坦然接受了這些,不再糾結於“以前”。

“怎麽了,寧寧?”葉雲霆問。

葉攸寧搖搖頭,笑起來道:“沒事。”

他們守著粥水,時不時攪拌一下以免糊鍋,膳夫長從旁邊路過,馬上便要到午膳時間,正是膳夫長過來巡視的時間,每一道菜色,都需要經過他的過目。

膳夫長給葉攸寧和葉雲霆作禮之後,指著旁邊一個小臺子上散落的食材,道:“這些是誰負責?”

“是小臣!是小臣!”

一個膳夫走過來,磕頭道:“今日圄犴的膳夫臨時來不得,小臣兼並著圄犴的囚犯吃食,難免有些看管不過來,還請大人恕罪!”

“圄犴的吃食?”旁邊一個膳夫驚訝的道:“不是早就叫人拿走了麽?”

“小臣還沒能下鍋,怎麽就拿走了?”

“千真萬確啊,一刻鐘前,有個牢卒進來,已然拿走了,哎呦!怕不是拿錯了罷?”

膳食?牢卒?

葉攸寧眼眸一動,道:“哥哥,咱們得去圄犴看一看。”

葉雲霆蹙起眉頭,似乎也想到一處去了,點點頭。

葉攸寧又道:“哥哥你去通知王叔,攸寧先趕過去看看。”

葉雲霆叮囑:“小心一些。”

*

圄犴。

“放飯了!”

一個牢卒手裏捧著破爛的小豆。

“誒?”守門的牢卒道:“今兒個送飯的怎麽如此眼生?老牛怎麽沒來?”

送飯的牢卒賠笑:“您有所不知,老牛病了,今日在家歇著,實在來不得,這才揪我過來幫忙。”

牢卒隨便翻了翻飯菜,嫌棄的撇撇嘴,無非是豆飯澆湯,黏糊糊爛乎乎的一坨,看了也沒有食欲。

“進去罷!”牢卒將大門打開,道:“直去直回,別惹事兒!”

“是是!”

送飯的牢卒一打疊答應,端著豆飯走進去。

白偃脖頸上架著枷鎖,四肢綁著鎖鏈,渾身是血,靠坐在牢房的角落,閉目養神。

踏踏踏……

腳步聲響起,停靠在牢房的門口。

白偃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送飯的牢卒沒有說話,掀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小臂上的紋墨。

——白色的樹枝。

白偃睜大眼睛,覆又瞇起眼睛,定定的看著那紋墨。

在白支國,只有貴胄才能紋墨,白色的樹枝是他們的圖騰,白偃雖然是白支國國君的義子,但也只是義子,不算是貴胄,他有一半中原的血統,經常會被白支國的貴胄嘲笑,因此他的身上,並沒有紋墨。

咚!

送飯的牢卒將飯菜放在地上,居高臨下幽幽的道:“將軍,吃飯罷,便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餓著肚子,是不是?”

白偃看向簡陋的豆飯。

送飯的牢卒又道:“這是王上送給你的飯,天大的殊榮,吃了罷。”

白偃沙啞的笑起來,沒說話,慢慢伸出手,跨過牢房的柵欄,將豆飯捧起來。

聞了聞,沒有香味。

爛糟糟一坨。

白偃沒有用筷箸,直接用手抓起,大口塞在嘴裏,甚至不需要咀嚼,吞咽下肚。

嘭——!!

送飯的牢卒還沒能笑出來,突然被人撞倒在地。

葉攸寧指揮著牢卒沖進來,道:“把他扣起來。”

“打開牢門!”

哐——

牢門被打開,葉攸寧沖進去,一句話沒說,啪啪啪使勁拍著白偃的後背,想讓他把嘴裏的豆飯吐出來。

“咳——!!咳咳……”

白偃哈哈大笑,爛糟糟的豆飯洩漏下來,竟合著血水。

葉攸寧蹙眉,道:“樂鏞!”

葉攸寧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在路上拽上了樂鏞,樂鏞沖進牢房,按在白偃的手腕脈搏之上,稍微沈思,立刻展開藥囊,從裏面掏出一只小瓶子。

扒開蓋子,在白偃鼻息前晃了晃。

“咳——咳——嘔……”

白偃不可抑制的咳嗽起來,然後大聲嘔吐,心肝肺脾腎都要吐出來一般。

豆飯從白偃口中噴出,有人一把拉住葉攸寧,將他往後一帶,避開那些噴濺而來的汙穢。

是喻隱舟!

葉攸寧欣喜的看著喻隱舟,道:“王叔,你來了!”

喻隱舟嫌棄的看了一眼狂吐的白偃,將葉攸寧又往後拉了拉,道:“往後站。”

樂鏞道:“多虧了太子與大王子發現的及時,豆飯中的毒藥,雖然是劇毒,但不至於見血封喉,完全吐出便可。”

“咳……咳咳咳……”白偃還在咳嗽,一面咳嗽一面嘔吐。

“為甚麽不讓我死!!”

“我甚麽也不會說!”

“殺了我——殺了我——”

葉攸寧看著虛弱的白偃,道:“你可真是忠心呢,你的國君兩次想要殺你,你都甘心受死?”

“你懂甚麽!!你們從小錦衣玉食,你們懂甚麽!”

“如果沒有王上,我已經死了!我的命是王上給的,現在……他要收回去,我心甘情願!!”

喻隱舟冷聲道:“真是冥頑不靈,不識好歹。”

他拉住葉攸寧道:“這裏太臟了,走。”

“且慢!”白偃突然開口。

“怎麽?”喻隱舟嘲諷的道:“這麽快便改變想法了?不為了你的國君,要死要活了?”

白偃慢慢擡起頭來,唇角挑起一抹猙獰的笑容,沙啞的道:“太子,我的確是白支國的人,也的確騙了你……但是這些日子,你如此照顧我,還為我做飯,這個世上,除了王上之外,沒有人再對我如此之好了,所以……我一些真心話,我想當面對你說……”

他的笑容擴大了,道:“我雖然騙過你很多,但有一句話是真的……白偃喜歡太子哥哥。”

喜歡……

太子哥哥?

嘎巴!

喻隱舟的骨節嘎巴作響。

白偃重覆道:“有些話不說會後悔一輩子,我白偃,喜歡太子哥哥!”

嘎巴!!

又是喻隱舟的骨節在作響。

喻隱舟一把將葉攸寧打橫抱起來,甚至不等他聽清楚白偃的話,一個縱身,用上了輕身功夫,直接越出圄犴。

“王叔?”

葉攸寧一臉迷茫,自己被喻隱舟公主抱著離開了圄犴。也沒有受傷,為甚麽要公主抱?

喻隱舟一口氣沖出很遠,來到了王宮中偏僻的角落,連灑掃的宮人幾乎都不往這邊走,四周寂靜無聲。

“王叔,快放攸寧下來……”

喻隱舟真的將葉攸寧放下來。

葉攸寧剛要整理散亂的衣袍,“嘭——”竟被喻隱舟抱了一個滿懷。

“攸寧……”喻隱舟的嗓音沙啞,響起在葉攸寧耳側。

二人相擁,葉攸寧被死死箍在懷中,完全動彈不得,根本看不到喻隱舟的表情變化,只能聽到他低沈的嗓音。

“孤本想找一個適當的時機,仔仔細細地將孤的心意告知於你,可是如今,孤怕再慢一些,你會被旁人拐走,孤等不來了……”

“攸寧。”

“孤喜歡你。”

“我喻隱舟,心儀於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