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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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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周懸一向堅守的底線是不能為了一己私利而傷害別人, 只要救裴遷這件事不與他的底線沖突,他就願付出一切代價,他也覺得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但段鏡詞那意味深長中透著狡黠的表情卻讓他意識到事情沒那麽簡單。

“如果需要你等上十年, 二十年, 甚至五十年呢?”

周懸怔了怔, “需要那麽久嗎?”

“這種事誰都說不準, 他的體質跟常人不同,在特定環境下可以長時間進入休眠狀態,能保持生理機能暫停的狀態,血液不會繼續腐化, 細胞也不會繼續壞死,這期間可以將你的血液輸入他體內,少量多次替換掉那些變質的血液,也能將他的排異反應降到最低, 但誰也說不準這個過程需要多少時間,一方面要保證你的健康,另一方面又要維持他的生命, 這種事可沒人敢保證。”

他在給了周懸希望的同時又潑了他一盆冷水, 讓好不容易看到光的那人如墜冰窟。

“大概……”

周懸還沒問出口, 就被懟了回來:“沒有大概, 沒人能準確預測你自身的造血速度,你的心情、飲食、作息都可能成為幹擾因素,所以如果決定為他換血, 一定要註意自己的健康狀態哦。”

段鏡詞說的輕松, 眼底似乎閃爍著光亮,周懸卻是一點都放松不下來。

他問段鏡詞:“裴哥知道這* 件事嗎?他有做決定嗎?”

“這個嘛……我要等你做出決定後再告訴你。”

說這話的時候, 段鏡詞就像個在惡作劇的孩子,以周懸的審訊經驗來看,這人絕對在騙他,但他暫時還分辨不出這些信息中哪些才是假的。”

他的目光瞥向玻璃墻另一邊的高局,對方向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可以相信段鏡詞。

信個鬼啊……周懸在心裏默默咒罵。

他望著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完全沒有因為局勢而露出愁容的段鏡詞,嘆了口氣問:“你能告訴我裴哥的實際情況嗎?老高雖然有跟我說,但他畢竟不是專業的,很多事了解的不夠詳細,我得知道事情的全貌,才好做出決定。”

段鏡詞拖著把椅子坐到床邊,下巴墊在窗臺的邊沿上,聲音悶悶的:“該說的他們應該都有告訴你,簡單來說,你可以把他當做一個百歲老人,壽命快到了,很多事情是無可奈何,接下來他能做的只有每天躺在病床上,煎熬地等待死神降臨,這個過程很痛苦,因為血液腐壞變質,他只能依靠每天持續靜脈註射的藥劑疏通血管,使血液不至於形成血栓,甚至凝固,那種藥對身體的刺激性和傷害都很大,每時每刻都要承受痛苦,為了緩解這種癥狀……”

“不能用止痛劑嗎?”周懸追問。

“你能想到的辦法,醫生自然也會想到,但他們嘗試了目前應用在臨床的止痛劑和麻醉劑,甚至還用了一些精神藥品,都不是很有效果,想想也是正常的,一個對‘寒鴉’都免疫的人,這些藥品怎麽會對他起效。”

周懸垂下眼簾,十指緊勾在一起,“所以,救他這件事刻不容緩。”

“人的忍耐力是有極限的,我很擔心他現在的情況,所以會催促你盡快讓他進入休眠,只要處於休眠狀態,他就不會再痛了,不斷惡化的病情也能暫時得到緩解,這似乎是現在唯一的辦法。”

周懸站起身,走到段鏡詞身後,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回過身來,“進入休眠狀態的他會怎樣?會一直睡著嗎?”

“當然,我上面那位領導會為他準備休眠艙,裏面的溫度、濕度、氧氣含量等等都會調整成適合他休眠的狀態,他進去以後一覺就會睡到被喚醒的時候,呃……或者不會喚醒。”

周懸再次看向玻璃墻外,高局依然對他微微點頭,算是承認了段鏡詞這話的真實性。

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周懸其實沒有選擇的餘地。

讓裴遷休眠這件事並不會傷害到別人,並不會觸犯周懸的底線,他的選擇顯而易見。

“在那之前……我是說,在裴哥休眠以前,能讓我見見他嗎?”

“可以。”旁人一口回絕的事,段鏡詞倒是答應得很幹脆,“這是他為數不多還清醒的時間,再不給你這個機會就太說不過去了。”

段鏡詞作為裴遷的特邀主治醫生,為兩人爭取到了一個短暫的見面機會。

雖然裴遷本人並不是很想在自己這麽狼狽的時候跟愛人見面,但在聽說周懸會來看他時,他也沒有婉拒這個請求,還提前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

“他現在只能待在無菌病房裏,稍微一點病菌侵入都可能造成感染要了他的命,所以院方一直在用儀器看護他,你也只能在外面看看他。”

隔著病房的玻璃,周懸看到了病床上兩鬢已經泛白的裴遷,那人醒著,自己操控機器將可移動的病床推到了靠近玻璃墻的位置,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貼在玻璃上。

他的手邊泛起了一圈霧氣,那是他的掌溫。

周懸忙把自己的手也覆了上去,跟那人掌心相抵,隔著玻璃只能感受到微弱的溫度,但這仍能成為他心裏的慰藉。

裴遷把身上的被子蓋了蓋,不想被周懸看到他身上插滿管子的樣子。

病房的收音效果很好,就算他話音虛弱沒什麽力氣,也能讓一墻之外的周懸聽清:“如果可以,還真是不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我一向好面子,總想把自己的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在重視的人面前更是這樣。”

“別有心理負擔,你不管怎樣都是最好的。”

“我現在看起來有哪裏不一樣了?”

“只是頭發白了一點,其他都沒變化。”

周懸覺得自己並不算在說謊,因為裴遷的面容確實沒有改變,連一絲皺紋都沒添,只是人太過憔悴,皮膚蒼白沒有血色,顯得黑眼圈格外重,因為水分攝入有限,他的嘴唇也有些幹裂。

“只是有點像國寶,需要人幫忙潤潤唇就是了。”

周懸註意到裴遷抵著玻璃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五指微微屈了起來。

這種情況下撩撥彼此只是讓他們更加煎熬,周懸及時剎住了車,轉而問他:“外面的事,你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裴遷微微搖頭,扯下了臉上的氧氣管,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溫和,身上也散發出一種說不清的柔軟氣質。

“你還好嗎,我只想知道你怎麽樣了。”

周懸有些愕然,他以為對方至少會問問跟裴逢或者“17”有關的事。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放心吧,我身子硬著呢,傷也都快好利索了,現在一把子力氣沒處使。”

“那就好,那時候看到你暈頭轉向的樣子,我真怕你出什麽事……只要你沒事就好。”

“除了這個呢,你還想問些什麽嗎?”

裴遷眼中的光略顯黯淡,“不知道,或許會好一點吧。”

周懸不置可否,他相信裴遷的選擇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來說說接下來的事吧,按段鏡詞的說法,明天就會準備好艙室,讓你進入休眠了,所以這可能是近期你清醒著見我的最後一面了,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的選擇太……自私了?”

周懸小心翼翼地試探,這是他現在最擔心的事。

直到來這裏之前,段鏡詞都沒有依約告訴他裴遷的選擇,他一直忐忑到現在,很怕自己的選擇會傷害到裴遷。

在這場漫長的治療中最痛苦的人並不是他,其實他沒有資格替裴遷做出選擇。

“抱歉,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點晚了……”

“段鏡詞有跟你說過我的選擇嗎?”

“沒有,他不肯。那小子真是太氣人了,每次提到這個他都阿巴阿巴裝傻。”

“他跟我講清治療方案的時候有問過我的想法,我的決定是,把選擇權交給你。”

周懸瞳孔微顫,為這個答案震驚。

“過去的人生裏,我有無數次機會決定自己的生死,但我覺得自己從未得到過真正的自由,從不理解生死的意義,把自己的命交在你手裏之後,我反倒釋然了,想清了很多事,死亡固然可怕,但面對痛苦的餘生又何嘗不恐怖?你為我選擇的未來,不管怎樣,我都會心懷感激地接受,用你希望的方式努力走下去。”

他眼中掠過一絲赧然,“抱歉,我不太擅長說這種話,你能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就好。”

“我明白,當然明白。”

周懸只遺憾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墻,觸碰不到那人,不然他還真想拉住那人的手,再給他一點勇氣。

“但是,說不害怕是假的。”裴遷扣在玻璃上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世界上可能再找不到我這樣的人了,我的病例是獨一無二的,在不知道結果如何的情況下,我這一覺可能睡得並不安穩。”

“放心吧,我會陪在你的身邊的,不管怎樣都會陪著你,放下那些多餘的擔憂,睡吧。”

裴遷扯出了脆弱的微笑,“希望我這一覺不會睡的很久,也希望我醒來時能以最好的狀態面對你。”

“嗯,我等你。”

段鏡詞悄悄走到周懸身後,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他說了太多話,心力有些衰竭,讓他緩緩吧。”

周懸目不轉睛地望著一墻之內的裴遷,“裴哥,我等你,一定要回來。”

“等等。”裴遷出言做出了挽留,喉結微微滾動,在醞釀著一句難以啟齒的話:“有些事不好當面告訴你,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轉達給你,應該快到時候了,希望那會讓你接下來的日子不那麽……寂寞。”

段鏡詞在一旁催促:“好了好了,該走了該走了,你也是,差不多就歇了吧,別把自己弄得太虛弱。”

不等他們好好道別,他就推著周懸進了電梯。

深感遺憾的後者惋惜道:“為什麽不讓我們把話說完,他這一覺睡去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醒啊。”

“拜托你們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哪有那麽嚴重。現在情緒大起大落對他確實不好,對你也是一樣,我也是為你們著想。”

電梯“嘀”的一聲抵達了周懸病房的樓層,段鏡詞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又被周懸一把扯了回來,拎著領子抵在墻上。

“我有話問你。”

看著周懸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段鏡詞不緊不慢道:“怎麽,想醫鬧?”

他話音剛落,就從他領口裏鉆出了一條手指粗細的小蛇,嘶嘶吐著信子,悄悄觀察著周懸。

他咬著牙重覆了一遍:“我有話問你。”

“我覺得你不想讓我來回答問題,有更合適的人才對吧。”

段鏡詞那冰涼的手攀上周懸用力的手腕,用一股巧勁讓他放了手。

他擺擺手,悠悠轉身走了,周懸手裏缺多了一部手機。

是他那部在鴉寂山被裴遷拆零碎又重新組裝起來的破手機。

段鏡詞走遠了,電梯門關上了。

周懸獨自一人在這逼仄又死寂的空間裏,一直保持穩定的情緒終於迎來了爆發。

他背靠著電梯廂壁,緩緩坐了下去,淚水像是開了閘門似的湧了出來。

長久以來擠壓在心頭的壓力得到了釋放,被蒙騙,被拋棄,被冤枉,被背叛的痛苦都被對未知的恐懼掩蓋,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與裴遷做了最後的告別,忽然淚如雨下。

他以為見慣了生離死別的自己能坦然面對生死,也早就做好了可能會失去裴遷,只想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路的心理準備,可事到如今,他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那麽瀟灑豁達,他還是想……

想讓裴遷活下去,想跟裴遷共度餘生。

這是他從前根本不敢想的。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裴遷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從愛搭不理到纏綿流水的?

不管哪個時期,裴遷都在推拒他,曾經是為了保護,而現在是為了守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裴遷對他的溫柔是在方才發生的轉變,限定了短暫的一瞬。

繾綣,不舍,眷戀。這些陌生的情感匯聚成了他的溫柔,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的沈重味道。

那是死亡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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