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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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2

同情, 憐憫,惻隱。

這些被居高臨下施舍的情緒,裴遷從來都不需要,所以他習慣把自己偽裝得無懈可擊來規避一切直面自己脆弱的可能。

但恐懼卻是一直以來刻在他靈魂深處的烙印, 小時候他害怕失去父母兄長的回憶, 害怕面對讓他不安的收養家庭, 害怕一切可能將他拋下的人事物。

長大以後, 他又害怕人與人之間無緣無故的情感,害怕藏在暗處的威脅,害怕面對兄長被害的真相,也害怕孤身一人。

可是這些年來積攢下來的負面情緒卻都比不上此刻對周懸和自己的恐懼。

他很害怕……怕自己是個會傷害在意之人的怪物, 也怕周懸會因此疏遠他、離開他。

已經享受過情感潤澤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再回到枯竭的絕望中去了……所以他很害怕一度照亮他人生的曙光會離他而去。

越是珍視,就越怕失去。

如果周懸對他懷有這樣的情感一定會讓他很難過,正因為他正視並珍視了跟對方的感情, 才不願讓被感情羈絆的雙方成為不對等的關系。

如今他已經處於被世界孤立的絕境,就算整個世界都要拋棄他,他也希望周懸能把他當作一個普通人……普普通通就好。

被封鎖在心底禁區的那個真實的自己在叫囂著, 哀求著:請站在我這一邊吧。

“周懸, 你會害怕我嗎?”

問出這個問題, 是希望那人能夠否認。

而周懸也沒有讓他失望。

他主動湊上前, 摟住了竭力掩飾慌亂的愛人,“你沒有做錯什麽,這一切都不是你的問題, 我只想把你應有的還給你。”

“我應有的……什麽才是我應有的?”

裴遷陷入深深的迷茫, 他不知道以自己這樣尷尬的身份未來要如何立足,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他似乎從來就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麽,也沒能抓住那些曾在指尖短暫停駐的美好,至今一無所有。

“我。”周懸理所當然地說,“別的不敢說,但我一定是你應得的,這我沒說錯吧。”

一句看似普通的情話,還不比小情侶間的暧昧言語動人,卻激起了裴遷心底的層層漣漪。

被擁抱著的他被對方身上火熱的體溫感染,情到深處發自本能地抱住了對方,抓緊了這在世界傾覆後依然屬於他的至寶。

周懸是他的救贖,是他的。

即使明知他時日無多,不該給對方留下太多遺憾,他還是舍不得放手。

這世上大概再也不會有像周懸一樣對他緊追不舍的人了……

註意到他有一個並不明顯的靠近動作,周懸便會意,一把摟住他,將他沒敢大膽去做的事深入了下去。

以往他們的吻總像是有什麽顧忌,只是匆匆走個流程,彼此都沒有細細品嘗過對方的滋味,可此時此刻,就在這囹圄中,他們卻停下腳步,拉緊了彼此。

這個吻裹挾著他們的氣息,纏綿了許久,久到足以撫平他們內心對未知的不安。

周懸長出一口氣,望著近在咫尺的愛人,輕聲道:“我有話想跟你說。”

現在可能不是時候,但卻是最後的機會了。

裴遷擡眼,“跟誰有關。”

“你。還有,裴逢。”

“看來你見過他了。”裴遷的反應就如周懸預料中的那樣,他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希望你的傷不是他幹的好事。”

“不是。”

“那就好。”

周懸試探道:“裴哥,你……”

不管怎麽委婉地表達,這話無非就是“想見他嗎?”四個大字,設身處地地考慮對方的感受,周懸覺得再怎麽包裝,這話都沒溫和到能讓對方接受的程度,索性頓在了這裏。

“我不能。”裴遷輕聲道,“不能去見他。”

“嗯,我能理解。”

周懸早就想到了無數種可能,不管裴遷願不願意,都在他的意料中。

他只是有些驚訝於裴家兄弟倆的選擇一致,不愧是共處了那麽多年的兄弟。

“見了,我就會心存希望,就會想救他。但那種情況……實在是不應該。”

“我明白。”

裴遷做出這個決定,必然是經過了極度痛苦的掙紮,周懸尊重他的選擇。

但他同時也註意到裴遷死死抓著他,那是缺乏安全感和自信的表現,裴遷並不知道他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現在也正搖擺不定。

周懸握住他的手,借這個動作給他底氣。

但煎熬裴遷的遠不止這些,突然知曉的身世讓他心力交瘁,他也不知自己以後該如何面對周懸。

……甚至不知,還有沒有那個“以後”了。

他們應該還有很多話要說,還有很多事要做,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周懸,你得離開這兒。”裴遷擡起他血管紋路明顯的手,撫摸著周懸微微刺出青色胡茬的臉,“不管怎樣,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嗯,我知道,我會帶著你一起回去,所以你接下來最好說些表白你愛我愛得要死要活的情話。”

在周懸的認知裏,雖然兩人的關系有了質的變化,但裴遷依然是那個怕麻煩又社恐,只想遠離所有人的獨狼,會為了保護或是避免麻煩丟下他獨自行動,在這一點上,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心。

雖說就算裴遷說些煞風景的話也不會澆滅他的熱忱,但他還是期待自己能得到愛人的理解,如果那人願意為他邁出一小步就更好了。

他沒想到這震懾般的話真能引起裴遷的反應,那人竟大大方方地向他表白:“我愛你。”

這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周懸不得不產生懷疑:“……這話後面應該沒接著什麽‘但是’吧?”

他都做好了捂嘴的準備,還是讓裴遷搶先一步說了出來:“但我恐怕已經走不了了。”

“什麽?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掀開被子,周懸才發現被裴遷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身體上遍布青筋的紋路,血管跳動的幅度清晰可見,微弱又緩慢。

裴遷的身上連接著很多管子,要不是靠著床邊那些儀器的輔助,他可能根本沒辦法維持生命體征。

周懸後知後覺,似乎從這次重逢開始,裴遷身上就散發著一種柔軟的氣息,即使那人從未提起過自己的情況有多糟糕,仍在用他的情緒無聲地向他做著告別。

周懸腦子發蒙,他曾經歷過無數次生離死別,自認為早已看開,也說服自己做好了裴遷可能會離開他的準備,但他一直覺得他們還有時間。

至少,不是現在,也不該是現在。

他想說些什麽,淚卻先一步蒙住了他的眼,看著那人蒼白虛弱的身體,他啞住了。

“……本來是想這麽說的。”裴遷輕咳一聲,帶來了一次新的轉折:“但想到你為我闖進龍潭虎穴,孤身一人面對千軍萬馬,我覺得自己應該也不是不能再撐一下。”

他扯掉那些維系他生命的針管,按住周懸的肩膀,借力坐了起來。

“但我現在沒什麽力氣,接下來的路就得靠你了。”

裴遷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個沒什麽生存欲的熟男,在周懸看來,他就像是為了擺脫告別的麻煩而故意疏遠別人,到了他覺得合適的時候就會一意孤行地閉上眼,完全不考慮旁人的感受。

此刻的抉擇無疑是改變了他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想到這種改變可能是因為自己,周懸就覺得那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無名種子在這一刻生根發芽了。

他起身拿了搭在床邊的衣物,幫裴遷套上,“現在是什麽情況,沒有人看管你嗎?”

“我跟珙真說想清靜清靜,她就遣走了看守我的人,為了讓裴逢活下去,她真是什麽都願意做……但我不行。”

周懸用薄被把裴遷裹了個嚴實,攔腰抱了起來。

他覺著有點奇怪,昏迷前的他在藥效作用下連站都站不起來,現在體力卻恢覆到了正常狀態,難不成裴遷是什麽靈丹妙藥,睡了一覺就讓他滿血覆活了?

他無暇細想,只想趁著現在自己還能動,盡快帶著裴遷撤離。

他踢開病房門,走進昏暗的走廊,周圍半個人影都沒有,不管怎麽說,對裴遷這只熊貓的看守還是太松懈了。

周懸心裏疑惑,擔心這是個被人設計好的圈套。

裴遷在他耳邊說:“你會被抓,是剛好碰上了去村子裏找裴逢的人,他們把他關在那裏,是因為他的身體狀態只能在曾經作為實驗室,還有藥物殘留的地方存活,珙真不惜代價把我弄到這裏,就是為了用我的血救他……”

“你的血?”

“當年整個村子被毒害,作為實驗品的我的血液有解毒的功效,救了一些人,她迷信這個傳說,也是走投無路,才會做這種嘗試……但我讓她失望了,現在的我壽命快到頭了,血液變質,沒有她想要的效果,用不了多久,我和裴逢都會……”

“這也是他們把你丟在這裏不管不顧的原因嗎?”

裴遷眸光一閃,“不,我想恐怕是因為……”

話還沒說完,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巨響,連帶著他們腳下的地板都在震動。

周懸被氣浪從走廊的一邊推到了另一邊,為了不讓裴遷受傷,迅速作出反應將後背朝向了墻壁,結結實實撞上去的時候倒吸一口涼氣。

“沒事吧?”裴遷驚慌地問。

“沒、沒事,外面可能打起來了,我們剛好趁這機會逃出去。”

周懸加快了腳步,還好關押裴遷的簡易病房是用當地民房改造的,布局簡單,很快就找到了出口。

周懸走到門邊蹲下//身,悄悄往外瞄了一眼,只見燃著火光的村子裏一片混亂,剛剛的爆炸打得這群烏合之眾措手不及,他們正忙著準備反擊。

不管怎麽說,他們費了這麽大的力氣把裴遷綁到這裏卻不遣人看管這件事還是太可疑了,越是這樣,周懸越覺得有鬼,反而不敢出去。

他問裴遷:“你剛剛想說什麽,他們為什麽沒有派人監控你的情況?”

“因為有個比他更穩定的人自投羅網了,沒人想在一個快死的實驗品身上浪費時間。”

一個陌生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在身邊,周懸下意識起身後退。

對方卻不以為然地用扛在肩上的槍敲了敲酸痛的脖子,“門就在那邊,想走就走,別等炮彈砸在臉上,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就在不久前,周懸還見過這個人。

——一哥。或者該說是長著一哥的臉的陌生人。

走廊內光線昏暗,周懸還是認出了對方,光是這人的長相就足夠讓他警覺,何況是這種可疑的舉動。

“我是來給你報平安的,你的那位朋友現在正在我家的床上休息。我帶走了你那邊的人,作為回報,我也可以允許你帶走他,怎麽樣,是很公平的交易吧?”

他口中的“朋友”不是凱爾就是黎恪,這讓周懸怎麽放得下心?

但在他反駁前,對方就明說了現在的情況:“如果把我換在你的位置,我可不會做太貪心的人,實際一點,能救一個是一個吧,過了這村,你可能連一個都救不下來。這也是我看在這個人的份上對你作出的善意提醒,如果你不接受的話……”

他先是捏了捏自己的臉,隨後用槍頂住了周懸的額頭。

在他舉槍的瞬間,周懸懷裏的裴遷就擡手擋住了槍口,他的目光沒有了眼鏡片的遮擋,盡顯銳利與攻擊性。

雖然氣虛,但他的警告依然擲地有聲:“把槍拿開。”

男人輕笑一聲,把槍又扛回了肩上,歪頭一指門外。

周懸下定了決心,起身抱著裴遷沖出門去,藏進了夜色裏。

他疾奔在冰冷的雪原上,撥開被迷霧環繞的樹影,朝著那條決定了他們生死的邊境線狂奔而去。

此起彼伏的槍聲就在他們身後回蕩,撕裂了死寂的夜幕,寒風呼嘯,震動不息,紛飛的硝煙逐漸遠去。

裴遷透過周懸的肩膀,看到了他背後的光景,將那烈火驅散濃霧的景象印在了眼底。

有人生於黑暗,侍奉光明,歸處亦是永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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