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101

關燈
第101章 101

冰雪融化的水混著泥土, 在酒店門前留下了雜亂腳印,地上還混著幾滴血跡。

周懸用手指蹭了蹭,還是粘稠的,有人在這裏受過傷?

不, 不對, 如果是受傷, 不會只留下這麽幾滴, 血量也應該更大,這很可能是鼻血,或者……

吐的血?

想到裴遷的狀態和黎恪的身體情況,周懸無法不為他們擔心。

他轉而繞到一樓大廳的窗口處, 悄悄推開窗子翻了進去。

他做好了裏面可能有人會偷襲他的準備,所以在眼前有黑影閃過時他相當冷靜地揮拳打了過去,並用槍托擊中了對方的脖頸。

近身搏鬥在有埋伏的情況下是很容易吃虧,但總好過槍聲引來其他人的註意。

他這一擊撲了個空, 對方也有所防備。

兩人在黑暗中一來一回打了幾輪,心下都猜到了對方的身形和身份。

對方率先收了手,而周懸由著一貫兇猛的搏擊招式趁機按住對方的脖子, 將人一把壓在了窗臺上。

“你這招招式式都奔著要命來的氣勢, 可不像學院派。”對方處於劣勢, 但依然有心情調侃。

“出身學院不代表學院派。”

周懸用手機照亮了對方的臉, 果然,是蘇野。

他沒有因為對方的配合和主動讓步而放松力道,謹慎地質問:“你為什麽會來這兒, DEA也想來分一杯羹嗎?”

“我有我的任務, 跟你有利益沖突是不假,但好歹算是統一戰線的, 何必針鋒相對?”

“你要誰?”

“游隼。”蘇野調戲似的拍了拍周懸掐住他的那只手,“我對渡鴉沒興趣,我只要那個化學怪人,來做筆交易吧?”

周懸冷著臉道:“我跟裴遷不一樣,他可能會做些不那麽正規的事,但我是絕對按照規章制度辦事的木頭。”

“按照規章制度辦事的木頭會跟著不那麽正規的人做不那麽正規的事已經是破例了,這種事情只有0次和無數次,你再好好考慮一下。”

蘇野又拍了拍周懸的手,他覺得這舉動太暧昧,抵觸地縮了手,索性放開了對方。

蘇野活動了一下動作不太自然的肩膀,周懸立刻發現了不對勁:“你受傷了?”

“我跟百裏交過手了,老實說沒占到什麽便宜,他一個狙//擊手出身的特種兵到了這年紀近身搏鬥還能這麽厲害是我沒想到的,我們……哦不,是你接下來要面對的對手很強大,你要小心了。”

“你是在哪兒遇到他的,都到了這裏還想說不打算加入戰鬥嗎?”

“就在這片山區,我能遇到百裏,證明他手下的其他人可能也已經潛入進來了,你們任重道遠。我當然不打算參與,在中國的地盤上,有你們中國警察在,我不能反客為主。”

周懸還是不放心蘇野這個人,對他能不能像他說的這樣老實感到懷疑。

“放心,我不會參與中國境內的事,但這不代表我不能在境外做你們的支援和接應,運氣好的話甚至還能生擒百裏,總之不管怎樣,都不能讓他再脫離警方控制,這也是我們目前能達成共識的事,對吧?”

蘇野整理好自己被打亂的衣服,從角落裏拿出了一挺機//槍,戴上夜視儀和其他隨身的設備,順便丟給了周懸一個袋子,扔下一句“別死了”就全副武裝地走了。

臨走前他還留下了一部對講機,方便周懸跟他聯系。

周懸不放心地問他:“你見過裴遷嗎?知道他在哪裏嗎?”

“暫時沒有,不過我遇到了一個陌生人,這會兒他可能已經到邊境線上了,我鬥膽評價一下,周警官,你身邊還真是有一群有趣的人啊。”

蘇野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從窗子翻了出去,周懸終於落了個清靜。

他脫下衣服,解開身上的繃帶,用帶來的藥品簡單處理傷口,畢竟傷在背後,他很難給自己上藥,因為不想忍痛幹脆敷衍了事。

山裏的夜晚格外冷,即使縣城和村子都已開化,山裏還是冰凍三尺,沒有轉暖的跡象,再往北更是如此。

想到裴遷一向怕冷,周懸便不想等了,戴上夜視儀在地形覆雜的山裏活動,按照樂園設施留下的路牌定位了方向,往山區北部繼續前進。

約莫爬了半個小時,他終於看到了界碑。

蘇野蹲在界碑邊上用手機自拍,還比了個“耶”的手勢,看到他也沒多說什麽,轉身便跨進了俄羅斯境內。

周懸沒有多註意他,直覺告訴他,裴遷和黎恪也在這附近。

放眼望去,周圍盡是光枯的高木,沒什麽適合隱蔽的地方,但只要有心藏起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輕易被人找到。

裴遷他不好說,但黎恪一定是個能屈能伸的人,聽說他小時候玩捉迷藏就能藏上一整夜,讓父母家人找上半天也不肯出來,後來大學軍訓時更是為了跟教官較勁,一個人在叢林裏不吃不喝隱蔽了三十多個小時,被找到的時候都快脫水了。

周懸很怕把黎恪拖下水的人是用一哥作為借口,那樣的話,對方一定是個很了解黎恪弱點的人,黎恪也一定會拼命的……

現實情況沒有給他思考太多的時間,一聲轟然巨響把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他快步走到一棵較粗壯的樹幹後方,將子彈一顆顆塞進槍膛,同時瞄著線外的情況。

那像是地雷的聲音,來的很突然,沒有任何鋪墊,像是什麽人中了埋伏。

最好不是蘇野。周懸想。

巨響過後,陸續有人開了幾槍,從聲音的方向可以判斷依然是在邊境線外,周懸不好動作,只得隱蔽在原處,繼續觀察附近的動靜。

他瞄到了幾個角度不錯,又適合隱藏他身形的位置作為備選,打開了蘇野留給他的袋子。

子//彈、手//雷、炸//藥,這些東西是上面絕對不會隨意批給他,但他又迫切需要的。

蘇野是出於好意不假,但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能動用這份物資。

鼻息間隱約聞到的硝煙味讓他的思緒回到了許多年前的一個悶熱潮濕的夜晚,當時也是在邊境線上發生了一場犯罪團夥之間的武裝沖突,他與幾個臥底警察被卷入其中,遭到包圍和夾擊,被逼入了雨林的夾縫之間。

那時情況相當危急,真可算得上是生死一線,他跟一哥躺在樹下,任由受了驚的毒蟲從身上爬過都不敢動彈一下,很怕暴露位置會引來殺身之禍。

他受了傷,血腥味引來一條盤在枝頭窺視他的毒蛇,猜到他們都要命絕於此,一哥望著天,無奈地說:“早知道今天行動之前,就該想辦法更改一下我的遺書。”

周懸全神貫註地忍著疼,皺眉合眼,沒有回應這話。

“上一版都是半年前寫的了,那時候我的遺書裏還沒敢多提阿黎,主要內容都是寫給我爸媽的,只說我如果回不去了,希望他們能把阿黎當成兒子,他答應過我會幫我父母送終的。”

周懸虛弱道:“你能不能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我可想活著回去……”

一哥笑了,悄悄幫他按住腹部的傷口抑制血流,語氣稍顯沈重:“我倒是不在乎這個。”

“黎哥在乎,他總嫌你這張嘴沒拘沒束,總是會去給你求簽討彩頭……他很在乎你。”

“我知道,所以……我很後悔沒有在遺書裏多給他留些話。”

周懸睜開了眼,火光映在他眸底,驅散了深邃的黑暗。

“上周聯系我爸媽的時候,我跟他們如實交代了,好像有個詞是專門形容這種情況的,叫什麽來著?”

“出櫃?”

“對,出櫃。我跟他們說了我對阿黎的心意,還以為就我爸那個臭脾氣肯定得鬧得不可開交,沒想到他還挺開明的,可能是這些日子在外面出生入死,他在家跟著擔驚受怕,覺得什麽都比不上我活著重要,也不在乎我能不能結婚生子,按照他們希望的樣子活著,就隨我了。”

“叔叔很開明。”

但這個時候周懸心裏疑惑的卻是:他們竟然是這樣的關系嗎?

明明在此之前他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他不覺得是自己對兄弟的關系不足,只能說這兩人藏得太深了。

“我媽也是,但她囑咐我不要勉強阿黎,說強扭的瓜不甜,真愛就要尊重對方什麽的。哎,我哪談過戀愛,這些理論對我來說太遠了,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可我一直都沒找到機會……”

“等等,你們沒確定關系?”

“當然啊,我還沒跟他說過這件事,他不知道的。我這個人你也知道,在感情這種事上放不開,不確定他對我有沒有那種意思,我可不敢亂說,嚇到他怎麽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朝夕相處的兄弟對自己有意思這種事吧。”

“所以你就想寫在遺書裏,給他一個永遠沒有機會兌現的驚喜?”

說完周懸就後悔了,他好像看到一哥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了。

“……你說的對,不能太自私,明知沒有機會,就不該再讓對方留下遺憾,這樣一想,我就不後悔了。”

一哥是不後悔了,但在往後的很多年裏,直到現在,周懸都在後悔。

後悔他那一天……沒能把一哥帶回來,就讓他伶仃一人永遠睡在了邊境線上。

那一天,天將破曉時,漫天雨下,澆熄了肆虐的烈火。

但被火烤得體內水分盡失的他即使大張著口也飲不到足夠的甘霖,他就快死了。

他和一哥隱蔽在原處,各自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們都知道,爆炸產生的大火熄滅後必然有人會來收拾戰場,清點死亡人數,到時候被發現,他們必死無疑,還可能遭受嚴刑拷打,被逼問可能威脅到組織利益的情報。

如果這個時候突破防線沖出去,也將面臨一場惡戰不假,卻有那麽一絲生還的希望。

可惜因為周懸受傷,這點本就微弱的希望越發渺茫。

“走吧,阿懸。”一哥說,“我掩護你。”

“別管我了,我這情況只會拖後腿,你逃出去才是正經事!”

周懸知道,只要一哥肯狠心丟下他,對方是一定能活下去的。

“別說傻話,咱們都得好好活著!”

一哥態度堅決,他也下定決心,率先露頭,吸引了敵人的火力,將他們的視線暫時轉移了。

聽著槍聲遠去,不願辜負他一片心意的周懸強忍著不適爬了起來,拖著仍在失血的身體艱難前行。

他只有一把槍,三發子彈。

如果兩發子彈無法讓他逃出生天,那麽最後一發就得留給他自己。

總之他不會讓自己落到敵人手裏,絕不會讓被嚴刑拷打交代出臥底名單這種風險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在林子裏艱難前行,因為失血,他頭暈眼花,跌跌撞撞,註意力無法集中,有幾次都險些暈過去,所以當一雙皮靴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他沒能立刻反應過來,視線緩慢地上移,才看到了那雙筆直的雙腿。

他反應過來那是個人,隨即舉槍指向對方,但在扣下扳機前,他的槍管和手都被對方握在了掌中,

隨著一聲脆響,他的槍被拆解了,彈匣和零件散落一地,只剩他的手還被對方握著。

“在這種地方徘徊,不要命了?”

那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周懸的世界天旋地轉,他視線模糊,看不清對方的臉。

他嘴唇幹裂,被烈火炙烤又沒能及時補充水分,他已經快到極限了,要不是一哥舍身相救給他續了口氣,讓他強行振作精神,只怕現在的他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無力與對方相抗,落到對方手裏也是他命該如此。

想到這裏,周懸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緩慢地合上了雙眼……

“我可沒碰你,碰瓷是吧?”

男人拍了拍他的臉,掐著他的下巴,讓他擡起頭來。

他看不清,也記不起那人的臉,唯一留在記憶裏的印象,就是對方下巴上微微泛青的胡茬,和那隱約反著光的金邊眼鏡。

“水……”他本能地說道,“水……”

再不給他一點水,他真的要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