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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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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96

周懸的低吼回蕩在空場上。

伴著他的話音, 黎明的第一束光劃破黑夜,映明了長空。

他們都能看清彼此的臉了,依然是熟悉的眉眼,但眉宇間的神態卻完全陌生, 讓他們面目全非。

孫濯壓抑著顫聲問:“阿懸, 你會把我交給警察, 看著我走上刑場嗎?”

周懸哽著一口氣, “……我不知道。”

他的確不知道,真相來得太突然,他還沒能完全消化,他還沒有足夠的時間斟酌抉擇。

“你會的。”孫濯篤定道, “你就是這樣的性格,嫉惡如仇,光明之子,你有你的信仰, 就算是摯愛觸犯了你的底線,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正義處決。可是阿懸,我不想……”

“孫濯!”

“我不想被你親手送進監獄, 讓別人一樁樁一件件審判我的罪行, 我不想成為被萬眾唾棄的眾矢之的, 我也不想被一顆冰冷的子彈結束我這一輩子, 我還有好多的事還沒有做,我還想……想再多看看你。”

“孫濯!!”

在周懸的怒吼聲中,孫濯以迅雷之勢拔出了槍, 抵在了周懸的頭上。

“阿懸, 我有些後悔,如果當年我殺死的不是霸淩我的兇手, 而是你的話,會不會後來的這麽多年,我就不會因為有致命的軟肋而被人牽著鼻子走?”

孫濯說這話時,周懸相信他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他那認真的神情並不是在開玩笑或者單純的感慨。

“我其實有很多次機會的,在被人戳穿,我也被迫直面這段禁忌的感情時,在我對江住起了仇心濫殺無辜時,在我還有退路可言卻自斷生機時……如果我早早殺了你,我的人生可能不至於墮落至此,假死脫身獲得自由之後的每一天,我都在設想做出另一種選擇的可能,也曾無數次在夢裏驚醒,發現自己絞緊被子,在夢裏扼殺了你一次又一次。”

孫濯終於情緒崩潰,淚如雨下,“可是我……在看到你用身體保護裴遷,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時,還是覺得你活著真好……我喜歡,我愛的那個阿懸永遠積極樂觀,永遠像熾熱的太陽,散發光與熱,照耀我這只早就死在怨念裏的厲鬼。”

周懸用手握住了冰冷的槍管,卻沒有移動槍口的位置。

常理下,這是一種不至於讓兇手應激的自保方式,而他這樣做,卻是想握住孫濯持槍那只僵硬的手。

他還有機會拉那人一把的,這大概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孫濯!回頭吧,還有機會的!”

面對未知的一切,周懸也有忐忑與不安,他不敢保證孫濯此時回頭一定會有相對好的結局,但他知道,如果對方一意孤行,結果一定是他們無法控制的。

“阿懸,那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願意跟我說實話嗎?”

“什麽事?”

“你有愛過江住嗎?”

說話時,孫濯的嘴唇都在顫抖,那因恐懼和痛苦而雙眼通紅,滿面淚痕的樣子,讓周懸感到揪心。

知道彼此時間不多的他強調:“你知道我說的是哪種感情,別避重就輕,我只想要句實話!”

“江住是我兄弟!”周懸低聲吼道,“他跟我一起出生入死,是過命的交情,我怎麽可能會對他……”

“就像你對我,也是一樣堅不可摧的兄弟情,但絕不可能有任何非分之想……對嗎?”

周懸吞咽著喉中的苦澀,對方的話讓他沒法作答。

或許騙騙孫濯就能讓他放下手裏的槍,把他從生死線上拖回來,可就算給對方一個改邪歸正的機會,周懸真能違心地說出離譜的假話嗎?

他的理智不知道。

他情願把選擇權交給情感。

最後,他說的是:“對,我對你從來沒有過那種感情,對江住也是一樣。”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孫濯在聽完這番話後的表情,是絕望?還是釋然?

不管對方心態如何,最終他的手指扣緊了扳機是事實。

那撥動槍械的輕響聲就在耳畔,對方下定了跟他同歸於盡的決心。

孫濯似乎早已在心裏默想了無數次這樣的場面,他的聲音都是顫抖的:“如果可以,真希望這件事能藏到我們都合眼的那天,藏不住也沒關系,至少,我們可以都合眼。”

眼看著他就要扣下扳機,周懸卻有些無措。

眼前這個孫濯太陌生了,過去這些年裏,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看透過這個人,對方的一舉一動都讓他感到迷茫,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的對他動了殺心。

他只是憑著潛意識裏的直覺,還願意相信跟他一起長大的好友,就算是要賭,他也願意再給孫濯一次機會。

所以在孫濯即將扣下扳機那一刻,他沒有反抗。

千鈞一發之際,一聲槍響劃破了黎明。

震耳欲聾的響聲撕扯著死寂,震動著周懸的耳膜。

滾燙的鮮血濺在他臉上,灼痛得很。

滴答,滴答……

鮮血滴落在地,一聲聲那麽清晰,那麽真實。

周懸知道自己沒死,孫濯的子彈沒有貫穿他的太陽穴,否則他也不會再有這麽清楚的感官。

但是……

隨著一聲脆響,孫濯手中的槍應聲落地,被擊中的是他鮮血淋漓的右手。

藏在暗處的裴遷終於現身,還保持著開槍的動作,腰背挺得筆直,即使是在敵人顯露出弱勢時,他也不肯暴露自己的虛弱。

他雙手持槍才能保證方才那一槍的後坐力不至於把他掀翻在地,就算孫濯已經被打掉了手裏的槍,他仍然不敢松懈,壓抑著發顫的聲音對周懸道:“離他遠點!”

這個人太危險了,面對一個已經起了殺心的人,他很怕對方再有任何對周懸不利的舉動。

“不,不……別走!”

孫濯哀求著,用他那血淋淋的手拉扯著周懸,感受不到疼似的,“阿懸,你別走,別……”

周懸這會兒也冷靜了下來,沒有再為孫濯剛剛那些亂他心緒的話而恍惚,他立刻撿起掉在地上的槍,後撤幾步跟孫濯拉開距離。

三角形的站位使得他們之間保持著微妙的穩定性,周懸擡起沈重的手,將槍口指向了孫濯。

他還沒有下定傷害朋友的決心,過去的事暫且不論,這個人是職業殺手RED已是板上釘釘的真相,在明知孫濯可能對裴遷不利的情況下,他不能給對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孫濯,我們的事先放在一邊,等你冷靜下來,我會找個合適的時間跟你好好聊聊,現在我想談談RED這個身份,你願意……”

孫濯激烈的咳嗽打斷了周懸,他捂著受傷的右手,怨憤地看向裴遷,“阿懸,為什麽你會站在他那一邊?他跟我明明是半斤八兩,你能縱容他的惡行,卻不能容忍我的過錯嗎?”

孫濯扶著殘垣斷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踉蹌著朝他們的方向走了幾步,“曾經我根本不敢奢求渡鴉這個身份,這輩子能留個全屍我都要謝天謝地,可是那枚出現在我家信箱裏的硬幣給了我希望,讓我看到了我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他翻著外套的裏懷,這舉動讓兩人都繃緊了神經,然而他並沒有拿出他一向喜歡使用的液體炸//彈,攥緊的手猶豫了許久,向裴遷拋出了一枚沾了血的硬幣。

硬幣在空中翻滾著,打著旋落在地上,轉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血染的鴉雀映著朝陽,這場面實在諷刺。

“這一枚來自齊格手下的毒販樊鐸,殺死他的那天,他在奧斯卡酒吧的後場跟我碰了頭,在不知道我也是競爭者的情況下雇傭我除掉他一個麻煩的老主顧,我先是偷到他的硬幣,制造混亂暗殺了他,可就在我想弄點動靜趁亂逃走的時候,我卻看到了你,阿懸。”

孫濯轉頭看向周懸,受傷的手無力地垂下,聲音微弱:“你不該被牽扯進這些事的……”

“那個時候的你已經借著燒焦在棄車裏的男屍脫身了,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這件事的?”周懸不敢回想那時自己的絕望,他只想知道真相。

“在你們從鴉寂山回來的時候,詹臨主動聯系了我。”

孫濯向後退了半步,佝僂的脊背盡顯老態,“我參與了對他的審訊,他借機把消息傳給了我,透露了他‘坤瓦’清潔工的身份,要求我協助他執行任務,他說他已經知道你就是當年曾經臥底的警察,威脅我如果不配合,他就把你的情報傳回組織。”

孫濯總是在被周懸牽絆,這讓後者覺得如果不是自己的存在影響了他,那人明明可以不被牽扯進這暗潮,可以讓這份虛假的平靜再持續些日子——即使他並不知道那樣是對是錯。

“我需要一個相對自由的身份幫他做事,所以我們演了那出綁架的好戲,我提前找了個替死鬼在醫院留下血樣,事後用他的屍體脫身,在詹臨去十安縣的幾天裏一邊做著他交代的事,一邊收集著渡鴉硬幣……我還是很需要這份能幫我逆天改命的特權,但是在事情完成之前,詹臨就死了,被他殺了!”

孫濯狠狠指向裴遷,激烈的動作牽動傷口,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

裴遷不為所動地望著歇斯底裏的孫濯,用槍指著對方的動作絲毫不敢松懈。

“詹臨死後,他用詹臨的口吻跟我保持著聯系,讓我做了好些日子的蠢事,要是我能早點發現對面的人不是詹臨,也就不用被牽著鼻子走這麽久了。”

他甩掉手上粘膩的血,又掏出一枚硬幣,拋向裴遷。

“這是那個雇傭兵的東西,我花了大價錢從情報販子那兒買到了他的行蹤,循著他的腳步到了一家酒館,卻沒見到他的人影,只找到了這枚泡在伏特加裏的硬幣,還有壓在酒杯下的字條,他留言說他對渡鴉這身份一點都不感興趣,不介意把競爭資格拱手讓人,但他同時也有個請求,希望拿到硬幣的我能善待自己的對手。”

孫濯像是陷入了蓄力後疲軟的狀態,聲音發虛,動作也再提不起勁。

他將自己持有的最後一枚硬幣扔給裴遷,餘下的話音甚至不比硬幣墜地的音量:“還有,我的……”

他好像帶著哭腔:“現在,它們都是你的了,你拿走你想要的,能把阿懸留給我嗎?算我求你。”

裴遷沒有俯身去撿硬幣,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它們一眼。

RED這個人詭計多端,他不相信對方會有這樣的情感爆發,暴露出全部弱勢,以如此意外的方式示弱,所以時刻做著應付的準備,不敢放松戒備。

對他來說,孫濯只是一個善於把自己藏在人海的職業殺手,但對周懸來說,那人卻是他從小到大的玩伴,是他理應了解的摯友。

“孫濯,我有話想問你。”周懸握緊拳頭,逼著自己開口:“你知道……知道是誰害死了裴逢嗎?”

孫濯聞言嗤笑一聲,跌坐在地上,嘲諷地笑著,“你過來,過來我就告訴你。”

“別去!”裴遷阻止道,“那個答案不值得你冒著生命危險去換。”

孫濯完全不理會他,繼續向周懸招手。

片刻的猶豫後,周懸向他邁出了第一步。

“周懸!回來!”裴遷喝道。

事後回想起當時的心態,周懸覺得他可能並沒有想太多,他只是覺得孫濯不會殺他,也想替裴遷深挖那個困擾了他很多遍的真相。

一步,一步。

他走到了孫濯面前,單膝跪地。

“再靠近些……”孫濯主動向他靠近,貼上了他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殺死裴逢的兇手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忽然暴起,以令人難以反應的速度飛快地將周懸壓在身下,制住了他的雙手。

他一只手受了傷,力氣遠遠比不上周懸,後者若想反抗是易如反掌。

但周懸沒有急於將他推開,兩人就那樣保持著暧昧的姿勢被迫僵持著。

——因為他看到了,推搡間孫濯那敞開的外套裏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是液體炸//彈!

遠處的車子裏,註視著監視器裏眾人一舉一動的男人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時間到了,3,2,1……B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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