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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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88

周懸的擁抱像一把奇妙的鑰匙, 讓裴遷的淚水開了閘。

他很奇怪,明明過去這麽多年的往事,就算回想起來也不會覺得難過,此刻在年輕人的擁抱中卻變得那麽疼, 讓從未放縱自己發洩過情緒的他有種大哭一場的沖動。

“他們談判的結果, 應該是清潔工放過我, 逢哥跟著他們回到‘坤瓦’才對, 但是渡鴉出現了,就趕在那個微妙的時間點,截胡了我們兩兄弟,打發走了清潔工, 他表現出來的強勢讓我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從那時就下定決心要成為和渡鴉一樣的人。”

事實上,他也的確做到了。

裴遷翻動著案卷,每一字他都看得很仔細。

“逢哥對我講的往事不比這份案卷的細節多, 都是只言片語,這案子已經過去了三十年,即使後來進入公安系統, 我也沒能查到更多的情報, 所以我很好奇王業或者RED是怎麽拿到這份資料的?”

周懸往下翻了幾頁, 忽然註意到了一個相當重要的信息。

“王業也是這起案子的當事人之一。”他將筆錄文件遞到那人面前, “在後來的調查中,警方找到了用來撥出報警電話的公共電話機,從上面提取到了一些指紋, 但並沒有立刻查出王業的身份, 是後來他以律師的身份幫助那個家庭辦理你的收養手續時留下了指紋,警方不知怎麽就做了對比, 查出他就是那個匿名的報案人。”

這個信息的出現讓裴遷倍感意外,他沒想到鴉寂山一行並不是他跟王業的初遇,這個人曾經參與了他的人生,現在又為了保護他而喪命。

“怎麽會這樣……”他失神地喃喃道。

保持沈默的黎恪插了句話:“抱歉打斷一下,你說警方不知怎麽就做了指紋對比是什麽意思?這事聽起來不大對勁,正常情況下如果沒發現什麽線索的話,警方怎麽會給一個跟案件無關的律師做指紋對比?”

周懸聳肩,“我也覺得奇怪,但卷宗上沒有詳細情況的說明,唯一知道的就是做出這個決定,認為王業與案子有關並且多下了一步棋的人是……江尋,是阿住的父親。”

這份案卷上很多內容都被刪減了,偏偏江尋這個名字被保留了下來。

周懸和黎恪對視著,兩人的神情都有些覆雜。

他現在覺得他們能在江尋住過的老房子裏拿到那枚被塵封已久的渡鴉硬幣不是什麽巧合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人安排了這次跨越時空的相遇一樣。

“王業……”

裴遷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他對此人的了解都來自網絡,並不清楚這個人的底細,在鴉寂山的案子裏,王業不起眼到甚至沒能進入他懷疑列表的程度,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與他過去的人生發生了交集。

他迫不及待翻動案卷,想找到關於自己的真相。

這份殘缺不全的案卷沒有揭露更多的秘密,至此戛然而止。

他借用了黎恪的電腦,嘗試深挖王業的更多信息,現在只要閉上眼,他滿腦子都是王業向後退去,被炸得粉身碎骨的畫面。

那大概……是出於保護意味的舉動,至少裴遷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周懸看著他悶頭尋找線索,沒有出言打斷他,直到他一無所獲,捏著鼻梁嘆氣。

周懸伸出手,覆在那人膝頭,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他。

“這裏有一封手寫信,可能是王業留給你的,可能你心裏的疑惑都能在這裏得到解答。”

裴遷接過那幾頁薄薄的信紙,忽覺這東西有千斤重,壓得他透不過氣。

這是真相的重量。

有那麽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可悲的逃避心理,試圖逃離這令他窒息的困境。

他幾乎不敢去看紙上的文字,一旦翻閱,與淩遲無異。

他的身體本能地在抗拒重覆性的傷害與疼痛,他就像一只被恐懼馴服的猛獸,畫地為牢,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周懸把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裏,咬著牙坐起身,在裴遷最惶恐無助的時候,將他* 擁進懷裏,摸索著從他手中拿走了信紙。

“我來替你看,好不好?願不願意相信我?”

裴遷沒有回話,周懸能感受到他懷裏的人在微微顫抖。

許久,那人遲疑著點了點頭。

如果是周懸來看,至少他可以將一些尖銳的真相轉化成溫和的話語,不讓那人被刺傷流血。

“在這封信裏,王業自稱是你父母的朋友,事發當天,他收到了你父親的求援電話,說是想托他將你們兩兄弟暫時帶到別處去,王業依照約定趕來,不想還是晚了一步,正巧看到你母親被害的場面,為了救出還年幼的兩個孩子,他放火引起混亂,想趁亂帶走你們,渡鴉卻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信裏,王業形容渡鴉是個年輕又有氣質的人,一聲令下就能讓不打算服從對方命令的他僵住,也正是因為渡鴉的出現,王業才保住了一條命,兩個孩子也沒有被清潔工帶走。

“渡鴉命令清潔工離開現場,又讓王業去報警,等王業回到現場時,幸存的兩兄弟已轉移到安全區域,直到聽到警笛聲,不想被牽扯進案子的王業才離開了現場。但他始終放心不下兩個孩子,事後聲稱是受他們父母之托收養兩個孩子,當時負責辦理案件的江尋提出采集他指紋進行對比的要求,查出他就是報案人,隱瞞了曾到過現場這件事的王業自然而然成了警方懷疑的目標,也失去了收養兩個孩子的機會。”

於是兩個孩子被分別送往不同的家庭,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經過調查,王業洗清了嫌疑,此後他一直在暗中觀察兩個孩子的情況,適時給予他們一些力所能及的人幫助。”

見裴遷嘴唇微動有話想說,周懸停在了這裏,耐心等著他的反應。

裴遷遲疑著,幾次欲言又止。

“我好像……記得這樣一個人。”

他從記憶深處搜索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印象裏的男人高大,年輕,清瘦,面對他總會報以歉意的苦笑。

“小時候,放學路上總會在轉角處遇到一個男人,有時候他會給我幾顆糖,有時候是些小玩具,他總是穿著西裝,拎著一個皮質的文件包,站在老舊的巷口,顯得格格不入。”

他想起自己與王業是有過交集的,但他卻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單方面忘記了那人。

“我那時候不想太早回到充斥著暴力和煙酒味的房子,所以總會在外面待到天黑才會回家,那個男人常陪著我在公園的長椅上看夕陽,冬天天冷,他會找個僻靜的小店看著我寫作業,還會給我輔導語文和英語,但數學就不行了,他說他很不擅長理科,要我好好學習,以後才能逃出這個地方。”

“是王業嗎?”周懸小心地問,怕觸碰了那人的舊傷。

“如果信裏說的是真的,那大概就是他,但我對他真的沒什麽記憶,印象裏的面容也模糊不清,只記得那身西服和公文包。”

如果當時王業還是律師,那這打扮也符合他的身份和職業。

“你跟他……關系怎麽樣?”周懸盡力輔助裴遷回憶。

“不怎麽樣,那時我失去了所有信任的人,心理問題很嚴重,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家庭裏混日子,對身邊的人也生不出好感和信任,我當面收下他的糖果,轉頭就在下個路口丟掉了,他看到了也不說什麽,下次見我還是會笑瞇瞇地給我一把糖。”

裴遷借用黎恪的電腦,搜索了王業的照片,網上還能找到他在做律師時的工作照,西裝革履的律政精英一臉桀驁地直視鏡頭,像在進行無畏的宣誓。

“我記不清他是什麽時候不再來看我的了,大概就在那家人出事之前不久,他沒跟我道別,沒有任何預告,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消失了,我那時候很冷淡,為了不讓自己受傷就不去在意身邊的任何人,再後來我離開了那座城市,很多年都沒再跟他有過交集,不記得他也是自然的。”

裴遷微微側身,從周懸的臂彎中退了出去,用手輕抵額頭,低頭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有沒有可能,那個時候的他,其實是想保護我呢?”

意識到他說的是發生在不久前的爆炸,周懸篤定道:“是的,他就是想保護你,別的我不敢說得太絕對,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他是親眼看著王業在爆炸發生前一刻遠離他們,大聲喊出了那句:“裴遷!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你爹娘在天上看著你呢!!”

毫無疑問,對他們舍命相救的王業是站在裴遷這一邊的,他也認識裴遷的父母。

裴遷長籲一口氣,在這一聲中嘆盡了無奈與哀傷。

“他是為了我才死的,我得還他個公道。”

“嗯,我幫你。”

周懸找黎恪借了紙筆,兩人一起回憶當時的情況。

裴遷用手機調取了安裝在宅邸附近的監控,當時他就是從這段視頻中看到王業駕駛車輛進入了監控範圍。

視頻清晰度不算高,好在足夠看清當時王業的情況,他開著一輛吉普從山路開到裴家的宅邸前,踩足油門撞開了鐵欄門,沒有一絲猶豫地沖到了宅子的大門前。

“他果然了解這裏的地形和布局,從他這輕車熟路的樣子來看,他來過這兒應該不止一兩次。”周懸斷言。

他問裴遷:“他有這樣的機會嗎?”

那人點頭,“我家的宅子燒毀後,我哥按照記憶和遺留的照片在原址上重新修建了新宅,裝修布局都維持原樣,如果王業曾經來過我家,熟悉這裏的情況也不奇怪。而且我回到這裏是最近半年的事,在這之前宅邸一直是閑置的,負責打理的工人隔幾個月才來一次,想潛進宅院不是難事。”

周懸“嗯……”了一聲,繼續播放監控錄像。

踩下剎車後,王業神色慌張地下了車,特意繞到後座去拿出了牛皮紙袋,在原地徘徊幾步,像是下定決心一樣走進了宅子的大門。

周懸想起了此前被他忽略的細節,“王業身上的這套衣服跟我前一天在酒吧見到他時是一樣的,證明他很可能徹夜未歸,如果他是受人脅迫,那恐怕他在毒販被害後就落到了兇手,也就是RED手裏。”

黎恪將他的平板遞到二人面前,“不知道這個線索有沒有用,從我搜集到的信息來看,王業是單身人士,已無高堂在世,目前住在郊區一處價格中等的住宅小區,代步工具是一輛前年發售的大眾轎車,看起來是個很普通的人,監控裏拍到的吉普應該不屬於他。”

裴遷搜索吉普的車牌號,毫不意外地發現這是個假牌號。

周懸拿著車牌截圖若有所思,“R3392。”

線索到此斷了,他們都不知道該從哪方面繼續調查了。

周懸問裴遷:“你把四枚硬幣發給了其他人,在目標的選擇上有什麽說法嗎?”

那人習慣性地摸著頸子上的吊墜,用指腹摩挲著上面的花紋,“這四個人在逢哥臨終前跟他有過聯系,昨晚死去的毒販在他病重的日子裏頻繁聯系他,希望他幫忙向‘坤瓦’引薦自己,提供穩定的‘寒鴉’來源,被逢哥拒絕了。我覺得這個毒販本就掌握著藥源,目的不可能僅僅是為了‘寒鴉’,先用藥物控制住逢哥,再以此作為威脅倒逼他合作才是最可能的情況。但從他昨天的表現來看,我覺得這麽蠢的人應該不具備害死逢哥的能力。”

周懸也覺得作為渡鴉這一身份的競爭者,毒販的下場未免太潦草了些。

“第二個目標就是RED,逢哥曾委托他去完成一個暗殺任務,但他卻‘超額’完成任務,跟逢哥起了沖突。”

“超額是指?”

裴遷咬了咬嘴唇,“逢哥要求他暗殺一名作惡多端的泰國政客,RED的做法卻是在政客演講時制造恐怖襲擊,在公共場合引爆液體炸//彈,導致死傷無數,這也直接導致逢哥對他下了追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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