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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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卡車的物資拉上山, 意味著又到了每周例行開派對的晚上。

山裏信號差,用手機打電話或上網都斷斷續續的,卡得不行。娛樂活動少得可憐, 仿佛穿越回了八十年代,一群人工作之餘也需要消遣,眾人一商議, 便定在每周補充物資的那天舉辦一次聚餐。

拉回物資的當天, 下礦的人會早些收工, 輪班休息的人則會做一大桌好吃的。等到了晚飯的飯點, 眾人圍坐,開幾箱啤酒, 有能喝的再開上幾瓶白酒, 不醉不歸。

許是白天在王嬸家想到了奶奶,進而想到了家。

已經七月底,來到鵝貴山快一個月了, 直到今晚,葉嘉沅心頭才突然湧上異樣強烈的思家之情。眾人在席上推杯換盞,她一個人坐在角落也不知不覺喝了不少酒。

喝到後面,她邁著虛浮的腳步, 跌跌撞撞地推門而出, 外面只有空寂淒清的黑夜和一眼望不到邊的綿延壯闊的群山脊背。她扶著門框, 站在門口楞怔片刻,最後垂著頭, 踉踉蹌蹌走入了黑夜中。

裴長簡早在她搖擺著從桌邊站起身的時候就註意到她了,看到她醉得站都站不穩了, 卻一個人走了出去,再看看屋子裏一圈人喝得正嗨, 喧囂的人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他也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

找到葉嘉沅的時候,她正癱坐在操場上的升旗臺上,抱著空空的旗桿,歪過頭狂吐不止。

他正要踏上升旗臺側面的臺階,到她身邊去看看她的情況,女孩吐夠了,打了個酒嗝,一撩頭發,擡起醉意緋紅的臉,喃喃道:“手機……”

“我的手機……幫我,幫我把手機……”她一手抱著旗桿,另一只手指著升旗臺下。

裴長簡彎腰在升旗臺周邊的雜草叢裏翻找了半天,才找到她丟下去的手機。手機從高臺跌落到磚地上,屏幕邊角的鋼化膜磕碎了一點,蛛網一樣的紋路往屏幕中央蔓延。

她拿到手機,解鎖,在手機屏幕照射出的一片強光中被刺得瞇起了眼,於是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像個老花眼的小老太太,嘴裏念念有詞地滑動著屏幕。

手指滑了好半天,她撥了一通電話出去。

在對面接通之前,她還煞有介事地撥了兩下自己額前的幾撇劉海,並轉過臉,低聲詢問他:“你看,我的頭……嗝,頭發亂不亂?”

裴長簡想提醒她,電話那頭的人是看不到她頭發亂不亂的,所以沒關系。

他還沒出聲,對面已經接起了電話。

他看到葉嘉沅的五官立時飛揚起來,皺著鼻子,嘟著嘴,完全是一副做作撒嬌的小女孩情態,還伴隨著一聲尾音婉轉拖長的膩死人的“奶奶——”。

原來她打的是視頻電話。

葉奶奶用智能機用得挺溜,自從知道微信有視頻通話的功能,就跟葉嘉沅強調打電話要打視頻過來,這樣可以讓奶奶聽到她聲音的同時,還能看到她的臉。

手機聽筒裏傳出的卻不是記憶中慈祥親善且中氣十足的聲音,而是痞裏痞氣、充滿玩味的年輕男聲,極欠揍地應道:“哎!我的乖孫——”

一旁的裴長簡聽出來了,是莊柏的聲音。

“怎麽是你?我奶奶呢?”

對面的男聲優哉游哉的:“你奶奶把我爺爺奶奶拉來你家了,他們四個人一桌打麻將呢。”

她大著舌頭說:“你,你去,把手機給我奶奶。”

“你確定?”光是聽聲音就能想象出莊柏臉上的散漫無狀,“要讓你親愛的奶奶看到她孝順的乖孫女一別一月,在山裏成了醉鬼?”

經他提醒,葉嘉沅才想到摸摸自己酒精上頭的臉,冰涼的手背貼住發紅發燙的臉,她完全忘了自己右手裏還握著手機。

一松手,手機從她手心裏滑下去,差點再次摔到地上,多虧裴長簡眼疾手快地幫她接住。

接過手機後,他索性當起了人形手機支架,拿著她的手機,對準她的臉,讓她和莊柏繼續視頻。

莊柏沒註意到這邊手機短暫的意外下墜,自顧自往下說:“你行不行啊?是不是堅持不下去了?那就趕緊回家吧。我聽我媽說,你媽跟你爸為這事吵了好幾回了,怨你爸不跟她商量,就同意你去那種鳥不拉屎的窮山溝裏。誒,我又忘了,那座山叫什麽名字來著?太他媽偏了,聽都沒聽過……”

元幼蓉還是老樣子,經常性對她的選擇指手畫腳,什麽事都愛管制著她,當初元女士就不同意葉嘉沅選擇地質工程專業,說這一行太辛苦,不是女孩子該幹的,不想讓她步她老爸的後塵。

“你說你要是真在那兒被人拐跑了,那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

視頻裏的莊柏正絮絮不休,聲音卻突然一頓,像是意識到什麽,他轉了話題:“葉嘉沅,你旁邊是不是有別人啊?”

她背靠著旗桿,抱膝而坐,坐姿乖巧,胳膊支在並攏的膝蓋上,雙手捧著酡紅的臉蛋,迷迷糊糊“嗯”了一聲:“怎麽了?”

“誰幫你拿著手機呢?”

這個問題無疑是致命一擊。

鏡頭內外的葉嘉沅和裴長簡俱是一楞。

裴長簡上次見到她喝醉,是在嵐城郊區的一家五星級豪華酒店側門外的街道上。

現在的她看上去比那個時候醉得還要厲害。

莊柏拋出這個問題後,裴長簡和她迅速對視了一眼,以為她下一秒就要供出自己的名字了。

可她張了張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扯謊:“是餘叢星,我同學,跟我一起來,暑期實踐的那個。”

她倒是能面不改色地當著本尊的面指鹿為馬。

藏身在手機背後的裴長簡默默無言,心裏卻在想——

確實低估她了。

哪怕醉到眼神迷離,醉到話都說不清楚,要停頓好幾次,慢吞吞地連字成句,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的腦子居然還有餘力思考和權衡利害,繼而掩蓋事實,知道不能把他也在鵝貴山的消息透露給莊柏。

信號不穩定,畫面卡頓,她隨便和莊柏聊了幾句,便掛斷了通話。

掛斷電話後,她的後背和旗桿錯開,整個人仰面“撲通”往後倒去,嚇了裴長簡一跳。

他想去拉她,也不知道喝醉的她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居然拽著他伸過來的手,拖著他一起倒了下去。

她不計較露天的升旗臺上臟不臟,以地為床,枕著胳膊,目光垂直向上,輕聲說:“看吶。”

裴長簡被她拉過去,跌在她身邊,好在雙手及時撐在她腦袋旁邊的地面上,才不至於壓到她。

這個撐在她身體上空的姿勢很費力,他剛想翻個身坐起來,與她拉開距離,又被她扯住手腕一拽,重心失衡,徹底和她一起躺倒在了升旗臺上。

肩並肩,腦袋挨著腦袋。

在他們的頭頂,如一卷碩大無朋的畫軸鋪開,是一片靜謐的廣袤無垠的深藍色,漫天傾灑的銀灰色星鬥在天幕下閃動著,月亮懸於一角,綻著冷冷的光。

只有在最貼近大自然的大山深處才得以窺見這般瑰麗的夜景,是大城市最稀缺的資源,讓人不舍移開眼,哪怕一秒。

他靜下心,欣賞著頭頂的星空,正看得出神,旁邊的人忽又有了新動作——她翻身壓住他。

胸前重量一沈,女孩兩條胳膊交疊壓在他的胸口,像貓一樣,一雙水葡萄似的烏黑溜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似乎在鉆研他的微表情。

她上一次喝多了,在酒店外的路邊,伸手拽住他的衣領,主動向他承認自己醉了。

那時候的她,說完自己醉了以後,順理成章地把話題拐到“喝醉的人經常幹什麽”上,然後自問自答,湊到他耳畔用細若游絲的氣音說了四個字。

是哪四個字來著。

他還記得。

繾綣纏綿的腔調,露骨暧昧的暗示。

——酒、後、亂、性。

當時清醒的他,看到的是一個小女孩借酒壯膽,幼稚青澀的勾引,絲毫沒放在心上。

今晚的他依然是神智清醒的,鼻息間徘徊著絲絲縷縷幽郁醇厚的酒香,耳畔只有呼呼風聲,卻混合著心跳的聲音在身體裏無限地放大。

她現在這個姿勢有點像在“地咚”他。

一片寂靜中,裴長簡率先下了結論:“你醉了。”

她搖搖頭,想否認,撐著腦袋的手一時滑脫,反而變成重重點了下頭:“我沒醉。”

他說:“喝醉的人都喜歡說自己沒……”

“醉”字還沒脫口,就被她櫻粉色柔軟的唇堵在了他的唇齒之間。

淺嘗輒止的一下,像一陣風驚起了野植叢中棲息的鸛鳥,一只孤獨的水鳥體態輕盈地掠過湖水,羽毛輕點湖面。

一觸即分。

裴長簡楞在當場。

這是他的初吻,也是他和葉嘉沅之間的初吻,在她醉酒的普通夏夜,就這麽突然地發生了。

黑暗中他的喘息聲漸漸明晰。

裴長簡明確地知道她醉了,同時明確自己是清醒的,他的胸口緩慢而大幅度地起伏著,心間陡然升騰起一股難耐的躁動,很想就這麽將錯就錯下去。

女孩看人的眼神還是混沌迷離的,像是完全不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麽,與他對視半晌,她動了動,準備從他身上挪開。

在她即將起身離開的瞬間,身下的男人忽地伸出左手按住了她的後頸,將她壓了回來。

額頭抵著額頭,通過一小片相觸的皮膚能感覺到她傳遞過來的微高的體溫。他摩挲著她的下巴頦,右手食指壓在她的嘴唇上,指腹順著姣好的唇形一點點描摹,最終停在她飽滿的唇珠上。

他的眸中萬千情緒翻湧,像風雨欲來前陰沈沈的海面,平靜中壓抑著未知的狂亂,兩道呼吸勾纏在一起,一輕一重,一緩一急。

選擇在這個夜晚暫時摒棄理智的男人勾著女孩的下巴,深眸中藏著狐貍般狡黠的淡笑,喉結一滾,溢出的嗓音低緩喑啞,充滿磁性,也充滿誘惑性,大言不慚地說著流氓話。

“再親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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