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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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她說出那句“招惹”以後, 不等他有所反應，又當著他的面，“砰”一聲巨響, 把窗戶給關上了。
裴長簡原是怕她感冒，好心來送藥，無緣無故吃了閉門羹。
他送來的兩盒藥, 她也沒有全拿進去, 有一盒丟在了窗臺上, 像是不屑一顧。
他當下沒有立刻琢磨出來她生氣的點, 略想了想，只能當作她是心情不好在發洩, 沒太在意, 轉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回去的路上，裴長簡還在思考葉嘉沅剛剛說的話，腳步就不自覺地慢了點。
四面環山萬籟俱寂的夏夜, 安靜的環境裏，有一點聲響都格外清晰。沒走多遠，他的耳朵靈敏地捕捉到背後一丁點輕微的動靜，回頭一看。
只見那扇糊了舊報紙的小窗又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 怕被人發現似的, 只開了非常小非常小的一條縫隙,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正從縫隙裏往外鉆。
但縫隙開得太窄，她側著手還是沒能擠出去, 於是又極輕極緩地、做賊一般地，把窗縫再稍稍拉開了一點。
然後, 那只靈活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如一尾游魚從窗縫裏竄出，準確咬住遺落在窗臺上的那盒藥，連帶著藥盒一起消失在邊角泛黃卷翹的老報紙後。
最後，窗戶閉得嚴絲合縫，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隔著幾步遠，她這口嫌體直的操作全程沒逃過他的眼睛，他瞇了瞇眼，唇角不著痕跡地往上勾了勾。
-
葉嘉沅這一感冒，一病就是一星期，期間帶病下過幾次礦，終究體力不支，草草收工。
她自己也覺得自打來了譚嶺，來了鵝貴山，身上心裏就沒一塊地方舒坦過。
感冒好得差不多以後，隊上安排她去山腳鄉鎮上的市集購買物資。
駐紮在鵝貴小學裏的幾十號人要吃要喝，每周都得安排人開著卡車去山下集中拉物資，這是個輕松的活，還可以逛逛街散散心，大夥基本上都搶著去。
隊上照顧到葉嘉沅年紀小，病又剛好，指派她跟著卡車去，純屬是讓資歷深的老隊員捎上她去換換心情。
兼任隊裏炊事員的老吳是個長相和氣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挺著啤酒肚，天生一對笑眼，很有親和力。他說葉嘉沅和他女兒差不多大，看到她就想起自己遠在他鄉幾個月也見不了一次面的女兒，因此對她頗為照拂。
帆布篷車停在市集的街口，老吳讓葉嘉沅自己隨便逛逛，至於隊裏交代的買菜買日用品的任務，他一個人就夠了，兩人約定中午十二點在卡車這裏會面。
市集上人頭攢動，到處是吆喝聲，都是葉嘉沅聽不懂的方言。街面是黃土地面，紛亂腳步間揚起的塵撲在一張張行色匆匆的臉上。
她混入其中，背著手，悠閑地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個小攤支著桌子在賣奶油蛋糕。
是那種塑料盒裝的老式奶油蛋糕，用訂書針封盒，色素艷麗的奶油花堆在蛋糕胚上，透過透明的塑料盒蓋折射出膩白的光澤，一看就沒什麽食欲。
葉嘉沅一看即知是便宜劣質的植物奶油，之所以多看一眼，是因為她嗜好甜食，自從進了山，一塊甜品一杯奶茶都沒再碰過，如今看到這劣質的小甜點，也不禁多駐足了一刻。
賣蛋糕的老板娘見她眼神停在蛋糕上打轉，殷勤地攬客，端來一個打開的盒子讓她試吃，盒子裏的蛋糕切成了許多小塊。老板娘說今天做的少，銷量好，就剩下這幾盒了，想買還得抓緊。
她還沒來得及擺手推拒，旁邊卻伸來一只手捏起其中一根牙簽。
憑空出現的他低著頭，一張面色冷冰冰的臉，表情毫無波動地品嘗著給顧客試吃的小蛋糕。從葉嘉沅的角度看過去，他咀嚼時的臉頰一鼓一鼓的，像屯糧的倉鼠，栗色的劉海垂下來微微遮住了眼睛，顯得很幼態。
她識相地後退半步，把和熱情老板娘交流的機會，讓給裴長簡這個潛在客戶。
正巧老吳從街的另一頭拎著兩大袋滿滿的食材過來，看見他倆湊在小吃攤前，笑著招呼他倆：“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這些甜甜的東西。”
老吳身後跟著一個圍著碎花圍裙的女人，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面貌精明能幹，叫王嬸。
王嬸家是在市集上賣豬肉的，她男人剁肉秤肉，她打包收賬，分工明確的夫妻檔。因為地質隊人多，要的量大，王嬸專程帶老吳去她家院子裏挑豬，現挑現宰。
至於裴長簡出現在這裏，則是來鎮子上的快遞收發點拿快遞的，山上的人拿一趟快遞不容易，都堆在一個小小的驛站裏。
他見到老吳手上拎的東西太多太重，便上手幫忙分擔。
那些打包好的小蛋糕和雞鴨魚肉放在一起不衛生，又容易被擠壓扁。老吳看了看，吩咐葉嘉沅：“小葉，要不你幫小裴拿蛋糕吧，菜嘛，我倆拎就行了。”
兜兜轉轉，小蛋糕還是回到了葉嘉沅手上。
為了防止奶油花被壓變形，她小心地捧著這一堆盒子抱在胸前，用雙臂撐出足夠的空間，不讓過往的人群沖撞到。
不過是一些最廉價的老式奶油蛋糕罷了，她從前買到網紅店要排隊兩個小時的精致法式甜點，也沒有如此小心翼翼過。
-
三個人在王嬸的帶領下，穿過人潮擁擠的市集長街，到了王嬸家。
王嬸家院子前有一大片空地，用磚頭砌了兩個緊挨著的豬圈。老吳站在豬圈外大致挑了挑，又讓王嬸把兩頭體型差不多的豬牽出來看看。
葉嘉沅在大城市出生，在大城市長大，前二十年人生經歷加起來，也沒有在鵝貴山短短一個月的遭遇新奇覆雜。
城裏孩子沒見過活著的會跑的豬，她出於好奇，沒聽老吳勸阻，站得近了些。
沒想到在豬圈裏看著蔫蔫的睡不醒的大豬，一被牽出豬圈，像是封印被解，蹄子撒歡地開始亂跑，肥壯的身子像兩座移動的大山，其中一只像鬥牛一樣，哼哧哼哧喘著粗氣，豬鼻子一個勁往她身上拱。
這可把葉嘉沅嚇得夠嗆。
上個月還在大學校園裏的林蔭道上優雅漫步的都市麗人，眼下居然被一頭豬攆得花容失色，滿山亂竄。
老吳和王嬸也沒料到這兩頭豬怎麽突然跟人來瘋一樣橫沖直撞，他倆合力想逮住其中一只，暫時沒有精力去管葉嘉沅那邊。
所謂禍不單行，斜刺裏又殺出一條疑似看家護院的大黃狗，朝著她這個陌生來客奔去。
葉嘉沅小時候有過被流浪狗追咬的慘痛記憶，她不怕小狗，怕大狗，尤其怕叫聲狠戾的大狗。
城裏流浪狗少，家養的不管大狗小狗，主人出門遛狗都要牽繩，哪像山野荒村，野狗成群結隊，還都養得精壯彪悍，那嗷嗷狂吠的氣勢，能把她活撕了似的。
葉嘉沅被一狗一豬圍追堵截，嚇得魂都要散了，大黃狗攻擊性極強地沖她齜露出尖利的閃著寒光的獠牙，狂吠不止。
在這緊急關口，她的視線裏從天而降一個救星。
剛剛進院子裏放下重物的裴長簡，此時出現在了院門口，他挽著袖子靠在門邊，高高的個子鎮定地站在那兒，脊背直得像一根可供攀爬的旗桿。
她沒有時間多想，“啊啊啊”尖叫著幾步助跑，如一枚淩空發射的炮彈，飛撲到了裴長簡身上。
裴長簡人看著瘦，腰力卻出奇的好。
被她一個成年人一段小跑後猛撲到身上，他兩只腳竟能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恐懼占了上風，葉嘉沅什麽都顧不得了，她身量纖細，臂力卻不小，樹袋熊一樣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雙腿箍住他的腰，生怕落地。
裴長簡剛走到院門口，便被一個黑影撲上身，頓時也有些懵，被她摟得太緊，呼吸都有點不順暢。
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瘦弱的小臂，往外拉了拉：“輕點，你勒到我了。”
葉嘉沅不依，又緊緊勒回去，焦急地命令他：“你把它們弄走我就下去！”
裴長簡已經看清楚當前混亂的局面，老吳和王嬸還在遠處捉豬，他垂下目光，淡定從容地看著身上這個嬌氣害怕到縮成一團的“掛件”，覺得有點好笑：“你確定要我幫忙？”
她嚇得打了個嗝，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聽上去像細小的嚶嚀，同時不解地看向他。
在她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慢悠悠松開了攬在她腰間的手，任由她八爪魚一樣攤開四肢扒在他身上。
他兩手空空地舉起，表示是她強行攀掛到他身上的，與他無關，表情甚是無辜：“這次可不是我要招惹你。”
他們兩個人的臉近在方寸之間，她倍感無語地看著面前精雕細刻的五官，一雙狹長淩厲的眼睛微微凹陷在眉骨的陰影中，揚起的唇角含著一絲促狹的笑。
這句話明顯是在回擊她上次在走廊上隔窗向他發出的質問。
……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裴長簡還有這麽無賴的一面。
“是是是，是我要你幫我的忙。”怕他把自己丟下去，葉嘉沅無奈承認。
沒了他的手在腰間護著，葉嘉沅圈住他脖子的手摟得更緊，力道之大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求生，為了不掉下去，她還夾著腿又往上倒騰了兩下。
被她夾著腰的男人挑了挑眉，眸光一沈，抱著她快步走進了院子裏，把她放到院中高高的磨盤上。
到了安全地帶，葉嘉沅餘驚未平，盤腿坐在磨谷子的磨盤上，周圍地上鋪了一圈幹玉米棒和幾只大南瓜。
她看著走到院門前的裴長簡熟練地發出吆喝聲，低著身子，用她從沒見過的手勢，順利把豬趕回了豬圈，那只大黃狗奇跡般地沒有攻擊他。
等他把風波平息，那道清冽沈寂的目光回視過來，與她遙遙對望。
山間璀璨的日光全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熱烈明亮的光線在他身後輻射開來，他慢慢直起了腰身，縱然站在一片貧瘠和荒涼的鄉野環境中，端的是一副長身鶴立、公子端方的好模樣，有種世家貴子歸隱田園的古畫般的氣韻。
葉嘉沅驀然心顫，五分鐘前因驚恐而加速的心跳好不容易平息減緩下來，與他一對視，又不爭氣地突突加快。
她想到剛剛自己的失態，抱著他不撒手的狼狽姿態，滿心呼之欲出的尷尬，從臉上連到耳根，蔓延到脖子，燒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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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來的兩盒藥, 她也沒有全拿進去, 有一盒丟在了窗臺上, 像是不屑一顧。
他當下沒有立刻琢磨出來她生氣的點, 略想了想，只能當作她是心情不好在發洩, 沒太在意, 轉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回去的路上，裴長簡還在思考葉嘉沅剛剛說的話，腳步就不自覺地慢了點。
四面環山萬籟俱寂的夏夜, 安靜的環境裏，有一點聲響都格外清晰。沒走多遠，他的耳朵靈敏地捕捉到背後一丁點輕微的動靜，回頭一看。
只見那扇糊了舊報紙的小窗又悄悄打開了一條縫隙, 怕被人發現似的, 只開了非常小非常小的一條縫隙,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正從縫隙裏往外鉆。
但縫隙開得太窄，她側著手還是沒能擠出去, 於是又極輕極緩地、做賊一般地，把窗縫再稍稍拉開了一點。
然後, 那只靈活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如一尾游魚從窗縫裏竄出，準確咬住遺落在窗臺上的那盒藥，連帶著藥盒一起消失在邊角泛黃卷翹的老報紙後。
最後，窗戶閉得嚴絲合縫，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隔著幾步遠，她這口嫌體直的操作全程沒逃過他的眼睛，他瞇了瞇眼，唇角不著痕跡地往上勾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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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沅這一感冒，一病就是一星期，期間帶病下過幾次礦，終究體力不支，草草收工。
她自己也覺得自打來了譚嶺，來了鵝貴山，身上心裏就沒一塊地方舒坦過。
感冒好得差不多以後，隊上安排她去山腳鄉鎮上的市集購買物資。
駐紮在鵝貴小學裏的幾十號人要吃要喝，每周都得安排人開著卡車去山下集中拉物資，這是個輕松的活，還可以逛逛街散散心，大夥基本上都搶著去。
隊上照顧到葉嘉沅年紀小，病又剛好，指派她跟著卡車去，純屬是讓資歷深的老隊員捎上她去換換心情。
兼任隊裏炊事員的老吳是個長相和氣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挺著啤酒肚，天生一對笑眼，很有親和力。他說葉嘉沅和他女兒差不多大，看到她就想起自己遠在他鄉幾個月也見不了一次面的女兒，因此對她頗為照拂。
帆布篷車停在市集的街口，老吳讓葉嘉沅自己隨便逛逛，至於隊裏交代的買菜買日用品的任務，他一個人就夠了，兩人約定中午十二點在卡車這裏會面。
市集上人頭攢動，到處是吆喝聲，都是葉嘉沅聽不懂的方言。街面是黃土地面，紛亂腳步間揚起的塵撲在一張張行色匆匆的臉上。
她混入其中，背著手，悠閑地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有個小攤支著桌子在賣奶油蛋糕。
是那種塑料盒裝的老式奶油蛋糕，用訂書針封盒，色素艷麗的奶油花堆在蛋糕胚上，透過透明的塑料盒蓋折射出膩白的光澤，一看就沒什麽食欲。
葉嘉沅一看即知是便宜劣質的植物奶油，之所以多看一眼，是因為她嗜好甜食，自從進了山，一塊甜品一杯奶茶都沒再碰過，如今看到這劣質的小甜點，也不禁多駐足了一刻。
賣蛋糕的老板娘見她眼神停在蛋糕上打轉，殷勤地攬客，端來一個打開的盒子讓她試吃，盒子裏的蛋糕切成了許多小塊。老板娘說今天做的少，銷量好，就剩下這幾盒了，想買還得抓緊。
她還沒來得及擺手推拒，旁邊卻伸來一只手捏起其中一根牙簽。
憑空出現的他低著頭，一張面色冷冰冰的臉，表情毫無波動地品嘗著給顧客試吃的小蛋糕。從葉嘉沅的角度看過去，他咀嚼時的臉頰一鼓一鼓的，像屯糧的倉鼠，栗色的劉海垂下來微微遮住了眼睛，顯得很幼態。
她識相地後退半步，把和熱情老板娘交流的機會，讓給裴長簡這個潛在客戶。
正巧老吳從街的另一頭拎著兩大袋滿滿的食材過來，看見他倆湊在小吃攤前，笑著招呼他倆：“你們年輕人就是喜歡這些甜甜的東西。”
老吳身後跟著一個圍著碎花圍裙的女人，五十歲上下，皮膚黝黑，面貌精明能幹，叫王嬸。
王嬸家是在市集上賣豬肉的，她男人剁肉秤肉，她打包收賬，分工明確的夫妻檔。因為地質隊人多，要的量大，王嬸專程帶老吳去她家院子裏挑豬，現挑現宰。
至於裴長簡出現在這裏，則是來鎮子上的快遞收發點拿快遞的，山上的人拿一趟快遞不容易，都堆在一個小小的驛站裏。
他見到老吳手上拎的東西太多太重，便上手幫忙分擔。
那些打包好的小蛋糕和雞鴨魚肉放在一起不衛生，又容易被擠壓扁。老吳看了看，吩咐葉嘉沅：“小葉，要不你幫小裴拿蛋糕吧，菜嘛，我倆拎就行了。”
兜兜轉轉，小蛋糕還是回到了葉嘉沅手上。
為了防止奶油花被壓變形，她小心地捧著這一堆盒子抱在胸前，用雙臂撐出足夠的空間，不讓過往的人群沖撞到。
不過是一些最廉價的老式奶油蛋糕罷了，她從前買到網紅店要排隊兩個小時的精致法式甜點，也沒有如此小心翼翼過。
-
三個人在王嬸的帶領下，穿過人潮擁擠的市集長街，到了王嬸家。
王嬸家院子前有一大片空地，用磚頭砌了兩個緊挨著的豬圈。老吳站在豬圈外大致挑了挑，又讓王嬸把兩頭體型差不多的豬牽出來看看。
葉嘉沅在大城市出生，在大城市長大，前二十年人生經歷加起來，也沒有在鵝貴山短短一個月的遭遇新奇覆雜。
城裏孩子沒見過活著的會跑的豬，她出於好奇，沒聽老吳勸阻，站得近了些。
沒想到在豬圈裏看著蔫蔫的睡不醒的大豬，一被牽出豬圈，像是封印被解，蹄子撒歡地開始亂跑，肥壯的身子像兩座移動的大山，其中一只像鬥牛一樣，哼哧哼哧喘著粗氣，豬鼻子一個勁往她身上拱。
這可把葉嘉沅嚇得夠嗆。
上個月還在大學校園裏的林蔭道上優雅漫步的都市麗人，眼下居然被一頭豬攆得花容失色，滿山亂竄。
老吳和王嬸也沒料到這兩頭豬怎麽突然跟人來瘋一樣橫沖直撞，他倆合力想逮住其中一只，暫時沒有精力去管葉嘉沅那邊。
所謂禍不單行，斜刺裏又殺出一條疑似看家護院的大黃狗，朝著她這個陌生來客奔去。
葉嘉沅小時候有過被流浪狗追咬的慘痛記憶，她不怕小狗，怕大狗，尤其怕叫聲狠戾的大狗。
城裏流浪狗少，家養的不管大狗小狗，主人出門遛狗都要牽繩，哪像山野荒村，野狗成群結隊，還都養得精壯彪悍，那嗷嗷狂吠的氣勢，能把她活撕了似的。
葉嘉沅被一狗一豬圍追堵截，嚇得魂都要散了，大黃狗攻擊性極強地沖她齜露出尖利的閃著寒光的獠牙，狂吠不止。
在這緊急關口，她的視線裏從天而降一個救星。
剛剛進院子裏放下重物的裴長簡，此時出現在了院門口，他挽著袖子靠在門邊，高高的個子鎮定地站在那兒，脊背直得像一根可供攀爬的旗桿。
她沒有時間多想，“啊啊啊”尖叫著幾步助跑，如一枚淩空發射的炮彈，飛撲到了裴長簡身上。
裴長簡人看著瘦，腰力卻出奇的好。
被她一個成年人一段小跑後猛撲到身上，他兩只腳竟能釘在原地紋絲不動。
恐懼占了上風，葉嘉沅什麽都顧不得了，她身量纖細，臂力卻不小，樹袋熊一樣死死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雙腿箍住他的腰，生怕落地。
裴長簡剛走到院門口，便被一個黑影撲上身，頓時也有些懵，被她摟得太緊，呼吸都有點不順暢。
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瘦弱的小臂，往外拉了拉：“輕點，你勒到我了。”
葉嘉沅不依，又緊緊勒回去，焦急地命令他：“你把它們弄走我就下去！”
裴長簡已經看清楚當前混亂的局面，老吳和王嬸還在遠處捉豬，他垂下目光，淡定從容地看著身上這個嬌氣害怕到縮成一團的“掛件”，覺得有點好笑：“你確定要我幫忙？”
她嚇得打了個嗝，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聽上去像細小的嚶嚀，同時不解地看向他。
在她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慢悠悠松開了攬在她腰間的手，任由她八爪魚一樣攤開四肢扒在他身上。
他兩手空空地舉起，表示是她強行攀掛到他身上的，與他無關，表情甚是無辜：“這次可不是我要招惹你。”
他們兩個人的臉近在方寸之間，她倍感無語地看著面前精雕細刻的五官，一雙狹長淩厲的眼睛微微凹陷在眉骨的陰影中，揚起的唇角含著一絲促狹的笑。
這句話明顯是在回擊她上次在走廊上隔窗向他發出的質問。
……
她以前怎麽沒發現，裴長簡還有這麽無賴的一面。
“是是是，是我要你幫我的忙。”怕他把自己丟下去，葉嘉沅無奈承認。
沒了他的手在腰間護著，葉嘉沅圈住他脖子的手摟得更緊，力道之大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求生，為了不掉下去，她還夾著腿又往上倒騰了兩下。
被她夾著腰的男人挑了挑眉，眸光一沈，抱著她快步走進了院子裏，把她放到院中高高的磨盤上。
到了安全地帶，葉嘉沅餘驚未平，盤腿坐在磨谷子的磨盤上，周圍地上鋪了一圈幹玉米棒和幾只大南瓜。
她看著走到院門前的裴長簡熟練地發出吆喝聲，低著身子，用她從沒見過的手勢，順利把豬趕回了豬圈，那只大黃狗奇跡般地沒有攻擊他。
等他把風波平息，那道清冽沈寂的目光回視過來，與她遙遙對望。
山間璀璨的日光全無遮擋地落在他身上，熱烈明亮的光線在他身後輻射開來，他慢慢直起了腰身，縱然站在一片貧瘠和荒涼的鄉野環境中，端的是一副長身鶴立、公子端方的好模樣，有種世家貴子歸隱田園的古畫般的氣韻。
葉嘉沅驀然心顫，五分鐘前因驚恐而加速的心跳好不容易平息減緩下來，與他一對視，又不爭氣地突突加快。
她想到剛剛自己的失態，抱著他不撒手的狼狽姿態，滿心呼之欲出的尷尬，從臉上連到耳根，蔓延到脖子，燒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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