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葉嘉沅的母親元幼蓉和莊柏的母親呂欣湄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很好的朋友,幾十年的情誼堅如磐石,牢不可破,又趕上差不多的時間一起懷孕。

當時兩位媽媽開玩笑,若懷的是一男一女,便早早定下娃娃親。

結果還真是一男一女,可把她們高興壞了,滿心盼著兩個孩子長大,好湊成一對,徹底成為一家人。

可是天時地利人和,哪怕湊足了所有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必備條件,葉嘉沅和莊柏就是看不對眼。

小時候,他倆還動不動就掐架,像兩只針鋒相對的炸毛小獅子,經常鬧到要大人們出面阻止才罷休。

葉嘉沅自小擁有遠勝過常人的超強記憶力,考試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莊柏卻對學習一點提不起勁,葉嘉沅奉母親大人之命給他補習功課,常常被他的榆木腦袋氣到吐血。

幸虧莊柏走的是藝術生的路子,學的是作曲,高三沖刺階段,他總算開竅,肯耐下性子好好學習,葉嘉沅給他制定了一套魔鬼補課計劃,他才擦邊考上了S大。

自從在西餐廳演完那場戲,葉嘉沅以為莊柏這下怎麽也該消停了,卻沒想到那還只是個開始,他不在學校宿舍頹廢,跑回家頹廢了。

呂欣湄打電話給元幼蓉,元幼蓉又打電話給自家閨女,催她去莊柏家看看莊柏。

葉嘉沅到了莊柏家,呂欣湄一見到她,一臉的笑意盈盈,熱情地招待她喝茶吃水果,期間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毫無動靜的東邊臥室,那是莊柏的臥室。

葉嘉沅一邊用牙簽戳著果盤裏的草莓吃,一邊擡起手肘隨意地撞了兩下門。

敲完門也不等裏面的人回應,她直接開門進去。

莊柏戴著耳機坐在桌前打游戲,電腦屏幕的藍光在晦暗的陰天映亮房間的一角,他眼睛盯著屏幕,對門口傳來的動靜半分不在意。

葉嘉沅沒好氣地問:“聽說你跟學校請了病假,幾天不去上課了,什麽病啊?”

劈裏啪啦敲著鍵盤的男生對她的問題置若罔聞。

“你知道我媽和你媽不死心,還想著撮合我倆吧?”

見他不予理睬,她丟了個抱枕砸過去,“你再這麽喪下去,幹媽真要覺得世界上沒好女孩了,要我接你的盤呢!”

她越想越迷惑:“我就不明白了,夏辛除了長得漂亮有什麽好的?把你迷成這樣?你也真夠膚淺的哈。”

電腦前的人這才悠悠開口:“你不膚淺,你喜歡裴長簡不是看上他那張臉?他不也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得,還有精神回懟,看來人還沒傻。

她理直氣壯:“見色起意不正常嗎?一見鐘情除了見色起意還能因為什麽?人眼又不是X光,能一眼透過現象看本質的。關鍵是要相處,相處下來發現不合適,要趕緊撤,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懂不懂?”

他心思不在游戲上,很快便輸了一局,粗魯地扯下頭戴式耳機,扔到桌面上。

伸手將本就亂糟糟的頭發揉成了鳥窩狀,神情不耐:“誰說我們不合適了?等我找到她說喜歡的那個小子,我倒要看看比我合適在哪裏。”

葉嘉沅致力於紮穿他的心:“你管她喜歡誰呢,反正她現在,不、喜、歡、你。真的,聽姐姐的勸,收拾收拾,趁早收心吧。”

莊柏聞言,先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冷笑,隨後一字一頓:“我不管,除了我,她和誰都不能在一起。”

饒是一向護短、幫親不幫理的葉嘉沅聽到他這霸總發言,都忍不住罵了句臟:“你以為你拍偶像劇呢?演什麽強取豪奪?”

莊柏靠在電競椅上,頭往後仰靠在椅背上,手蓋住眼,貌似閉目養神,沈緩的語氣中卻透出十足的偏執:“我偏要勉強。這麽長時間都過來了,要我放手是不可能的。”

敢情他頹廢的這段時間,有的沒的想了一堆,得出的結論不是及時放手,而是死磕到底。

白費她一番苦心了。

不過,直到這時,葉嘉沅遲鈍的神經才終於覺出些微的不對勁:“等等,你等等,你先跟我說說,這麽長時間,你是怎麽追夏辛的?”

“還能怎麽追啊?”

“第一次在迎新晚會上看到她,知道她叫夏辛以後,我去問她能不能加好友,她直接拒絕我了。後來我就請她們宿舍的人吃了頓飯,把她的聯系方式套出來了。一開始要請她吃飯,她不肯,那我能有什麽辦法?反正老子把話放出去了,舞蹈系夏辛是我看上的人,誰想追她先過我這一關。”

“我還在她宿舍樓下表白過,找班上同學組了支樂隊在她樓下表演,是我熬了幾個晚上自己寫的歌……”

“她一開始對我愛答不理的,後來不知道怎麽了,可能被我的誠心打動了吧,答應跟我一起吃飯,不過每次吃飯都要拉上她的舍友一起,沒關系啊,哥又不是請不起。”

“我追她那麽久她不點頭,現在卻死活要斷,連朋友都難做,說有喜歡的人了,那我算什麽?再說這麽久以來,我就沒見她身邊出現過別的什麽人。不管她是不是把我當備胎,我反正要定她了。”

……

聽到後面,葉嘉沅已經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大哥你沒事兒吧?!有你這麽追人的嗎?”

莊柏帥氣的臉上浮現出懵懵懂懂的疑惑:“這麽追怎麽了?有什麽問題?”

她緩了緩心中的震驚,不吐不快:“你腦子有問題!哪個女孩子喜歡你這樣一廂情願的啊,你公開表白有問過她的意見嗎?就拉個樂隊在她宿舍樓下?這種自我感動的做法和道德綁架有什麽區別?”

“喜歡她的人多,你就讓夏辛自己選,你這算怎麽回事,直接切斷其他可能性,只留你一個唄。”

莊柏撓了撓頭,仍是一副費解的表情:“那當然只能留我一個啊,我不看緊一點,她被別人追跑了怎麽辦?”

“……”

莊柏這個死腦筋,跟他說不通。

他打小就這樣,他不在意的東西,可以任由小夥伴們瓜分,也不會多看一眼,而他看上的想要的東西,無論別人用盡什麽法子,都休想從他手裏搶走。

在占有欲強這一點上,他們其實有些像。

她和莊柏之所以走不到一起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兩個人性格上的相似之處。

性格相近的人相處起來,很多時候會像兩個一模一樣的齒輪,棱角碰棱角,凹槽無法卡合,矛盾也因此滋生。

所以,他倆註定只能做熟悉的朋友,不能做親密的愛人。

她喜歡的,是裴長簡那樣表面冷漠,實際深藏著溫柔的性格。

思緒發散出去很遠,飄飄忽忽落到記憶裏的某處時,葉嘉沅的心裏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又想到,夏辛很可能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仔細回想前不久在西餐廳的那頓晚飯,初次見面,夏辛的表現其實沒什麽不妥,她強調自己有喜歡的人了,並表示以後不會再和莊柏有過多的交集。

是因為她對夏辛抱有偏見,之前只接受了莊柏單方面的信息,看自己朋友苦追而不得,先入為主,所以處處看夏辛不爽,覺得她在裝,腦補出了莊柏被海王撈女吃得死死的故事。

但夏辛是人,不是物件,被莊柏視為志在必得要追到手的目標,想必也很苦惱。

葉嘉沅驚覺,先入為主的偏見,和預設的刻板印象,有多能毀壞一個人的形象。

莊柏和夏辛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個中細節和隱情,恐怕只有當事人才能參透。

-

葉嘉沅教育了莊柏一通,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當晚她就押著他回學校,怕他中途又跑去網吧臺球廳之類的地方,她一直看著莊柏沒精打采地走進S大的校門,才轉身離開。

六點鐘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她往最近的地鐵站走去,沿途經過一個網球場。

場邊高聳直立的大探照燈如同明晃晃的太陽,強烈的白光像匕首刺進眼睛。

在這片雪白灼目的強光裏,迎面走來一個一身黑的男生。

他身材頎長,一身利落的打扮,黑色衛衣配牛仔褲和馬丁靴,褲腳束進靴筒裏。衛衣帽子下露出下頜線清晰淩厲的下半張臉,薄唇緊抿,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又酷又蠱的氣質。

他手上拎著印有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裏面是三明治和酸奶。

男生逆著光向她走來,一步兩步三步,高大的身形輪廓在熾烈的光暈裏模糊,像電影裏一眼萬年的鏡頭。

葉嘉沅微驚,旋即歡喜如煙花般在心頭綻開。

哪哪兒都能碰上,這不就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裴長簡低著頭走路,不看前方,直到一個影子停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擡頭,對上一雙彎成兩枚小月牙的眼睛。

葉嘉沅揚起笑臉,率先打招呼:“怎麽這麽巧,我來S大附近辦點事,你現在是要回學校嗎?”

“嗯。”他表現得並不意外,淡淡應道。

她的視線下移,落在他拎著的塑料袋上:“這家店在哪兒啊?正好我也餓了,想去買點吃的。”

這家便利店在道路的拐角,那地方現在正在施工,有圍網和綠化灌木掩映,天一黑,更不好找。

他想了想,說:“我帶你去吧。”

於是兩個人並肩往道路盡頭走去。

晚霞濃麗,蒼茫的暮色自遠而近在天邊鋪展,光影斑斕層疊,像一幅層林盡染的油畫。

更遠一些的地方,高架上的輕軌如一尾線型流暢的銀魚,在昏暧漸變的天色間游弋,迅疾無聲地掠過城市上空。

進了便利店,裴長簡問她想吃什麽,葉嘉沅說自己不挑食,他專心在冷鮮櫃前選購著,她則隨意穿梭在各排貨架之間。

店面很小,只有一個收銀員站在櫃臺後。

過了一會兒,身穿橘色工作背心的小姐姐跑到後面的儲藏室去拿什麽東西,小店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夕陽落山後,外面的夜色深重如墨。

她逛到最外面一排貨架,眼神從貨品上粗略掃過,忽然間目光一定,落到別處。

透過便利店的玻璃墻,眼尖的葉嘉沅看見燈光暗淡的馬路對面,一輛面包車停在路邊,有幾個膀大腰圓、氣勢洶洶的男人下車,正在合力把一個女孩往車上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