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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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聽著動靜,像是比剛來的時候小了一些。

郁綏靠在椅背上,落在自己正在輸液的手背上,眼前的景象晃著稀薄的光暈,逐漸從清晰轉向模糊。

商訣走動的身影在眼前晃動,他站在窗戶跟前,單薄的T恤被風吹得鼓起來一點,襯得背影越發清瘦。

從窗外吹進來的冷風好像少了一點,身體逐漸暖合起來,郁綏縮了縮脖子,思緒混沌,再也支撐不住,頭一歪,往後邊的墻上倒去。

想象之中磕到頭的痛覺並沒有出現,迷迷糊糊間,郁綏感覺自己的頭好像被人搬正了一下,他隨口嘟囔了一句,順著對方的動作,找了個舒適的位置,沈沈睡了過去。

“這瓶輸完了,麻煩您看一下。”

“還剩一瓶嗎,拜托您一會兒換藥的時候動作輕一點,他還在睡,麻煩您了。”

睡夢之中,不斷有很低的交談聲傳入耳中,郁綏緊鎖的眉逐漸舒展開,緊繃的神經悄然放松,他陷入了連綿的夢境之中。

他又在夢裏看見了郁瑤。

周圍也是亂糟糟的醫院長廊的場景,郁瑤把他抱在懷裏,一邊拍他的背哄他睡覺,一邊仔細地幫他盯著輸液的藥瓶。

“以後媽媽不在你的身邊了,也不知道我們豬崽一個人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可是媽媽,為什麽你會不在我身邊啊,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嗎?”

“可是豬崽,永遠好難好難啊,媽媽害怕自己做不到。”

“我不管,我就要永遠和媽媽在一起,媽媽要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

“你們是一起的嗎?”

“對,我們是一起的,請問還有什麽註意事項嗎?”

“也沒什麽,他剛退燒,記得這兩天好好休息,少食辛辣,飲食清淡……”

“我記住了,謝謝您。”

郁綏在恍惚之間睜開眼時,就發現眼前的景象有點不太對勁。

沒有清早刺目的光線,他眼前還是一片模糊的昏暗,郁綏下意識擰頭,想要弄清楚情形,蓋在他臉上的帽子掉落,大片光線映入眼底。

帽子順著他的膝蓋滾在了地板上,郁綏有些懵然地看著它離開的方向,剛想開口,才發現脖子酸麻的不成樣子。再一擰頭,就對上了一片空蕩蕩的鎖骨,往上是男生正在滾動的喉結和一截鋒利的下頜線。

郁綏眨巴了兩下眼睛,剛退燒,腦子還沒徹底恢覆正常。

他想開口,嗓子卻因為燒了一夜,幹澀地說不出話來。

商訣拿起手邊的水,很自然地餵進了郁綏的嘴裏。

沁涼的水一路順著口腔下滑到咽喉,平息了幹熱的灼燒感,郁綏的嗓子舒服了不少,垂眼朝著端著杯子的手看過去。

他的手臂覆著層單薄的肌肉,手指指骨幹凈修長,是很漂亮的形狀。

“你怎麽還在這兒?”郁綏問他。

商訣將杯子拿開,半闔的眼睫遮擋住了眼瞼下的一片烏青,他的嗓音帶著濃厚的困倦,卻聽不出什麽情緒:“擔心你一個人照顧不好自己,所以一直在這裏守著。”

郁綏沈默了一瞬,剛想說些什麽,突然發現自己的脖子酸的不成樣子,他一擡頭,卻擡得太狠,險些扭了脖子。

嘶,好麻。

他擰著眉,卻在亂動的一瞬間看到了商訣T恤肩膀的位置有好大一團淩亂的褶皺。再一聯想自己的反應,他意識到了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我這一晚上都是枕著你睡的?”他狐疑開口。

商訣坐在他的身邊,難得沒挺直背,而是有些松垮的坐著,望向他的眉眼間有幾分疲憊。

商訣道:“沒有,只枕了一會兒。”

說完,他就不動聲色地把右手往身後藏了藏,暗自用力,想要紓解一下如螞蟻噬咬般的癢意。

這次怎麽沒拿著這事兒賣慘裝可憐,郁綏的眉心鎖得更緊了一些,看向商訣微微發抖的右手,在心底小聲罵了一句。

騙鬼呢。

那麽大一片褶子,能是睡一會兒就能睡出來的嗎,商訣估計是被他當人形枕頭當了整整一晚上,硬是一聲都沒吭。

平日裏,商訣這張嘴都能稱得上一句舌燦蓮花,到了這種時候,反倒連個屁都不放了。

郁綏重新坐回了商訣的身邊,有點別扭地問他:“被我壓麻了怎麽不叫我起來?”

商訣這才將右手重新伸出來,眼瞼半垂著,低聲道:“看你睡得沈,沒忍心叫你起來。”

郁綏聞言,心底的怒氣又消散了不少,經歷了這麽一晚上的折騰,他要是還生氣,倒顯得他有點過分了。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別扭。

沒辦法,被商訣騙了一個多月,還被誆著幫他勞心勞力地補習了一個月,換別人,郁綏可能都直接和他絕交了。

兩人相顧無言,就這麽盯了彼此好半晌,揣在兜裏的手機嗡得震動起來,郁綏才恍然回神。

郁綏瞥了眼顯示欄,來電人是許嵐,回想起昨晚商訣一系列的操作,好像並沒有一項是和班主任請假,他心臟猛地一跳,慌不疊接起來。

“餵,嵐姐。”

隔著手機屏幕,都能感受到許嵐的怒氣:“郁綏,你們兩個膽子肥了啊,逃課都敢逃在我的頭上了。”

郁綏趕忙向她解釋:“沒有,我們哪兒敢逃您的課啊,嵐姐。是我昨天晚上發高燒,商訣半夜帶我到醫院來輸液了,所以現在還沒趕回去。”

他一邊和許嵐解釋,一邊對著商訣擠眉弄眼,意思很明顯——

你昨晚沒和許嵐請假嗎?!

商訣皺著眉,看了眼自己的手機,比了個嘴型:“請了啊。”

郁綏也覺得納悶:“嵐姐,商訣說拜托宿管和您請過假了,是不是哪兒傳達錯了啊。”

商訣又往下翻了下自己的請假短信,眸光挪到收信人那一欄,也是難得的沈默。

宿管那邊的資料還沒更新過來,昨晚兩個人又走的急,對方給的號碼壓根不是許嵐的電話號碼,而是朱振的,這才有了今天早上的這場烏龍。

解釋清楚之後,兩人也沒繼續待在醫院,郁綏檢查了一遍醫生開的藥,確認沒有什麽遺漏之後,和商訣一起出了醫院。

因為昨晚去的是離學校最近的醫院,今早又沒有很離譜的堵車,不到十分鐘,兩人就趕回了一中,甚至還趕上了許嵐的語文課。

踏進教室的一瞬間,多媒體上正切到了一份字跡工整的作文,郁綏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商訣的字。

他轉過頭去看身邊的人時,商訣正低著頭,擺弄著桌上的試卷,沒有直視他的眼睛。

“這篇作文雖然是這次考試唯一一個滿分,但在我們幾個老師之間的爭議還是有點大的。給分的老師認為商訣的作文結構和框架很好,論點也挑不出錯處,但我和其他老師認為,他的論據選的有些偏……接下來我們分析一下。”

一篇作文分析完之後,郁綏瞇起了眼睛,兩指並在一起,在大腿上輕輕敲擊著,他意有所指地開口:“商訣,你這不是挺能耐的嗎,之前還找我幹什麽。”

後排陷入了詭異而尷尬的氛圍之中,商訣唇瓣微張,靜默了一瞬。

下課鈴聲陡然響起,許嵐收了卷子,沒等商訣解釋,許嵐先朝著後排的兩人招手:“商訣,郁綏,來我辦公室一趟。”

大概率是要對昨天晚上的事情興師問罪了,郁綏揉了揉眉心,站起身離開了座位。

這次倒沒昨天那麽絕情,好歹步子放慢了不少,沒再像昨天一樣把人遠遠甩開。

-

辦公室裏靜悄悄的,沒幾個老師回來,郁綏和商訣站在許嵐的跟前,分明比她要高上一大截,氣勢卻矮了不止一星半點。

“郁綏,你身體怎麽樣了,能撐得住上課嗎?”她瞧見郁綏手背上的針孔,倒有些擔心。

郁綏除了嗓子有點啞,鼻子有點堵,身上有點酸軟無力之外,勉強能說一切正常。

“能撐得住,輸過液之後已經退燒了。”

許嵐松了口氣:“下次提前打我電話,這次是宿管那邊信息沒更新及時,不然你半夜折騰去醫院,我肯定是要過去一趟的。”

郁綏小聲應是,許嵐又交代了一番,才從手邊的一沓答題卡裏翻找了一下,拍到了商訣面前,正式切入正題。

“商訣,你好好給我交代一下,你這份卷子到底是怎麽做的,嗯?”

“該作對的地方全都寫錯了,難的題倒是都能答對,你甚至還能給我在卷子裏寫幾個錯別字出來,你好好給我解釋一下。”

商訣的手垂落在一側,眸光有些暗。

許嵐臉色冷了幾分,很是嚴肅:“少拿你成語不好給我說事,能寫得出那篇文言文,成語再差能差到哪兒,再說了,當初你那套模擬的卷子都比這次分數要高……”

模擬卷?

郁綏試探性詢問:“嵐姐,當時那份模擬卷商訣不是沒及格嗎?”

商訣眉心一跳,就聽許嵐毫不留情地揭了他的底:“誰和你說他沒及格,他不是考了129嗎?”

所以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騙他了,郁綏氣得磨牙,後邊許嵐教訓商訣的話,他幹脆閑散站在原地,就當聽笑話了。

兩人從辦公室裏出來的時候,郁綏又不想理人了,是以商訣趕上來抓住他胳膊的時候,他下意識往後甩了一下。

男生握著他的力氣很大,薄唇緊抿著,討饒一般:“綏綏,我錯了,求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郁綏猛地轉過身,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商訣拽著他的胳膊不放手,嘆了口氣,又往前了一步:“之前撒謊是我不對。”

郁綏沒吭聲。

商訣又道:“你還記得,我們運動會上打的那個賭嗎。”

郁綏挑眉看他,大致猜到了他要說什麽:“記得。”

兩人站在走廊盡頭的小角落裏,周圍沒什麽人,倒顯得這一塊兒地方格外安靜。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被葉片切割成斑駁的碎影,投映在商訣的臉上。

他的皮膚冷白,眼睫是很深的墨色,眉眼低斂著的時候,有幾分清雋的冷峻。

他抿了下唇,輕聲道:“我想用掉一個願望,可以嗎?”

還沒等郁綏回答,他又接了句:“我希望,郁綏能夠給商訣一個誠實的機會,”

不是叫自己直接原諒他嗎?

郁綏有些疑惑,蹙著的眉松了些,不知道商訣在玩兒什麽小把戲。

“你確定,你的願望不是讓我直接原諒你?”他問。

商訣搖頭:“我確定。”

郁綏來了興趣,他雙手抱臂,上挑的眼尾有些散漫:“那我問你,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騙我的?”

商訣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沒有騙你,之前的確是不太熟悉。”他晲了眼郁綏的臉,又嘆了口氣:“如果非要說是什麽時候,大概是,那次考試之後。”

和自己猜的時間還真是分毫不差。

郁綏:“那這次考試呢,你都不想著裝一下再騙騙我?”

商訣有些無奈:“想了,但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郁綏不滿:“照你這麽說,要是這次你沒露出馬腳,還要一直騙我了。”

商訣拽著他袖子的手松了些,思索再三,才道:“沒有想一直騙你,只是怕你和我生氣,才想著,慢慢讓你適應。”

郁綏撥開他的手,小聲嘲諷他:“你還挺會給自己找借口。”

商訣自知理虧,攥了攥手指,長呼了口氣,忽然認真道:

“可郁綏,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待久一點,這件事,從來沒有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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