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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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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正文完結

回藏鏡宮的一路上, 謝輕逢的眉頭都皺著,神色忽急忽緩,既惱怒又困惑。

他想不出崔無命背叛的理由,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時候識破自己的, 當然他最在意的是自己從那麽早開始就上了他的當, 卻一直以為此人忠心耿耿掏心掏肺, 誰知一把固魂鎖差點斷送了他的性命。

現在想來,當年他從百丈淩峭墜落,昏迷三年, 醒來後神魂不穩, 頻頻出體,難說不是此人的手筆?

他自認悉知萬事, 步步為營,誰知一朝犯蠢,聰明反被聰明誤, 會被身邊人算計至此。

要不是季欽出言提醒, 他怕是真要一輩子被蒙在鼓裏。

他媽的。

他越想越生氣, 握著那把固魂鎖, 禦劍速度不自覺加快, 季則聲不明所以,加快速度跟上來:“師兄你怎麽了?臉色怪怪的。”

和季欽說完話以後,謝輕逢就一直這幅樣子, 季則聲一時摸不著頭腦。

謝輕逢聽見他說話, 臉色稍緩, 雙目如淵, 有一瞬間,他幾乎想全盤托出, 告訴季則聲真相。

說他不是真的謝輕逢,只是個死去已久的鬼魂,陰差陽錯之下得到了這具肉身,這個世界也只是一本書而已。

然而這種沖動剛到嘴邊,很快就被理智強壓下來:“師兄無事,只是想到一些事。”

此中牽涉太過,就連他都很難接受的真相,放在季則聲身上又會怎麽樣?

倘若他說了,會不會因此打破某種規則,又被強制送回去?

這裏雖是本書,卻也是一個世界,粗看粗糙,細看之下卻也有聲有色,有血有肉,他此刻就是誤入桃花源的武陵人,此間事,不足為外人道。

季則聲又追問道:“你想到什麽了?”

謝輕逢臉色陰沈片刻,眉眼很快就舒展開來,放晴一般,只是細看之下卻能覺察出隱秘的殺意,還有果決的狠厲。

他轉過頭,端詳著季則聲的眉眼,像是欣賞絕世珍寶一般。

季則聲回以一個困惑的神情,眼神卻還是亮亮的,有點傻,卻是他最喜歡的樣子。

“等回了藏鏡宮就要天天主事,可師兄還是更喜歡和你單獨在一起,”他隨口扯謊。

季則聲沒想到謝輕逢在意的是這個,意外之餘又心覺受用,唇角揚起來,表情卻繃著,像頭故作老成的青年狼,只要一看眼神,就知道什麽都藏不住。

他學著謝輕逢的口吻,揶揄道:“師兄,你這麽粘人,以後我不在,晚上沒人陪著,你又要怎麽辦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謝輕逢瞥他一眼:“咱們見過父母,是正經道侶了……你還想去哪?”雖然他們兩個人湊不齊一對父母,但有一個做見證也未嘗不可。

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季則聲養成這幅樣子,現在放手恐怕太晚了。

他甚至為了季則聲放棄了原主武力統一修真界的野心,現在還要花上幾年或者十幾年才能從商業上徹底滲透。

從經濟學的概念來說,他的沈沒成本太大,要是季則聲這個小沒良心的真跑了,那他真是絕世冤大頭,賠了夫人又折兵。

季則聲沒想到他說的是這個,不由道:“不是離開,是我現在只有化神期修為,以後必定要常常離宮歷練……師兄總不能次次都陪著我的。”

謝輕逢瞥他一眼:“有何不可?”

如今季則聲在修真界也是少年天才,大有名聲,人又俊美,他要是不管在眼皮子底下,出了門被什麽阿貓阿狗勾去了,那他也怕是要悔死了。

季則聲聽他說要陪自己歷練,眨了眨眼,頓時高興起來,心說師兄現在真是粘人得不像話,腦子裏卻想起謝輕逢以前說過的話,如今正好拿來回敬:“謝輕逢,你……你是還沒斷奶嗎?”

當年在長青鎮,他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和師兄說話,誰知卻被這樣打發,如今回敬,總算是大仇得報。

他一邊說著,一邊卻忍不住去看謝輕逢的臉色,誰知後者不反駁也不惱怒,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有。”

他說完,就轉過身繼續禦劍,留季則聲一個人發楞。

少頃他終於後知後覺,脖頸臉頰耳根一起燒了起來:“謝輕逢,你…你下流!”

謝輕逢聽著他惱羞成怒的聲音,頭也不回,只覺痛快。

小樣,你師兄我上輩子就不直了,還想跟我鬥。

季則聲被他一句話惹得惱羞成怒,回到藏鏡宮也不理人,一個人直直往寢殿沖。

謝輕逢也不理他,先去正殿見了七殿主人和左右護法,又留了崔無命議事。

崔無命還是如從前一般,沈穩可靠,處事老成,那一堆又一堆的卷宗比人還高,整整齊齊碼在公案之上,無聲昭示了井井有條的藏鏡宮背後是一個男人如何犧牲自我,如何負重前行。

有一瞬間,謝輕逢都想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留崔無命幫自己管藏鏡宮,好的員工容易培養,好的高管卻難求,就算要和崔無命算賬,也要等榨幹他的價值才行。

他抓起一本賬本,指腹摩挲著紙張,百無聊賴地翻動著,神情莫測,卻無端讓人疑心。

崔無命正板著聲音細數謝輕逢和季則聲離開太衍國後的大小事宜,忽然見他不說話了,心中隱有不好的預感,卻什麽都沒說。

謝輕逢翻完了賬本,一手支著額,一手撐著書,竟是十分苦惱的模樣,崔無命見他神色,不由道:“宮主,賬本可有不妥?”

“倒也沒什麽不妥,你做事,我放心,”謝輕逢將賬本放回原位,“只是本座忽然想起些事來,無命,自你入藏鏡宮以來,一直不曾提及你的過往生平,你如此忠心,本座卻連自己的下屬都不了解,如今想來,實在於心不安。”

崔無命聽他說話怪異,頓生不好預感:“屬下出身低賤,並無過往可言。”

“可一個人活著,又怎可能沒有過往?除非是這個人刻意隱瞞……”

“何況再低賤的人,只要有了動機,就什麽都會做。”

崔無命一邊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無命,本座自認待你不薄,你又為何要暗算於我?”他選擇開門見山。

“啪——”刻著逆轉咒文的固魂鎖滾到了他的腳邊,崔無命後退一步,卻是瞳孔驟縮,後退兩步,轉身欲逃。

“嘩——”正殿大門應聲闔起,將二人圍困於此,崔無命心知事情敗露,狡辯無用,只得孤註一擲,拔劍殺向謝輕逢。

禁鋒出鞘,不過十幾招,崔無命已無抵擋之力,被逼得連連後退。

“你以為自己逃得掉?”謝輕逢冷笑一聲,劍刃貼著崔無命的手臂擦過,頃刻間鮮血噴灑,滿地狼藉。

強逼之下,那對沈凝的雙目陡然泛起殺意,轉劍回刺,他心知謝輕逢的實力,自己再怎麽反抗,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誰知他這一劍刺去,謝輕逢卻忽然收了劍,直直站在原地,任由劍尖刺向胸口。

他微微一頓,又卯足了力氣直刺而下,然而就在劍尖正要刺中謝輕逢的心口時,面色卻陡然一變,一掌拍中劍身,生生將長劍拍得偏離了原處,劍刃斬斷了謝輕逢的幾捋發絲,劍身卻險險避開了他的身體,貫入墻壁之中。

謝輕逢神色從容地立在原地,看著崔無命鮮血淋漓的手,慢慢挑起了眉。

“我就知道。”

他像個看穿了人心的怪物,冷覷著崔無命怔楞的神情,甚至帶著一點笑意:“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傷害這具身體。”

“你想把我趕出去,卻只敢用驅魂之術……我對你毫無戒心,你明明有很多機會置我於死地,卻一直不下手。”

“你留著這具身體,難不成是還做著招魂還魄的美夢,想讓他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他一字一句,崔無命卻像是被看穿了心思,臉色慘白起來。

謝輕逢無情地打破他的幻想:“那時在幻心鈴幻境之中,我神魂被迫離體,離開幻境時,卻聽見兩個男人在說話,其中一人是曲鳴山,另一人我一直猜不出是誰。”

“那人說‘他活著時我恨毒了他,如今他身死,我卻盼著他回來。’又說‘終究是我對不住他。’我當時百思不得其解,猜不出這個‘他’是何人,可如今卻猜出了幾分。”

“崔護法,他在閉關時身死,又被我陰差陽錯搶走肉身,蓋因你之狠毒……如今你這幅悔不當初的模樣,又是在演給誰看?”

他剛穿書時就有疑心,原主金丹開裂,分明是走火入魔而死,花見雪不臣之心已久,擄走七弦宗四十三名弟子引人來攻山,這位忠心耿耿的右護法卻不制止。

他當時只以為原主器重花見雪冷落崔無命,後者沒有話語權,可如今想來,若崔無命果真忠心耿耿,以他能為,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花見雪引火上身,任由她將宮主除之而後快。

他演了那麽久,那麽真,原著裏又因忠主自戕而死,多重buff疊加,把謝輕逢都糊弄過去了。

如今想來,他謝輕逢真是天下第一大蠢蛋。

崔無命自戕也必定大有文章。

被扯下最後一塊遮羞布,崔無命早已失了穩重,目眥欲裂:“你住口!”

謝輕逢現在拿住了他的弱點,自是有恃無恐:“要讓我住口,你不妨殺了我。”

“我又不是他,你不會舍不得吧?”

他冷眼看著這位“忠心耿耿”的屬下臉上青白變換片刻,然後抽出了墻上的佩劍,謝輕逢還以為此人真下定了決心,誰知他後退兩步,慘然一笑:“不怪你,是我自作自受。”

竟是將劍刃抵住脖頸,作出自刎之態,謝輕逢眼皮一跳,一掌打落他的手中佩劍,卻見他脖頸已被割破一層,鮮血淋漓,刺目可怖。

謝輕逢沒想到他如此極端,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

崔無命心知謝輕逢性情果決,必不會留他性命,可如今聽他這麽說,卻是一股愴然悲意升起,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雙膝跪著,垂著頭,無限悲涼:“我對不起他……也對不起你……你又何必留我性命。”

那個人沒死時,他受盡冷落折辱,親見他多少暴行,後來另一人奪舍重生,卻對他處處禮敬重用,不作惡,也不濫殺無辜。

到頭來他誰也對不住。

謝輕逢被他這決然的悲意弄得心下不安,但已經到了這地步,他實在想知實情:“你既恨他入骨……又如何要設法讓他覆生?”

難不成崔無命拿的是什麽人去知情深的火葬場劇本?那也不應該啊,生前已經恨毒了他,死後又怎麽愛得死去活來?

他心中困惑,面上卻不顯,崔無命呆呆跪著,脊背佝僂著,仿佛一瞬之間被抽走了力氣:“……他,他是我的親弟弟。”

謝輕逢瞪大了眼睛。

他看了看崔無命的臉,沒看出任何相似之處,雖然冒犯,但還是忍不住道:“你確定沒認錯?”

崔無命道:“你當時從百丈淩峭重傷墜崖,我和西陵家主替你療傷診治,我特意確認過你的右腳腳心,那裏有一塊很小的紅色三瓣梅花胎記,我和我弟弟都有……”

謝輕逢:“……”

他媽的。

這麽隱秘的事,他和季則聲都不知道。

雖然這具身體是奪來的,但被別的男人看了腳,他還是覺得很怪異。

“我幼年之時,村莊曾被魔人血洗,我帶著兩歲幼弟逃跑,最後卻墜入枯井,昏死過去,醒來後,幼弟早已消失不見。”

他回到村莊,卻見到處都是死人屍首,他的父母親人,鄰裏鄉親,甚至那頭家養的大青牛都慘遭毒手,他滿腔恨火,卻在大火之中撿到了一塊帶著紋樣的碎裂衣料。

他四處奔波,四處求問,費盡氣力,終於問出了這紋樣的下落——來自魔林之中的藏鏡宮。

一個人全身上下只剩下了恨,自然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他開始修習魔道,潛入藏鏡宮,步步為營。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更高處,直到有一天,前任宮主被現任宮主謝輕逢所殺,七殿主人也被重新血洗過一遍,而他作為新任宮主的最強助力,自然大仇得報,甚至升任右護法。

“我殺死仇人,卻又成了暴君的幫兇……他遠比前任宮主狠毒,燒殺搶掠無一不會,他器重花見雪,卻總是拿我出氣,讓我在所有人面前丟臉……我修成魔道,再難回頭,可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這輩子只會恨,他折磨我,我就恨他。”

“他閉關前,我偷偷在他丹藥裏做了手腳,他內丹開裂是我做的,他走火入魔也是我做的……你從內室出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你不會知道那一刻我有多麽歡欣鼓舞……”

他一邊說著,臉上隱有癲狂之態,此時此刻,他的崩潰甚至感染到了一貫冷情的謝輕逢:“我為了報仇,早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爛人……這修真界爛人這麽多,多我一個也沒什麽,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是我的……我的……”

他話音未完,卻是嘔出一口紅血,已是走火入魔之態,謝輕逢實在動容,擡手渡去靈力,幫他保護心脈。

怪不得…怪不得原著裏崔無命受盡冷落淩辱,最後卻為忠主而死了……原著的謝輕逢沒有死在閉關時,卻因為內丹開裂被季則聲一劍穿心,他必然也因為某種契機發現了謝輕逢的身份,故而懊悔不已,走上絕路。

或許契機正是在原著謝輕逢死後,被曝屍演武場,以儆效尤……他不敢細想,卻聽崔無命慘笑一聲:“我驅不走你,也招不來他的魂魄,就算我幫他覆生,也只是讓他去屠戮旁人……怪只怪我當年無用,保護不好他……是我,是我罪有應得……哈哈哈哈哈……”

那些強自壓抑多年的情緒一朝崩潰,一個原本樸實善良的人被逼到這種地步,實在是人間慘事,謝輕逢眼見他強弩之末,點住他的穴道,防止他氣血逆轉。

“無命,此事非你之過……是世事不容。”

崔無命靜靜聽著,兩行清淚緩緩流下來:“是我答應曲鳴山的請求,助他修煉魔功……是我和他談條件,讓他用幻心鈴震出你的神魂……是我讓你三年不醒,讓季宮主為心魔禍所困,險些喪命。”

謝輕逢一時不知說什麽:“……是我占用了親弟弟的身體,說來還是我對不住你,你不必苛責自己。”

若換做身死被奪舍之人是季則聲,謝輕逢也不能保證能如此大度。

崔無命又嘔出一口血來,一雙密布血絲的眼緊緊盯著謝輕逢,半晌才張嘴道:“是我作孽,天地不容,如今下場,罪有應得。”

“……是我無命。”

他說完最後一句,就直直栽倒過去,再無了聲息。

……

季則聲聞訊趕到時,卻只看到滿地鮮血,還有神情覆雜的謝輕逢。

他不明所以:“右護法怎麽了?”

謝輕逢沒說話,像是心情不佳,季則聲看出他不高興,只是遣人去叫了癡殿主人過來給崔無命診治。

他知崔無命是師兄心腹,以前還被自己痛打過,如今見這幅慘狀,又察覺師兄神情失落,也不問什麽,自顧自安置好崔無命,待他傷勢穩定下來,又把先前季欽給的傷藥留了一瓶下來。

謝輕逢心緒不佳,他就帶著謝輕逢回到寢殿。

“師兄,我知道你心裏難過……我什麽都不問,我只抱抱師兄。”

他坐在謝輕逢腿上,胳膊卻把人摟得很緊,謝輕逢貼著他鼓動的心臟,耳朵裏只有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他誠然冷情,遇到這種事卻也無可奈何,他很想和季則聲說點什麽,卻擔心他知道真相自責,最後的最後,他只能慢慢收緊手臂,抱著季則聲不說話。

半晌,他才嘆了口氣:“季小九,我想睡一覺。”

季則聲一頓,想起什麽,語氣縱容道:“我們去‘金屋’裏面睡……裏面的獸皮地毯很暖和。”

謝輕逢抱著他,卻像抱著一塊人形電池,只要一松手,他就打不起精神來,只能就著這個姿勢把人抱起來往裏走。

季則聲任由他抱著,摟著他的脖頸,也不說話。

一到了昏暗溫暖的暗室,謝輕逢疲憊無力的心緒終於盡數漫了上來,他抱著季則聲,季則聲也抱著他,把兩個人卷進毛茸茸的毯子裏,他親了親謝輕逢的額頭,又親了親謝輕逢的嘴巴,像一頭溫柔善良的小狼。

謝輕逢睜著眼,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崔無命,他冷落了季則聲許久,此時此刻恢覆點心力,還是決定和這家夥說說話:“季小九……”

季則聲就停下了動作,退開了一些,認真看著他的眼睛,等他說話。

“其實……”謝輕逢張了張嘴巴,卻發現此事根本無從說起。

要說崔無命,就要說他的背叛,要說背叛,就要說自己奪舍,要說奪舍,就要說他的過往……一樁樁一件件,謊話連篇。

“師兄不想說就不說了,”季則聲看出他的猶豫,他從未在謝輕逢臉上看見這樣為難的神情,又慢慢靠過來,“等師兄什麽時候想了再和我說。”

“睡吧,師兄。”

他把被子又卷緊了一些,緊緊貼著謝輕逢,像是要把身上的溫度都傳過去,謝輕逢抱著他,聽出他語氣裏的遷就,松了口氣。

他腦子裏亂成一團,想著崔無命的過往和去留,又想著季則聲原著的結局,他想了很多,卻好像什麽都想不明白,疲憊襲來,他閉了閉眼,再睜開,卻對上季則聲一雙明亮溫和的眼,仿佛不管世事如何流轉,這雙眼睛都不會熄滅。

他忽然深覺一股無名的惶然,仿佛只要他一閉眼,明天醒來時這個人就會從他懷裏消失。

“季小九,”他摟緊了懷裏的人,心覺自己一定要說點什麽,否則就會後悔終生,“師兄有話對你說。”

季則聲一頓,把臉埋到謝輕逢脖頸間:“師兄說,小九在聽。”

他們像兩只交頸的鶴,於隱秘無人處竊竊私語,謝輕逢張了張嘴,說出了至情一句:“我汲汲營營兩輩子才遇上你,兩輩子,我只喜歡你。”

“小九,我只喜歡你。”

季則聲被他說得心跳都快了起來,他怔了怔,不知這句“汲汲營營兩輩子”是何意,只是似有所感,察覺到了什麽,轉頭去看謝輕逢,卻被按住了腦袋。

謝輕逢:“睡吧。”

季則聲就不問了。

耳聽著謝輕逢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季則聲忽然道:“我也只喜歡你。”

謝輕逢半夢半醒聽到這一句,只輕輕地“嗯”了一聲,隨即墜入了夢鄉。

他做了些亂夢,醒來時卻什麽也不記得了,他只是下意識攬住懷裏的熱源,碰到季則聲的腰,後者抖了抖,眼睛卻睜不開,只是將兩人的距離挪開了些:“太熱了……不能這樣抱……”

他們睡在毯子裏,又擁得這樣緊,實在熱得不得了。

謝輕逢那點低落的心緒終於活泛起來,有了使壞的精力:“想和師兄睡就得這樣抱。”

季則聲迷迷糊糊,又鉆回季則聲懷裏:“……那就抱吧。”

謝輕逢只覺得季則聲像個人形充電寶,又抱了一會兒,就已然精神抖擻,恢覆如初。

逃避沒辦法解決問題,與其一直被問題困擾,不如直面問題,和它撕破臉。

新的一天,他又有征服修真界的動力了。

季則聲醒過來時,就見謝輕逢在整理儀容,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他還是那副野心勃勃,容光煥發的模樣,一點都不像昨晚那個低落的師兄。

他眨了眨眼,覺得甚是怪異:“……師兄?”

謝輕逢轉過頭來看他一眼,替他理了理睡亂的頭發:“走吧,我們去找崔護法。”

無論如何,他都需要這具身體,不管什麽條件,都可以慢慢談。

反正崔無命也不能真拿他怎麽樣,他這麽想著,越發有恃無恐起來。

右護法重傷的事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藏鏡宮,一大清早,謝輕逢帶著季則聲去探望自己的好下屬,誰知才到門口,卻見花見雪站在門口,神情呆呆的,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謝輕逢皺起眉:“崔護法呢?”

花見雪:“我來的時候,正好碰上他出門,宮主,你是打算派他和尚堆裏臥底麽……他把頭發剃光就走了,連佩劍和護法令牌都沒帶走。”

謝輕逢一頓:“他可留下了什麽話?”

花見雪點點頭:“只說了兩句,說什麽生者替死者積德,能為死者掙一個好來世,怪裏怪氣,莫名其妙。”

“噢對了,他桌子上還刻了字。”

謝輕逢進去一看,卻是兩句——“有命無命難自觀,塵外青山渡禪心。”

花見雪如今滿腹經綸,經史子集皆通達,看見這兩句,卻是一時摸不著頭腦:“這是何意?”

謝輕逢看著那兩句詩作,卻是露出一個極覆雜的笑來,只是很快又收斂了神情,對花見雪道:“也不是什麽覆雜的意思,只是我的右護法不幹了,在找到新護法之前,你需要兼任右護法的職位,替本座處理藏鏡宮大小事宜。”

花見雪握筆的手一頓,一雙美目都瞪圓了:“啊???”

“崔護法的卷宗還擺在桌上……你去接著處理吧。”

還好他當年讓花見雪好好讀書,如今學成,可堪大用,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把崔無命的工作交給誰。

花見雪哭天搶地地走了,謝輕逢看著桌上的刻字,只嘆了口氣,低聲道:“……多謝你成全。”

季則聲沒聽清,回過頭來:“什麽?”

謝輕逢笑笑:“沒什麽,我只是在說,我們該培養一個新護法了。”

兩人出了門,季則聲仍是滿腹疑慮:“崔護法為何突然出家?他……”

謝輕逢沒隱瞞他,實話實說:“……因為他想保護的人不在了。”

個中情由不足為外人道,季則聲聽完一頓,若有所思片刻,忽然撲過來,當著藏鏡宮一堆手下的面蹭了蹭謝輕逢的臉,成功惹得一群人掉了眼珠子。

謝輕逢一楞,就聽季則聲小聲道:“謝謝師兄。”

他不明所以:“謝什麽?”

季則聲小聲道:“……謝師兄在我身邊。”

若無師兄,也無今日的季則聲,世事如此不圓滿,多少人生離,多少人死別。

能得一人相伴,已是天賜。

眼看著一群手下嚇掉了眼珠子酸掉了牙,謝輕逢瞇了瞇眼,唇角卻勾起一抹笑來。

“那麽多人看著,少給我撒嬌。”

·

修真界近日出了一樁奇事,那位每半個月就能出一冊春宮畫本的那位“藏鏡夢丹青”,已經失蹤了整整兩個月!

三個月!六本春宮!整整欠了六本!

天理難容!簡直天理難容!

她的狂熱擁護者們恨不得組團沖上藏鏡宮,看看這位勤勞的畫師先生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藏鏡宮裏的日日夜夜》續作還沒畫出來。

而與此同時,修真界最大的歸墟幻境每逢十年一開,今年正好第十年。

眾所周知,尋寶、殺人、闖幻境、湊熱鬧是修真界四大家常便飯,譬如此刻,正魔兩道,世家貴胄,平民散修……數以萬計的修士聚在門外,等著幻境開時進去奪寶。

眾人正摩拳擦掌,緊張兮兮地等待在門外時,卻見人群中行來一雙俊俏人影。

穿黑衣的青年腰上佩一把雪劍,面容俊美,只是不知被誰惹了,紅著臉埋頭往人群中走,他身後跟著一個白衣人,腰間銀鞭流光溢彩,唇邊帶笑,活像只大尾巴狼,下一刻就要把前面的人生吞活剝似的。

眾人目光登時被此二人吸引過去,有耳聰目明的,已然猜出這二人身份,卻什麽都不敢多說。

更多的只是八卦吃瓜看幾眼,並不知此二人身份,卻見那黑衣青年自顧自找了個人少的地方站著,白衣人慢慢踱過去,偏頭對著他的臉:“……生氣了?師兄不是故意的,師兄給你認錯。”

眾人一聽,恍然大悟,心說原來是對師兄弟。

師弟道:“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根本不是誠心認錯。”

師兄又道:“誰說我不誠心了?何況是他先當著我的面勾搭你,你還敢和他說話?我這麽做也是情理之中。”

眾人的談話聲小了下來,豎起耳朵。

做什麽?什麽情理之中?

師弟一聽,臉更紅了:“那你也不能當著他的面……”

不能什麽?當著面怎麽了?

眾人實在是被這動靜吸引住了,此刻人人安靜如雞,只想聽聽這兩師兄弟的八卦,察覺到打量的目光,那師弟有些不自在,扶著劍就要走人,卻被師兄一把抓住了手。

“還跑?忒慣著你了,”師弟被他拽地一踉蹌,生生被他拽回懷裏,霎時不敢動了。

眾人眼見那黑衣人欺人太甚,怕是同門師兄弟霸淩,有心想替那師弟出頭說兩句話,卻聽那師兄指著人群道:“再跑一下試試,信不信我當著他們所有人的面親死你?”

眾人:“???”

那師弟一聽,果然怕了,貼著師兄的耳朵說了句什麽,後者果然笑了:“你都求求我了,那就不親了。”

眾人:“……”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斷袖當道,豈有此理!

滾吧!跟有病似的!

眼見著周圍人群一哄而散,達到目的的謝輕逢在大石頭上慢慢坐了下來,十分滿意。

季則聲糾結半晌,終於道:“師兄……你以後別這樣了,別人會不喜歡的。”

謝輕逢笑笑:“那又如何?”

別人不喜歡關他謝輕逢什麽事?

季則聲見他油鹽不進,找了另一塊大石頭坐著,決定不理師兄兩刻鐘。

他們來的湊巧,天才擦黑,這歸墟幻境就就打開了,一眾修士禦劍的禦劍,踏風的踏風,密密麻麻朝著入口湧去。

謝輕逢懶得和他們擠,在大石頭上坐著不動,季則聲轉頭看他,還是主動開口說話:“……我們快進去。”

謝輕逢面色從容:“反正去得快慢寶貝都是我們的,急什麽?”

反正季則聲是龍傲天,怕什麽?

季則聲抱著劍“哼”了一聲,卻也沒再催他,一轉頭時,卻見人群中兩道熟悉的人影,一人鵝黃裙衫,一人華貴青衣,眉眼之間倒是比以前沈穩不少。

是曲新眉和薛逸清。

那兩人顯然早就看見了他們,此刻四目相對,卻無端拘謹。

少頃,曲新眉忽然動了動,遠遠拱手行禮,算是打過招呼。

薛逸清立刻眉飛色舞起來,揮了揮手。

季則聲也朝他們揮了揮手,算作回應,很快那二人的身影就被淹沒在人流之中,消失不見。

季則聲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麽,謝輕逢卻慢慢走過來:“想他們了?”

季則聲搖搖頭:“這樣就好。”

眼看著入口的人群越來越少,謝輕逢卻不知為何,無端想起那血蓮化成的最後一個季則聲,他心知那只是幻象,卻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問你,要是有一天有一個很壞的你來找師兄尋仇,要殺師兄,你要怎麽辦?”

季則聲疑惑地皺起眉頭道:“很壞的我?”

謝輕逢點點頭。

季則聲不以為然:“不會有很壞的我,我一直都很乖的。”

“要是真的有,那也肯定不是我。”

“師兄只管躲在我身後,我保護你就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抱著劍往歸墟入口而去,只留一個背影給謝輕逢,後者微微一楞,唇邊勾出一抹極淺的笑:“那就行。”

眼看著殘陽只剩一線,月華流轉,再過不久太陽就會升起,季則聲見他遲遲未動,卻未走遠,只是停下腳步等他。

“師兄,你快跟上我。”

謝輕逢收回遠眺的目光,無聲一笑,提步追去。

“來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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