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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除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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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除心魔

這場驟然來臨的暴雨籠罩著鮫人島, 昭示著翻騰的心緒,大雨淋在樹梢,又順著樹幹流下,最後匯成水流, 湧入江海。

在這場暴雨之中,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躲在無人的樹洞中, 靜靜相擁,等待雨停。

季欽帶著玉佩和密信不知所蹤,他們也不好打擾, 這場大雨一直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時,謝輕逢和季則聲被洞外的天光喚醒, 外頭暴雨已經停了,只是天氣仍然陰沈潮濕,這種潮濕或許會持續很久, 甚至是季欽未來此生。

被暴雨沖毀的小島已經恢覆了原貌, 謝輕逢和季則聲找到季欽的時候, 他正和小鮫人在水邊釣扇貝。

釣上來的扇貝都進了小鮫人的肚子, 季欽仍穿著青衣, 似乎是故意等著他們起床。

聽到腳步聲,他慢慢轉過身來,露出一個勉強的笑:“你們來了。”

謝輕逢和季則聲點點頭, 卻沒說什麽, 怕又挑起他的傷心事。

好在季欽並不在意, 只是來到季則聲面前:“……我看看你的眼睛。”

這父子兩還不相熟, 又都很拘謹,一個喊不出兒子一個喊不出爹, 只能客客氣氣地說話。

季則聲站在原地,隨他擺弄,季欽將他的眼睛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喃喃道:“眼睛和鼻子像我,下半張臉像她……”

季則聲身體一僵,半天沒說話,季欽似有所覺,突然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了,楞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抱歉。”

季則聲也有點不自在:“……不必抱歉。”

謝輕逢在一邊看的牙酸,心說季則聲還真是遺傳了親爹的性子,一個兩個都跟蝸牛似的,碰一碰觸角就縮回去,跟人說兩句話像是要殺了他一樣。

季欽又看了一會兒,終於得出了結論:“你的眼睛很好,看不見只是因為你肺腑受創,又被魔氣侵體才這樣的,將魔氣排出就好了。”

“只是你心臟處生有異物,魔氣侵體應該也是因它之故。”

謝輕逢一頓,不由解釋道:“這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小九三年前在雪域不慎中了心魔禍,如今心魔線已靠近心臟,已是萬般艱險,再耽擱不得。”

季欽一楞,失落道:“可我並不知如何解心魔禍。”

“要解心魔,必須要有存世的直系血親。”

他前天已經將通訊傳給了西陵無心,解法已然送到,只是此法兇險,稍不註意就會雙雙身隕。

西陵無心研究出來的是個險招,心魔禍寄生在季則聲的心臟,若是強取,必定會傷及他性命,所以要先讓血蓮自動離體,再一擊毀之。

謝輕逢需要施術讓三人共命,劃開二人的胸膛,再以季欽的心頭血相引,血蓮分辨不清直系血親的味道,受到更濃郁的鮮血的引誘時,就會從季則聲心口脫落,爬進季欽的身體。

而施術者必須在這個時候將心魔禍毀去,否則它就會寄生在季欽的心臟。

此法兇險異常,一不小心就是性命之危,且考驗施術者的修為,若謝輕逢毀不掉血蓮,死的就是兩個人。

他一五一十說完,那兩個人卻各自皺起眉來,很是擔憂的模樣。

季則聲道:“要取心頭血,還要與我共命,若是失敗,那豈不是連累了你們的性命?”

季欽卻道:“我是渡劫期,不容易死的。”

他又道:“只是此法兇險,不容易成,你才化神期,怎麽受得住這等苦楚?”

謝輕逢插話道:“所以必須一次成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包括他這個主刀施術之人,也必須要有強大的神魂,西陵無心雖知如何解心魔,但她修為不濟,易受心魔影響,無法施術。

季則聲:“容我想一想。”

季欽卻打斷他:“不能再想了,現在就開始。”

謝輕逢也道:“你要相信師兄。”

季則聲仍在猶疑,季欽一揮袖,三人就回到石之中,他轉身在石桌上躺好,手中化出匕首,還不待阻止,冷光閃過,匕首已經插進了胸膛,他不容拒絕:“現在就開始。”

滴答滴答,溫熱的鮮血自他胸口流出,落在地上,把他們都嚇了一跳,只能趕鴨子上架,謝輕逢將季則聲扶躺在石桌另一邊,施術共命,又慢慢劃開了季則聲的胸口。

季欽和季則聲的心跳慢慢暫停下來,昏迷過去,人事不知,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痛意順著共命的連接傳遞他身上,他感覺自己胸膛也開了一個洞,鮮血隨著心上的孔洞向外奔湧,怎麽也止不住。

這種劇烈的疼痛疊加著,最後落到了他身上。

怪不得西陵無心說施術者必須神魂強大,意志堅定,意志不堅定者肯定會疼暈過去,哪裏還能堅持施術。

他控制住發顫的手腳,將兩顆流血的心臟靠在一起,季欽的心臟已經被紮破了,腥甜溫熱的鮮血順著匕首往外流,那朵沈靜多時的血蓮聞到香味,開始貼著季則聲心臟蠕動起來。

謝輕逢也感覺有東西貼著自己的心臟,一陣惡心,緊接著,劇痛又傳遍了全身。

那是血蓮在脫落,他在季則聲的心臟生了根,此時此刻卻將自己連根拔起,那些根系向外拔出時牽動了整個身體,就連昏迷之中的季則聲也疼得吐出一口血來。

謝輕逢下意識想上前,卻不敢驚動血蓮,木頭一般立在原地,那血蓮好不容易將自己拔了出來,卻十分謹慎,躲在胸膛裏不敢出來。

謝輕逢一雙眼死死盯著那朵血蓮,額頭卻沁出細汗,他專註太過,神魂也跟著震動,又過了不久,那血蓮終於察覺沒有危險,開始試探著,慢慢爬出季則聲的胸膛,往季欽而去。

刷——電光火石之間,謝輕逢一把抓住那朵蠕動的血蓮,下一刻,一聲啼哭卻響了起來。

那聲音淒厲無比,仿若人類嬰孩,謝輕逢緊緊抓住掙動的血蓮,卻覺頭昏眼花,恍惚之中只覺得自己抓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

幻象襲身,神魂震蕩,他踉蹌兩步,扶住石桌,眉眼之中卻帶著淩厲決絕的殺意。

他疼得半跪下去,卻怎麽都不敢松手,他害怕稍不註意,血蓮就鉆回季則聲的身體裏,只將它按在桌案之上,禁鋒出鞘,白光閃過,血蓮連同他的手背一起被釘在石桌上。

他咬著牙,平靜的神情卻嵌著一雙癲狂的眼,那血蓮被釘住,逃脫不得,很快就變成了一個被謝輕逢掐著脖子的嬰兒,嬰兒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渾身是血,正在不停啼哭。

謝輕逢冷眼看著,卻不為所動,那血蓮又化作其他人的模樣,他前世的父母,他自己,最後是季則聲。

他仿佛已經看破了謝輕逢的弱點,在謝輕逢的劍下變成了不同的模樣,七弦宗時穿著門服的季則聲,藏鏡宮中冷眼睥睨的季則聲,太衍國王城中偽裝成國師的季則聲……可愛的,傷心的,醉酒的,絕望的,謝輕逢盯著他的臉,卻覺神思恍惚。

他緩緩閉上眼,想要找回理智,再睜眼時,卻楞住了。

這次見到的,是十歲的小季則聲,謝輕逢先前如夢之時還見過,他穿著破爛布衣,鮮血順著脖頸上的血痕往外冒,正流著眼淚求他:“師兄……師兄別殺我,小九好疼……”

謝輕逢盯著那張臉,心也跟著一疼,險些就松了手。

見他不說話,小九忽然說了聲“我恨你”,就將脖頸撞到劍刃之上,飲血身亡。

謝輕逢只覺得神魂正在被人撕成兩半,怎麽也下不去手,少頃時,他垂下頭去,卻聽到“啪嗒”“啪嗒”的水滴聲,伸手一抹,卻是身體難以承受,開始七竅流血。

不行……毀不掉血蓮,那一切都完了,他們三個人的性命都落在他身上……把藏鏡宮做大做強的大業還沒完成,送給季則聲的大殿還沒開始建,他上輩子短命就算了,這輩子不能這樣輕易斷送。

他冷笑一聲,嘗到喉嚨裏的血味,慢慢抽出了禁鋒劍,開始以血畫陣,沒過多久,地上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血陣。

謝輕逢將它扔進陣中,那血蓮感受到他決絕的殺意,又逃脫不得,越發瘋狂起來,使勁了渾身解數。

各種各樣的季則聲在他面前死去,謝輕逢持劍起陣,金光繚亂之際,陣中血蓮忽然化作一個高大的男人。

他一身華貴黑衣,腰懸古劍,他生著季則聲的臉,眉眼卻帶邪氣,隱有殺伐之態,就連瞳孔都帶著血色。

謝輕逢微微一頓,這是……

“你為了救他,居然舍得殺我。”

“你不是謝輕逢……你到底是誰?”

這是原著的季則聲!那個暴君邪尊!

謝輕逢心緒抖亂,一時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相,再不猶豫,一劍刺下!

男人被當胸刺穿,很快就沒了生機,臨死前,他忽然微微一笑:“你壞了我的好事,我會來殺了你。”

他說完,竟原地化作青煙消散,連同血蓮一起,煙消雲散。

咣當——禁鋒劍落地,謝輕逢踉蹌後退幾步,卻已然沒有心思想剛才那些畫面,只是回到了石桌上,為昏迷的二人診治。

直到兩個胸口開了大洞的人止住了血,靜止的心臟重新恢覆,脫離了危險。

謝輕逢強撐著解開共命之術,又餵兩人吃下丹藥,可此時此刻,神魂卻已經消耗過度,七竅流血更甚。

他腳步虛浮,行動都困難起來,只能一步步挪到季則聲身邊:“小九,你醒過來……”

“小九……”他抓著季則聲的手,看著昏迷的人動了動眼皮,慢慢睜開了眼,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那一刻,他心中重石陡然落地,緊繃的精神徹底斷開,再也支撐不住,朝著季則聲直直倒下去。

昏迷之前,他只聽到季則聲哭著叫他的名字。

他想說話,卻動彈不得,只能在心裏默聲安慰。

別哭了,季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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