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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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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牛

“宮主息怒, 何故跟一個死人置氣。”

季則聲的怒氣來得突然,誰也不知緣由,滿殿屬下惶恐跪伏,唯獨崔無命和謝輕逢直直站著, 前者撿起地上碎成兩半的玉佩, 恭敬垂首遞上。

見來人是崔無命, 季則聲稍稍收斂神色,接過玉佩:“回來了?”

謝輕逢就跟在身後,看得清清楚楚, 被季則聲摔碎的是他當初給季則聲的儲物玉佩, 只是如今勃然一怒,已碎成兩半。

崔無命“嗯”了一聲:“宮主吩咐, 屬下不敢怠慢。”

季則聲笑了笑:“你嘴上不敢,心裏不知如何作想。”

崔無命心中一緊:“屬下不敢,請宮主明查。”

季則聲嘲諷道:“你不敢怠慢, 那為什麽過了這麽久還沒找到謝輕逢的下落?你如此行事, 倒叫我不敢信你了……”

崔無命面不改色:“這半年來, 屬下已經派人順著百丈淩峭下的暗河, 一一排查了周圍方圓百裏, 卻只在河底找到幾具殘屍,若謝輕逢當真還活在世上,他又如何隱忍不發三年, 一點蹤跡也無?”

季則聲沈默下來。

崔無命又道:“依屬下愚見, 七弦宗一戰, 謝輕逢身受重傷, 想必已然身亡。”

季則聲卻不依不饒:“那也給我找!就算是屍體,就算只剩殘肢, 我也要親眼見到……”

聽到這些話,那張俊美的面容上卻是說不出的陰沈,隱有瘋癲之態。

“繼續找。”

即便謝輕逢一路來早有準備,然而再見時,還是很難把這個陰晴不定的季則聲和原來善良心軟的小師弟聯系在一起。

他如此性情大變,焉知不是自己之過?

如今看來,季則聲已恨他入骨,他又要如何解釋,如何解他的心魔?

崔無命挨了訓斥,只能退下,留謝輕逢在原地:“屬下這就去。”

寢殿之中有神魂禁制,崔無命就算想進入拿固魂鎖也是有心無力,只能靠謝輕逢自己。

待忠心的屬下走遠,謝輕逢才慢慢回神,將手裏的葡萄往季則聲面前一遞:“宮主息怒,這是西域珍品,請您品嘗。”

其他人都畏懼季則聲的雷霆之怒,唯獨這個新來的面不改色,季則聲看著盤子裏水靈靈的葡萄,半晌才伸出一只手,捏住謝輕逢的下巴,擡起他的臉來:“我之前不曾見過你。”

生面孔,年輕少年,這又是謝輕逢哪一個小情人?

謝輕逢面不改色心不跳:“屬下先前是夥房燒火的,崔護法覺得我幹得不錯,特意提拔來伺候宮主。”

聽他這麽說,季則聲臉色稍霽:“你叫什麽名字?”

謝輕逢道:“大牛。”

季則聲一頓,詫異地看他一眼,眼底閃過一抹疑惑,最後還是壓了下來。

他端詳謝輕逢片刻,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也失去了耐性,連葡萄也不吃了,只是轉身回了寢殿,闔起了大門。

煞神一走,地上跪著的幾個年輕屬下齊齊松了一口氣。

一人道:“好了好了,他終於回去了,嚇死我了……”

另一人道:“他每次出來我都提心吊膽,生怕他一個不高興就拿我們開刀!”

跟謝輕逢一起來的少年扒在門邊偷聽了一會兒,露出個古怪的笑容,回到原處席地而坐,拿起托盤裏的拳頭大小的粉桃,一人分了一個:“拿著拿著。”

謝輕逢接過桃子,不明所以,卻見那少年張嘴咬下,就這麽吃了起來:“真甜。”

謝輕逢:“?”

謝輕逢道:“我們吃了宮主的東西,他不會怪罪麽?”

那少年道:“不會不會,他只要進了寢殿,必得待上十天半個月才會出來,次次如此,這桃子左右沒人吃,不如給咱們飽飽口福。”

另一人道:“還是這個宮主好,雖然性情古怪了點,但從不叫我們伺候,希望謝宮主永遠別回來。”

謝輕逢:“……”

他聽他們小聲議論,目光卻忍不住被緊閉的寢殿大門吸引。以前季則聲最愛出門,三天兩頭邀他到後山的溫泉洞府,練完了劍就開始做綠豆糕桂花糖藕粉豆花,從不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十天半個月不出門。

他獨自在寢殿中,又會幹些什麽呢?

想到此處,他未免感慨,眼見這幾個偷懶摸魚的屬下吃了桃子,又想來搶葡萄,被謝輕逢一把躲開:“不許。”

那少年不解道:“為什麽?”

謝輕逢淡淡道:“留著給宮主。”

魔修的道德水準本來就不高,能幹壞事就不幹好事,他如此忠心護主,自然不受其他人待見,那三個少年見他這麽不識相,紛紛覺得這個新來的是狗腿,三個人勾肩搭背走了,留他一個人伺候。

謝輕逢心道還是要快點拿回宮主之位,季則聲武力是夠了,但團隊管理簡直一塌糊塗,現在才半年這群服侍的人就敢吃宮主的水果,再過兩年怕是要騎到宮主頭上了。

傍晚時分,膳房送了吃的過來,季則聲原先囑咐過吃的東西就擺在門外,不要打擾他,故而大魚大肉全擺在門口,謝輕逢等了好一會兒,果然不見人出來,自己去了膳房一頓。

雖說修真之人早已辟谷,但畢竟是飲食男女,有東西吃就不會餓著。

季則聲口味清淡,不怎麽挑食,不過最愛吃甜食,服侍季則聲的其他人早就跑得不見蹤影,謝輕逢只能親自走一趟,叫膳房的廚子做了糖醋排骨,銀耳羹,又拿了一碟桂花糖,一碟芙蓉糕,才回到後殿。

砰砰,他端著食物,敲響了寢殿大門,良久都無人回應。

砰砰,再次敲響,這回沒過多久,季則聲就頂著一張陰郁的臉打開了房門,見是謝輕逢,不由皺起眉頭:“何事?”

謝輕逢道:“宮主,請吃點東西吧。”

季則聲不看一眼,擡手就要關上寢殿大門,謝輕逢眼疾腳快,伸腿卡在門邊,不讓他關門。

季則聲眉頭皺得更深了:“……”

謝輕逢道:“宮主吃一點東西吧,心情也會好些。”

季則聲瞇了瞇眼:“本座什麽時候說過心情不好了?”

謝輕逢不依不饒:“膳房都做好了,您吃些,不然屬下心疼。”

季則聲垂目看著他,一言不發。

謝輕逢同他對視,卻驚覺季則聲好像長高了不少,先前在七弦宗季則聲要矮他半個頭,現在卻矮得不分明,最多兩三厘米,也出落得更俊美了。

原著季則聲化神時,確實是有一段重塑軀體,變高變帥,若是先前在七弦宗,季則聲還是眉清目秀,還帶著少年意氣,如今繡金玄衣加身,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倒是很有邪尊的氣質,只是眉眼陰郁,不太開心的模樣。

謝輕逢還是少年化身,自然要低季則聲不少,只能從下往上看,將這張臉來回打量一遍,最後落在唇間。

說話時一開一合,還是又薄又粉,讓人滿意。

從下往上看,更想親了。

他的目光自然引起了季則聲的不快,後者微微偏頭,謝輕逢也不說話,就這麽在門邊對峙,半晌季則聲才轉過身,只是沒關門。

不理人,就是同意的意思。

謝輕逢臉皮厚,端著食物就跟進去了,然而才踏進寢殿,卻覺一股寒意湧來,涼透心扉。

明明太陽還沒落山,寢殿內卻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清。

為什麽不點燈?他正疑惑間,卻聽季則聲道:“把東西放下就出去。”聽聲音像是又回到榻上。

“宮主,屬下替您點燈……”他借著微弱光線,才走到琉璃燈面前,卻覺一道掌風貼著耳邊擦過,是不折不扣的警告,“滾出去!”

謝輕逢現在還是紙做的,很脆弱,怕是受不住季則聲一掌,只能滾了。

他應了聲“是”,出寢殿時還輕輕闔上房門,一轉身卻看見三張幸災樂禍的臉。

“被打出來了吧?讓你狗腿,活該!”

“咱們宮主可是個鐵石心腸的,憑你怎麽獻殷勤討好也沒用,而且他也不喜歡男人,你別想了。”

謝輕逢一頓:“你怎麽知道他不喜歡?”

那人道:“因為我們已經勾引過了,他根本不買賬。”季則聲拿下藏鏡宮的那天,就有鬼靈精的趁季則聲不註意,偷偷溜進寢殿躲在被子裏,誰知季則聲一掀開,卻是勃然大怒,當場就把人踹下了床,說他不知羞恥。

謝輕逢:“?”

另一人嘆道:“唉,真命苦,明明長得還不錯,結果兩任主子都沒眼光,上一任把我們當牲口,動不動就當牛做馬,這一任更是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是我們還不夠體貼可愛嗎?”

謝輕逢聽著他們哀嘆命運不公,卻是越聽越心火泛濫:“以後誰再敢爬他的床,我就打斷誰的腿。”

“你以為你誰啊!”

“就會吹牛逼,有本事你去爬啊!”

謝輕逢笑笑:“巧了,我還真打算這麽幹。”

他信誓旦旦誇下海口,其他人自然都等著看他的笑話。

季則聲果然如其他人所說,一直待在寢殿裏,像條鎮守寶藏的惡龍,不出門也不見人,謝輕逢就算有千般手段,也是使不出來。

何況季則聲不離開寢殿,他也沒辦法拿固魂鎖,這具紙人軀體雖好,終究還是太弱,就這樣過了四五日,寢殿大門終於打開了。

季則聲還是一如既往,陰郁淡漠,也不理人,謝輕逢才看見開門,就急急忙忙趕上去,誰知季則聲只是出來放東西,就擺在門口,謝輕逢垂眼一看,他先前送進去的排骨,銀耳羹,還有甜點,整整齊齊,一點未動。

不吃不喝,也不見人,陰晴不定,恨意滔天。

明明謝輕逢是始作俑者,今日局面幾乎是他親手釀成,可季則聲這樣,更像是在折磨自己。

他寧願看見季則聲怒氣沖沖,破口大罵,也不願意看見這幅模樣。寢殿那麽暗那麽冷,他卻把自己關在裏面,與黑暗為伍。

謝輕逢一時不知他是在懲罰自己,還是在謝輕逢的心上捅刀,這一刻他幾乎想不管不顧告訴季則聲,你恨的人就在你面前,你無論多恨,多想把他碎屍萬段都可以,但你別再折磨自己了。

可他又擔心忽然捅破,季則聲的心魔更甚,理智已然搖搖欲墜,要是再刺激,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當務之急是要拿到固魂鎖,再來負荊請罪,可眼下……

“宮主,”他上前一步,佯裝不解,面露真誠,“這些東西您都不喜歡麽?您喜歡什麽,屬下都替你去找。”想要什麽,他都竭盡全力,至少能讓他開心一點。

季則聲瞥他一眼,似乎被他的話提起了興趣:“是麽?”

謝輕逢點點頭:“說到做到。”

季則聲勾了勾唇角,隨即眼底慢慢升起戾氣,一字一句道:“那我要謝輕逢的屍體。”

謝輕逢一頓,不由道:“……您就這麽恨他麽?”

季則聲沒說恨不恨,只道:“他就算死,也應該死在我手裏,我眼下,我不準他死的時候他就得活著;就算他現在死了,我也要把他從陰曹地府裏拖出來。”

“沒有我允許,他怎麽敢死?”

他說得這樣篤定,擲地有聲,像是恨不得將謝輕逢抓在手裏,一刀一刀下去,千刀萬剮。

可如今整個修真界,甚至是謝輕逢的手下都一口咬定人死了,被他一劍穿心,落進萬丈深淵,必定生機斷絕,可他為什麽還是不高興?

謝輕逢一時竟看不清他在想什麽,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恨,卻也知道這不是愛。

“倘若,”他動了動喉結,問出了好奇已久問題,“倘若他不曾身死……”

季則聲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卻只是冷笑一聲,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走。

今日七殿主人和左右護法在正殿議事,匯報謝輕逢的下落,季則聲要去一趟。

謝輕逢沒得到答案,頓覺抓心撓肺,心煩意亂,但此刻心急如焚也沒用,只能一步一步慢慢來,他現在是紙做的,要真被季則聲一掌拍死了,以前種種算是功虧一簣。

他暗自傷神,另外三人無事可做,就整日盯著他看好戲,看這個叫“大牛”的要怎麽爬上季宮主的床。

俗話說,要想征服男人的心,就要先征服男人的胃,季則聲不想吃東西,謝輕逢就再想辦法,他想起當初從雪域回七弦宗的一路上,季則聲抱著一包糖炒板栗吃了三天,故而想盡辦法,從峰下農戶家買了板栗,讓膳房的廚子炒好了,熱乎乎的抱在懷裏,等著議完事季則聲回來品嘗。

他忙前忙後,殷勤至極,落在其他人眼裏就是鐵了心要爬宮主的床。

一人道:“宮主連大魚大肉新鮮果蔬都看不上,又怎會看得上你的這點破爛心意?”

另一人道:“就你這樣的手段,也想爬宮主的床,就是再等兩百年也爬不上去!”

謝輕逢聽著這些話,莫名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像電視劇裏人美心善的小白花女主,而這幾個嘰嘰喳喳幸災樂禍的下屬,像動不動就言語辱罵,拈酸吃醋,最後被劇情啪啪打臉的惡毒女配。

他不以為然道:“那又如何?”

他話音剛落,卻聽見身後腳步聲一頓。

一轉頭,卻見季則聲帶著花,崔二人行來,聽見謝輕逢剛才的話,不由停下腳步,神情錯愕:“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謝輕逢:“……”

他張了張嘴,腦子亂轉,很快就找到借口:“宮主息怒,屬下只不過隨口一說,並無冒犯之意……屬下只是覺得,若能侍奉在宮主身邊,就算爬床爬了兩百年都爬不上,屬下也還會繼續爬的。”

他說得坦坦蕩蕩,把崔無命和花見雪都聽楞了,季則聲瞇了瞇眼,不知在想什麽,半晌才對身後二人道:“你們先回去吧。”

左右護法聞言只能先告退,崔無命朝他投來一個擔憂的眼神,才轉身離去。

季則聲腰間還佩著同塵劍,一步一步走來時,腰細腿長,神情睥睨,一股遮不住的龍傲天氣質撲面而來。

他直直走到謝輕逢身邊,看著他鼓鼓囊囊的胸膛,不由道:“你懷裏抱著什麽東西?”

謝輕逢一頓,把那一大包板栗掏出來:“糖炒板栗,特地拿來孝敬您的。”

季則聲又瞇了瞇眼,露出一個怎麽看都不算高興的眼神。

季則聲居高臨下,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一遍,謝輕逢簡直都要懷疑季則聲有火眼金睛,能透過這具紙做的身體看見他的靈魂。

季則聲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板栗,意味不明地冷笑一聲,沒接過板栗,只是提步轉回了寢殿。

謝輕逢:“……”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隨便說句話都能觸他的黴頭,簡直比以前難哄一百倍。

他一邊想著,又覺得自己倒黴透頂,自作孽不算,天還作孽。

眼看著窗外天色又暗下去,都這麽多天了,他只見了季則聲兩三面,送什麽東西他都不吃,人哄不好,就連寢殿也進不去。

四人站在廊下,那三個天殺的又在陰陽怪氣看他笑話,他抱著板栗,心想要不要換點別的方法,要不要直接告訴季則聲自己的身份賭一把,說不定季則聲只會把他打個半死,不會打全死。

他越想越覺得這是個方法,正打算和崔無命商量商量,要是自己真要被季則聲打死了,崔無命就趕緊帶著其他殿主和花見雪一起來擋擋。

他沈思間,卻沒註意到黑沈沈的寢殿被人拉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個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的人影。

謝輕逢正打算去和崔無命商量一下新計劃,卻聽門後有人喚他。

“大牛。”

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趕緊抱著板栗過去,裝出一副忠心耿耿日月可鑒的模樣:“我在,宮主有何吩咐?”

另外三個人正躲在角落裏偷看,不亦樂乎。

吱呀——寢殿大門忽然被拉開,露出季則聲陰沈沈的眉眼:“跟本座進來。”

他楞在門口,季則聲卻已不想多說,轉身朝寢殿而去:“不是想爬床麽,還不進來?”

謝輕逢:“?”

看好戲的三人:“?”

這又是什麽發展?

謝輕逢不明所以,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好不容易能進寢殿,他倒要好好看看季則聲一天天躲在裏面作什麽。

說不定今晚還能把固魂鎖偷出來,明天把身體換回來,現在修為不夠火力不足,他事事束手束腳。

他抱著板栗,神色自若地踏進寢殿,還貼心地關上了門,一轉身,卻見季則聲指尖一彈,寢殿內的盞盞琉璃燈接連亮起,照亮前方的人影。

季則聲像是剛洗完澡,沒有束發,只穿著一件華貴的玄色寢衣,靠坐在華貴冰冷的床榻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塊已然碎成兩半的玉佩。

他靠坐在榻上,居高臨下,眉眼沈沈,唇角卻帶著一抹說不清的笑意,十足危險:“你叫大牛?”

謝輕逢點頭:“屬下是。”

季則聲拉長聲音:“聽說你很會爬床……爬來給本座看看?”

謝輕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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