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死遁

關燈
第49章 死遁

正值月中, 滿月高盈,謝輕逢獨行在密林之中,他記得路線,自然輕車熟路。

崔無命和西陵無心修為不如他, 故而潛伏特在外圍開道, 只要他一得手, 就和崔無命連夜離開七弦宗,西陵無心拿到蓮子後就繼續留在七弦宗,替謝輕逢看顧心魔入體的季則聲。

順著寒潭潛入, 又找到熟悉的通道, 不過半刻,謝輕逢就已經抵達蓮池, 卻見池中晶瑩剔透的蓮花雕謝殆盡,獨獨剩下一柄碧綠通透的蓮蓬,上面鑲嵌著七顆碧綠的蓮子, 散發著一股獨有的清香。

這是蓮子徹底成熟之兆, 飛身掠過去, 原地只剩下半截新鮮的綠莖, 他將折下的蓮蓬收好, 沒有了彩蓮靈氣的供養,滿池蓮花轉瞬枯萎,唯餘殘葉。

轉身欲退, 後背卻傳來一陣掌風, 陰險無比, 他堪堪躲過, 一轉頭,卻是先前在白山黑水下見過的黑袍首領。

謝輕逢一頓:“是你?”

這家夥怎麽會在這?

黑袍首領又一掌襲來:“將蓮子交來!”

季則聲不在, 謝輕逢自然不必隱瞞修為,禁鋒出鞘,冷冷而視:“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和我搶?”

劍光畢現,照出他冷冽刻薄的眉眼,劍鋒刺去,那黑袍首領迎擊不得,接連後退幾步。

謝輕逢又一劍斬出:“你倒聰明,知道弄個替死鬼出來轉移註意。”

黑袍首領堪堪避開,被削斷半片衣角:“若不交出蓮子,今夜你休想離開!”

謝輕逢冷笑一聲:“不把你變成屍體,我也沒法安心離開。”

狂暴的靈力朝黑袍首領撲面而去,一掌擊出,對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直直飛出,撞到身後石壁上,發出“砰”得一聲巨響。

這麽大的動靜,一定會將人引來,必得速戰速決才行,他手握魔劍,揚起劍鋒,身形如影,傾盡全力一劍,劍刃直直刺進黑袍人的左胸,連同魔劍也刺進石壁三分。

劍下之人“哇”得吐出一口鮮血,垂頭不動了,謝輕逢抽回長劍,掀開對方覆面的頭巾,隨著覆面解開,竟露出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輪廓分明,面容冷淡,要是再勾起唇角笑一笑,那便是十分的刻薄。

竟是他自己的臉!

怎麽回事?

他心知有詐,後退兩步,卻見原處屍體化作飛灰消散,方才被他一劍釘穿的石壁發出一道刺耳的“哢噠”聲,隨即晃動了幾下。

嘩——,一道隱秘的暗門在石壁上轉出,露出一條燈火朦朧,斜斜向上的暗道,想必就是七弦宗掌門及長老們出進之處。

而此時此刻,一人手持燭火,伸手推門的動作還未收回,臉上卻帶著十成十的詫異:“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是田中鶴。

電光火石,謝輕逢已知中計,再不猶豫,禁鋒劍就已經貼上了田中鶴的脖頸:“不想死就別動。”

後者全身一僵,不由道:“你悠著點,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謝輕逢一言不發,鎖住他的經脈:“其他人在哪裏?”

“什麽其他人?老夫只是奉掌門之命下來取東西……”田中鶴說完,看一眼謝輕逢身後的蓮池,卻見滿池枯萎,蓮子不翼而飛,不由道,“是你取走我派至寶,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謝輕逢笑笑:“萬萬不可也已經來不及了。”

謝輕逢:“曲鳴山和天陽子在那?是守在暗道,還是寒潭外?”

田中鶴卻道:“老夫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了……”

“那就是兩邊都有人了,”謝輕逢掰著田中鶴的肩膀,帶人拾級而上,暗黑的通道又長又深,行了不到半刻,視野陡然開朗,出口處,眾人手持武器,顯然是等候已久。

曲鳴山為首,負劍而立,各脈長老緊隨其後,天陽子乍見謝輕逢的面容,臉色陡變:“你這逆徒——如此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謝輕逢不發一言,只是推著田中鶴走出暗道:“若各位還想要他的性命,就放我離開。”

田中鶴道:“你先把蓮子……蓮子留下……”

謝輕逢朝他肚子搗上一拳:“讓你說話了嗎?”

田中鶴登時閉嘴了。

“師弟!”天陽子臉色一凜,再看向謝輕逢時已是勃然大怒,“謝輕逢!你到底想幹什麽?”

謝輕逢不欲與他辯駁,只是轉向為首的曲鳴山:“掌門師叔,若不想要田長老的性命,你們盡管攔我去路。”

曲鳴山眼見田中鶴被一拳打得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下意識握緊手中佩劍,面色仍舊沈凝穩重:“謝宮主,我七弦宗向來與你藏鏡宮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趕盡殺絕?”

一聽“藏鏡宮”三字,諸脈長老都楞住,直直看著謝輕逢,後者微微一笑,身份被捅破卻不曾在意:“曲掌門好眼力,既然你已識破了我的身份,就應該知道,我說得出,必做的出。”

天陽子聽他親口承認,登時心神俱震,懊悔不已:“你怎麽會……你怎會……我當初怎麽會將你收入門中……”

懊悔片刻,他又陡然回過神來:“是你!是你殺死了執事師兄……就連仙首會和掌門中毒之事,也必定是你的手腳……藏鏡宮主,你好歹毒的心腸!”

在石洞之下看見那具消失的黑袍屍體,謝輕逢就已經猜到是這樣的結局,邪道中人如過街老鼠,就算不是他做的,如今也成他做的了,不過這群掌門長老的腦子真是一點都不好,被人輕輕松松當了槍使。

但他還是要解釋兩句:“本座只為文玉蓮子而來,其他事與我無關。”

天陽子拔劍道:“還在狡辯!”

看吧,他就知道是這種畫面,說了也白說,不如直接動手。

銀鞭從腰間飛出,登時纏住天陽子的佩劍,他一動手,其他人自然不甘示弱,不過礙於田中鶴在他手中,不免束手束腳,不過十數招,天陽子就已被卸了佩劍,被銀鞭捆縛,動彈不得:“你這魔頭,無藥可救,喪盡天良!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謝輕逢手裏有兩個人質,自然什麽都不怕:“你我師徒一場,我不想傷你性命,不過若一心求死,我也能遂你心願。”

天陽子道:“你要殺便殺,難道我還怕死嗎?!”

田中鶴卻道:“師兄,性命攸關,萬萬不可啊……”

天陽子轉頭瞪一眼田中鶴,謝輕逢卻只看著曲鳴山:“曲掌門,你是想要兩位長老的性命,還是想要你們的門派至寶?”

曲鳴山道:“放了兩位師弟,在下同你公平決鬥。”

謝輕逢搖了搖頭:“且不說你們今日那麽多人打我一個,算不得什麽單打獨鬥,何況本座是魔修,怎會迂腐到答應你的條件?”

“最後一次機會,若不讓路,別怪本座一氣之下,屠盡半個七弦宗。”

曲鳴山修為再高,也只不過是合體期,謝輕逢就算金丹有損,也是實打實的大乘期。

就算正道仙門聯手,也不一定能制服謝輕逢,更何況區區一個七弦宗?

見此情形,曲鳴山躊躇良久,只能擡手,讓包圍的長老和修士讓出一條通路:“謝宮主……希望你能信守承諾。”

謝輕逢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他帶著兩個人質,大搖大擺地離開後山,曲鳴山帶領眾人緊隨其後,亦步亦趨,卻又不敢妄動。

見此情形,謝輕逢不由感嘆當反派大boss真是太爽了,尤其是這種奉強為尊的世界觀裏,就算是原主,除了被季則聲殺的時候比較窩囊,其他時候卻是實打實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帶著兩個老頭一路來到校場,甫一落地,卻見校場三三兩兩幾個弟子,正中立著一道持劍的玄衣身影,月色之下,說不出的清瘦孤寂。

他微微一頓,後者也擡眼看來,看見被謝輕逢隨手扔在地上的師尊和田長老,不由一頓:“師兄?”

季則聲怎麽會在這裏?

還不待謝輕逢說話,曲鳴山就已帶著一眾長老和弟子殺到,偌大的校場中,頃刻就擠滿了修士。

“謝輕逢,不必再逃了,你的兩位護法已經暴露,從百丈淩峭之上墜亡,你等不到他們接應了,”曲鳴山勸道,“收手吧,藏鏡宮主。”

先前行動,謝輕逢讓西陵無心假扮成花見雪的模樣,就是避免暴露。

如今聽到墜崖身亡,他反而松了口氣,只是還未動作,就聽面前人道:“……藏鏡宮主?”

聲音難以置信。

謝輕逢一頓,心想自己又是偷偷出門,又是下隔音障,就是為了避免如今針鋒相對的局面,誰想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他看著季則聲的眼睛,喉嚨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事實如此,他已無力分辨,只叫了一聲“師弟”。

季則聲看著他,遲遲不語。

雖早有覺悟,早知謝輕逢有事瞞他,可一朝事發,那個日夜陪伴身側的築基期師兄,搖身一變就成了藏鏡宮主,魔道至尊。

怪不得謝輕逢總說自己是惡人,原來一切早有預兆,只是他一心想著和師兄在一方別院裏養孔雀共修行,卻從未懷疑過謝輕逢口中的惡人是何故。

說不定從初見至今都不過虛與委蛇,哄他騙他,欺他心軟,那些同門情深,兄友弟恭,不過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營造出的重重假象。

他怎又能奢求謝輕逢和自己隱居一隅,歲月靜好呢?

謝輕逢看著他漸紅的眼眶,不忍道:“師弟……”

誰知季則聲卻是後退幾步,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別叫我師弟!”

謝輕逢沈默了。

那些姍姍來遲的修士才一趕來,就看見這副師兄弟反目成仇的大戲。

有人道:“季則聲,你和這個魔頭朝夕相處,對他的所作所為竟全然不知?”

一人道:“若是有意隱瞞,他又怎會知曉,若是提前知曉,又怎會受他誆騙許久?”

又一人道:“呵呵,你們倒好心,他季則聲和這個魔頭先前一同頂撞執事長老,在七弦宗的樁樁件件,連我們都有所耳聞,執事長老慘死,你們怎麽就能確定他不是幫兇?!”

“就是!說不定只是做出樣子,誆騙我們罷了!!背地裏不知道會有什麽私情!”

眼看眾人已經開始往季則聲身上潑臟水,謝輕逢最不想看見的畫面還是發生了,他凝目,將地上兩個人質踢開,慢慢走到季則聲身前,喚了對方的名字:“季則聲。”

如今情勢,就算留人在七弦宗,也不一定能保全,說不定還受他牽連,謝輕逢二話不說,銀鞭揮出,破開人墻,卷起季則聲的腰就走。

曲鳴山登時上前,扶起兩位受辱的師弟,誰也不知道這個魔頭扔下人質,卷走季則聲是意欲何為。

“還說他們沒有私情?!這不明擺著的,謝輕逢這樣保全他,季則聲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如一並殺之,永絕後患!!”

季則聲陡然被劫,卻是又驚又怒,不過片刻,二人就已經到了百丈淩峭處。

“放開我!”劍光襲來,謝輕逢只得收鞭,後退兩步,風急嘯,冬夜寒,二人面對面站在橋心。

這條路他們走過無數次,凡劍宗弟子,上下來回,必得經過這道駭人的天塹和狹窄棧橋,可如今他們站在橋上,卻已不覆從前。

謝輕逢溫聲道:“季則聲,你要不要跟我走?”回藏鏡宮,他自能保他周全,想留在這裏,他也不強求。

季則聲被強行帶到此地,謝輕逢一句話不解釋,開口就問他走不走,他只覺渾身發冷,卻比不上心更冷:“謝輕逢,你把我當做什麽,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隨意誆騙玩弄的傻子是不是?”

他眼眶泛紅,卻強忍著不流淚。

“你騙我說後天才走,卻不守信用,半夜悄悄出門,你以為我不知道麽?!”

“你明明就不打算留下,不打算回來找我,現在要我跟你回到藏鏡宮,我又算什麽?”算一時興起的玩物,還是大名鼎鼎的藏鏡宮主手下,處處留情的男寵之一?

謝輕逢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畫面,季則聲強忍傷心的模樣比流眼淚時還叫人無措,可是去是留,必要做出選擇。

“我早知你不願,”道魔殊途,季則聲這麽堅定的人,又怎會輕易應允,“確實是我騙你,你若氣不過,就讓我百倍償還罷。”

他邊說邊抽出長劍,禁鋒劍刃正對著季則聲的心口,竟是一刀兩斷,徹底反目之勢,季則聲眼睜睜看著師兄的劍尖對準自己,只覺如置身數九寒天,心痛難當。

他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恨意翻滾,驅使著他將佩劍對準謝輕逢,他眼底猩紅隱現,殺意洶湧,還不待眾人反應,這曾經兄友弟恭的二人就已經長劍相接,兵戎相見。

季則聲真是謝輕逢見過最有天賦的修士,即便他們二人修為差別如同天塹,季則聲卻仍是面不改色,招招淩厲,劍劍無情。

二人眨眼便走過百招,季則聲已然力有不逮,卻仍不放棄,謝輕逢仔細端詳著這張臉,看著他徹底無情時是什麽模樣,卻覺得不如以前意氣風發,眉開眼笑。

又走過百招,季則聲終於體力不支,圍觀的修士眼睜睜看著他們兄弟反目,卻不曾出手,眼看著季則聲愈戰愈勇,卻如何也改變不了不敵之勢,曲鳴山眉目一橫,陡然入戰局,謝輕逢只察覺背後傳來劍氣,堪堪躲過,曲鳴山卻又轉手一掌。

這次他卻沒有躲開,曲鳴山那用盡全力的一掌拍在後肩,謝輕逢不由得踉蹌兩步,眼看著季則聲一劍刺來,他唇角勾了勾,禁鋒劍巋然不動,而同塵劍裹挾著淩厲的劍意,又直直刺進不久前才結痂的心口。

一劍穿心,與原著別無二致。

耳聽得眾位弟子的歡呼聲,季則聲才陡然回神,卻見那一柄長劍從謝輕逢心口刺入,鮮血頃刻洇濕了白衣,他登時松開劍柄,後退兩步,如夢初醒。

怎麽會……怎麽會……謝輕逢可是大乘期的魔尊,又怎會輕易就被他刺傷?

謝輕逢不發一言,只是冷著臉將同塵劍從心口拔出,“咣當”一聲掉落在地。隨即禁鋒劍出,向後掃而去,輕易就將曲鳴山從前到後刺個對穿。

“憑你們也想殺我?”

不過眨眼片刻,兩大高手重傷,圍觀的修士和長老登時找到時機,前來相助,季則聲頃刻被人潮裹挾,眼睛裏卻只剩一道刺目的白衣。

禁鋒劍意蕩開,揮退來敵,而受傷的人也一步一步往後退,直直退到棧橋邊緣。

季則聲瞳孔一縮,“師兄”二字還未喊出聲,卻覺得喉嚨一窒,發不出聲。

他想撲上前,卻覺得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是禁言咒和定身術。

他似有所覺,心下只覺惶然,只能眼睜睜看著謝輕逢負傷退到橋邊,拭掉嘴角的血跡,笑道:“誰都想要我的命,我偏不應允。”

他說完,竟是反手一掌,打在自己胸前,那翩然白衣如同振翅的白鶴,直直墜入萬丈深淵,失去意識前,他只能盡力擡起眼皮,再望小師弟一眼。

季則聲動彈不得,一時只覺得氣血翻滾,強行突破定身術,卻是一口紅血吐出,兩眼一黑,再人事不省。

不過三日,修真界上下就已傳遍,藏鏡宮主謝輕逢,一生作惡多端,天怒人怨,被七弦宗掌門曲鳴山和劍宗弟子季則聲聯手斬於劍下,同左右護法一同跌落萬丈深淵,屍骨無存。

自此,邪道沒落,仙道永昌。

.

藏鏡宮主身亡後的第三年,在某個不知名的水鄉小鎮棺材鋪中,一具冰冷的屍體睜開了眼。

謝輕逢突然清醒,陡然坐起,卻覺得頭腦昏聵,四肢無力。

他一轉頭,就見兩道熟悉人影,卻是崔無命和西陵無心在鋸棺材板。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片刻後才道:“我……睡了多久?”

那二人齊齊轉過身,眼中驚喜,西陵無心道:“你睡了三年。”

謝輕逢:“三年?”

為什麽不是三個月?!

他忽然有個不詳的預感:“季則聲呢?”

崔無命:“……”

西陵無心:“……”

謝輕逢:“?”

為什麽沈默?

他偽裝中劍假死,季則聲定能洗清嫌疑,難道是七弦宗的人遷怒於他,還是他的心魔出了問題?還是說他已身死……

謝輕逢不敢再想,只冷聲道:“季則聲人呢?”

西陵無心道:“他無事,他過得很好。”

崔無命點點頭。

謝輕逢又道:“他人呢?”

這兩又吞吞吐吐起來,謝輕逢煩不勝煩:“有話直說!”

崔無命道:“在藏鏡宮。”

謝輕逢不由道:“他一直在等我?”他強撐著爬出棺材,打算即刻去見被自己拋棄三年的小師弟。

崔無命卻“撲通”一聲跪下了,不讓他走,更沈默著不說話。

謝輕逢不明所以,西陵無心也上來攔住他,說出來的話卻讓謝輕逢楞在原地。

“他是新任藏鏡宮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