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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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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夢

謝輕逢此人, 極不道德,更不肯吃虧,小師弟既然要當直男,用完師兄就扔, 他也要撩完了就跑。

等回到房中, 卻驚覺本來打算拿給季則聲的傷藥還在袖中, 但如今出了門就沒有再回去的道理,今天明天給都一樣,於是他將傷藥原位放在桌上, 又翻閱典籍到深夜, 才施施然睡去。

他心無旁騖,卻不知隔壁的人已然方寸大亂, 盯著房梁看了大半宿才不安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試煉場大開,七弦宗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謝輕逢早早起床, 又照舊下劍宗吃了個早點, 還順便給季則聲也帶了一份。

正午時分, 艷陽高照, 對面房門緊閉,季則聲是劍宗最勤奮的弟子之一,每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 生活極其規矩, 很少有睡懶覺的習慣。

謝輕逢擔心他身上傷勢, 如今整個藥宗都被叫去幫忙, 真出了事反倒不好辦,思及此, 他回房取了傷藥,又來敲響了季則聲的房門。

“季則聲,你醒了麽?”

又敲了兩聲,依舊無人回應,謝輕逢皺起眉頭,指尖靈光一現,門鎖就開了,他推門進去,如入無人之境,卻見床上躺著個熟睡的人。

季則聲睡相不好,總喜歡抱東西,和師兄睡就抱師兄,自己睡就抱個被角,謝輕逢相當懷疑他會是那種會一臉幸福地抱個毛絨玩具睡覺的猛男。

謝輕逢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被子裏的人,睡相很乖,睫毛很長,估計是還在做夢,所以睫毛抖來抖去,不過約莫沒睡好,眼下一道淺淺的烏青。

謝輕逢沒有把人弄醒的興趣,隨手將半瓶傷藥和早點放上桌,轉身欲走,卻聽身後的翻了個身,一回頭,就見床上的人“撲通”一聲滾了下來。

謝輕逢眉頭一跳,想到季則聲腰上還有兩個大洞,上前兩步連人帶被子一起接住。

季則聲翻了個身,糊裏糊塗睜開眼,卻見謝輕逢欺霜賽雪的一張俊臉,一雙古井無波的眼,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一時分不清是否仍在夢中,下意識道:“我都說了不要你抱……”

謝輕逢一怔,不明所以,可看著季則聲似醒非醒的模樣,頓時心中有數,他笑了笑:“不要我,那要誰?”

聲音和觸感都太過真實,季則聲恍惚一瞬,這才註意到周遭景物,夢裏場景已經變了,而謝輕逢身後是洞開的房門。

季則聲立刻醒了:“師兄……你怎麽在我房間?”

謝輕逢嘴上不饒人:“太陽當空照,你房門緊閉,師兄特來關心關心,誰知才進門,就看見有個人滾下床,好心接一把。”

“季則聲,三歲小兒睡覺才會動不動就滾下床,要不改日師兄請人給你做個兩米的搖籃,保護保護你?”

季則聲一大早就被這張嘴毒得頭疼,沈默著從謝輕逢懷裏滾回床上,反駁道:“我又不是天天這樣,是做了噩夢才滾下來的。”

謝輕逢若有所思:“噩夢?夢見什麽了?”

季則聲一想起夢中光景,登時說不出話來,臉色忽紅忽白,好不精彩:“尋常噩夢罷了……也沒什麽。”

到底是噩夢還是春夢,那就不得而知了。

謝輕逢聽著他睜眼說瞎話,卻不戳穿,只道:“怪不得睜眼看見我就臉色大變,原來是把師兄當噩夢了……”

季則聲一噎,又不好解釋,頓覺百口莫辯,只是哽著脖子繼續編:“……誰讓你一天天霸淩我。”

謝輕逢拉長聲音“哦”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那我懂了。”

季則聲底氣也足了起來:“你懂就好。”

謝輕逢微微一笑,指指桌上的傷藥:“這是我從家中帶來的,療傷有奇效,重金難求,你把它抹了。”

的確是重金難求,嗔殿主人除了煉器之外,最愛養毒蛇,每每出門,必定帶著他那群寶貝毒蛇撐場面,但恨殿主人是個變態藥修,最愛玩弄毒物,院子裏都是些蜈蚣蠍子,毒蛇毛蟲之類,他舍不得殺自己的蛇,就天天去偷嗔殿主人的毒蛇,二人每每因此大打出手,鬧得雞犬不寧。

這瓶傷藥,是恨殿主人偷了一百條毒蛇,取了一百個蛇膽,一點點煉出來的,他被嗔殿主人打了個半死躺在床上,還沒來得及用,謝輕逢就假意去看他,把桌上的藥給順走了。

他鮮少受傷,這大半瓶藥都用在季則聲身上,如今幹脆全給他算了。

季則聲推辭道:“我不礙事的……”

謝輕逢認真道:“你不是破了皮麽?塗了這個,不出三日就好了。”

季則聲:“……”

一定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謝輕逢見他不說話,惡心又起:“還是你不好意思?師兄理解,這種事自己做來肯定會羞恥一些,你不如把衣服脫了,師兄替你塗完了腰腹,順便幫你也塗了。”

季則聲瞪大眼睛,如臨大敵道:“不必了!!!”

謝輕逢一邊拽他的被子,一邊勸道:“小師弟,不要諱疾忌醫。”

季則聲緊緊抱著被子:“我自己來就好!不必麻煩師兄!”

謝輕逢:“你都麻煩了這麽多次,還差這一次麽?”現在才說不麻煩,晚了。

爭搶之中,只聽“刺啦”一聲,被子開了條口,季則聲平日裏最節儉,被子壞了他心疼,於是立馬松手了。

謝輕逢把被子扔一邊,拿起傷藥:“脫吧,我幫你塗。”

季則聲坐在床上,說什麽都不肯動。

“以前不是脫得很利落麽,現在怎麽不願意了?”

季則聲說不出理由,只道:“反正……反正就是不用!”

“好吧,那你自己來,”謝輕逢也不勉強,又把傷藥放了回去,季則聲終於松了口氣,卻見謝輕逢抱著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身下,顯然是看穿了一切。

季則聲頭皮一麻,知道謝輕逢那張嘴又要吐不出人話了,果然聽他道:“原來你做了夢見師兄的噩夢還會這樣……”

“小師弟,你真變態。”

季則聲:“……”

他捂著臉說不出話,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詞會用在自己身上。

謝輕逢看著他坐在床上自閉,愁雲慘淡,心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便不再逗了,恰逢天陽子的侍童到門外傳信,他便囑咐了兩句,自己出了門。

那小童紮了兩個羊角辮,倒也可愛,只是不知為何有些怕謝輕逢,見季則聲不在,就磕磕巴巴道:“輕逢師兄……師尊有話問你們,請、請你們到正堂議事。”

謝輕逢點點頭,說了句“知道了”,那小童松了口氣,同手同腳地走了。

謝輕逢猜是為了試煉場之事,多少有些準備,半個時辰後,季則聲終於面色如常地出了房間,謝輕逢看他一眼:“藥抹了麽?”

季則聲生怕他追問,但還是實話實說:“抹了。”

誰知謝輕逢點點頭,並未追問:“那走吧。”

謝輕逢猜得一點都不錯,他和季則聲才進議事堂,卻見地上齊齊整整擺了八具屍體,竟是那八名誆騙季則聲的七弦宗弟子,七人後背衣服被撕開,露出一條條血紅的鞭痕,一人臂上衣物被撕開,露出劍傷。

謝輕逢只看一眼,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見正堂圍了一圈佩劍的弟子,執事長老坐在正中,天陽子和田中鶴一左一右,除了田中鶴面帶微笑,其餘二人皆是橫眉豎目,見二人到來,天陽子道:“你們來了?既然來了就跪下,我有話問你們。”

季則聲剛要跪下,就被謝輕逢一把拽起來:“小師弟身上有傷,不能久跪,師尊有話直接說吧。”

謝輕逢為人輕狂,入門一年了,此事幾乎人盡皆知,執事長老一聽,臉都綠了:“好,季則聲有傷可以不跪,你為什麽不跪?”

謝輕逢面無表情:“我扶著他。”

執事長老怒道:“豈有此理!謝輕逢,你想造反嗎?”

除了天地君親師,謝輕逢的膝蓋不輕易落地,何況如今情勢咄咄逼人,一看就是想給他們下馬威,謝輕逢道:“我們無過無錯,長老進來就讓我們下跪,是何緣故?”

天陽子雖然嚴厲,但還算護短,見謝輕逢的刻薄病又要發作,溫聲道:“只是問幾句話,不跪也可以,站著回話吧。”

謝輕逢道:“多謝師尊。”

執事長老執掌戒律,如今掌事期間出了這麽大的事,早就心氣不平,見謝輕逢頂嘴,他強忍怒意,指著地上八具屍體問道:“這些慘死的七弦弟子,是否與你有關?”

整個劍宗就只有謝輕逢掛著條銀鞭到處抽人,又有劍痕為證,嫌疑就落在了他頭上。

謝輕逢實話實說:“是我所傷,非我所殺。”

執事長老一頓:“你因何傷他們?”

“他們誆騙我師弟,置他於死地,又想殺人奪寶,我不過隨手教訓幾下。”

他如此雲淡風輕,仿佛話家常一般,執事長老上次沒罰成他,早就心生不滿,聞言又問:“那他們身上的妖獸內丹呢?”

“在我手裏。”

“你——”執事長老氣得一梗,“明明是你出手傷人,枉顧同門情誼,奪人所愛,如今卻大言不慚!你簡直荒謬!”

謝輕逢皺起眉頭。

季則聲眼看師兄被誤會,立馬道:“長老息怒,師兄所言句句屬實,是他們動手在先,我和師兄為自保才還手的,殘害同門之事我們不會做,他們因鬼蜘蛛而死,和師兄無關。”

執事長老油鹽不進:“你與他同門情深,說話有幾分可信?難道就不會互相包庇麽?”

季則聲繼續講道理:“若長老不信,可以詢問藥宗的薛逸清和曲新眉,還有合歡宗的如月師姐,他們都可以為我和師兄作證。”

曲新眉是掌門獨女,金枝玉葉,有誰敢惹她,上次就是她向曲鳴山求情,幾人才逃過一劫,執事長老冷笑道:“藥宗那兩位弟子和你二人交情匪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至於合歡宗,她們一貫巧言令色毫無底線,誰知道你們私下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

季則聲沒想到他會說這麽難聽的話,就連田中鶴和天陽子都聽得皺起眉頭,田中鶴道:“執事師兄……”

謝輕逢算是明白了,今天這死老頭就是來找茬的,就算他實話實說,也必定會被潑臟水,他冷笑一聲:“恕我直言,這地上八位同門,都是你執事長老門下吧?”

執事長老雖執掌戒律,但也負責教導七弦宗的體修,謝輕逢見這幾人個個生得魁梧,對敵時又無兵器符箓,多少猜到幾分。

執事長老一頓,冷聲道:“是又怎樣?”

謝輕逢“哈哈”一聲,仰頭對著座上的執事:“你身為執事長老,掌管七弦宗戒律,卻教出這群狼子野心,殘害同門的弟子,你不應該為此感到羞恥,先自罰服眾麽?”

堂內站著三四十人,都是七弦弟子,聽謝輕逢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登時一片嘩然,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戒律長老握緊座位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力氣之大竟然生生把木頭椅子掐出幾個指印,若方才還是怒氣,現在都是殺氣了:“你說什麽?”

謝輕逢不緊不慢:“先不說仙首會並無不可搶奪妖獸內丹的規定,既然大家默許可以仗勢欺人,他們技不如人,被我拿了也無可厚非;何況他們誆騙我師弟,讓他一人對戰化神期噬火獸,重傷墜崖,如此心術不正之徒,我殺他們都嫌臟手。”

“你借勢弄權,公報私仇,還未查清事實就像將罪名加諸在我們身上,執事長老,你看不起合歡宗女修,又出言譏諷,但人家至少敢作敢當,絕不會這般小人行徑。”

他字字如刀,一針見血,執事長老被當著那麽多弟子的面譏諷,臉越來越黑,卻是惱羞成怒,朝著謝輕逢一掌襲來:“你找死——”

天陽子和田中鶴臉色一變,連忙伸手攔住,驚詫道:“執事師兄!”

一時間,議事堂劍拔弩張,季則聲見執事長老掌風襲來,心下駭然,他知道謝輕逢只有築基修為,受這一掌必定重傷,想都沒想就擋在謝輕逢身前:“師兄小心!”

好在田中鶴和天陽子將他攔下,避免了一場血光,執事長老見季則聲護短攔在謝輕逢身前,忍不住道:“季則聲,你是我七弦宗年輕一輩裏最有天賦的弟子,你難道想為了你這個大逆不道的師兄,斷送自己的前程?!”

季則聲不卑不亢,朝著執事長老拱手一禮:“此事與師兄無關,法不阿貴,繩不撓曲,長老,請您以身作則。”

謝輕逢笑笑:“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長老,請您以身作則。”

他兩一唱一和,倒是一派兄友弟恭,同門情深,場中諸人此刻聽完,也頗有微詞,只是隱忍不發,執事長老冷笑一聲:“無知小輩,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也敢這樣和我說話!”

“反正今日之事,若沒有交代,老夫決不罷休!”他認定了弟子之死和謝輕逢和季則聲有關,堅持討個說法,天陽子和田中鶴怎麽勸都勸不住,場面僵持中,忽聽屏風後傳來一聲咳嗽,緊接著一個金衣道影緩緩步出,卻是本該在閉關的曲鳴山。

田中鶴一頓,十分訝異:“掌門師兄?你怎麽提前出關了?你的傷……”

曲鳴山慢慢走下來,面色微白,卻是威嚴沈雄,一身正氣:“我無妨,出了這麽大的事,宗內用人之際,我無心閉關。”

他走到堂中,見對峙的幾人,微微嘆息一聲,似有無奈,對執事長老道:“師弟,你痛失八名弟子,我知你之痛,如今我出關,自會重掌宗門,查明此事,給你個交代。”

曲鳴山發話,執事長老自然不說什麽,只不甘不願地說了句“是”,拂袖而去。

曲鳴山看著謝,季二人,細細打量片刻,久到田中鶴和天陽子都開始心裏打鼓,才聽掌門師兄有些讚許道:“你們方才所說,我已全數聽見,事實如何,我自有決斷,你們回去吧。”

掌門發話,此事也算告一段落,可憐曲鳴山中了毒,還三番兩次出關,領頭的人累死累活,下面的人卻盡給人添堵,若是個公司,大概離破產也不遠了,可見七弦宗的管理水平有多差。

二人一同出了議事堂,季則聲卻好像心情不錯,忽然從懷裏掏出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謝輕逢頓覺莫名,看了他一眼:“……出了這種事,你還吃得下去?”心理素質也怪好的。

季則聲以前還是唯師命是從,如今跟了謝輕逢,越發長出一對反骨,剛才還被天陽子拉去罵了一頓。

這包子是謝輕逢帶給他的,他出門時揣在懷裏,現在已經冷了:“師兄買的,自然要吃。”

他的愉悅來得反常,謝輕逢不由道:“方才師尊訓你了?他說什麽了?”怎麽被罵完後人都不對勁了。

季則聲又咬了一口包子,回憶著天陽子方才罵的話,才慢慢道:“師兄,師尊說你把我教壞了,你要怎麽賠我?”

這有什麽可高興的,謝輕逢不明所以:“壞就壞了,是你整天纏著我,與我何幹?”

季則聲走著走著,忽然小聲道:“師兄,師尊罵我們兩狼狽為奸……”

謝輕逢這回真的不懂了:“所以……?”

季則聲總是獨身一人,他以前從不闖禍,也從不這般大逆不道,可是天陽子剛才語重心長地說,他和謝輕逢是他見過的最無法無天的弟子,但也是他見過的關系最好的同門師兄弟,如親人一般。

親人……這個詞何等陌生,又何等溫暖,但這些肉麻的話他說不出口,說出來說不定還會被師兄嘲笑,他只是又咬了一口包子,模棱兩可道:“所以我很高興。”

謝輕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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