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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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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舊事

來鏡臺的第三個月,李堂風養的胖了些。眼睛溜圓溜圓,臉頰上捏著也有肉了。唐鈺在李堂風那一頭枯草一樣的頭發上費了不少心思。每三日定時藥草清洗,李堂風頂著滿頭的泡泡四處跑,被逮住後唐鈺拎著他回到水盆旁邊。

“你跑什麽?你看看我的頭發。”他炫耀一般將身後油黑發亮的頭發抓了一把,“我入宗時頭發就亮,白蓉師姐回回帶著靈石找我要配方。你放心,不出兩三月,加上藥食相補,我給你養的跟鍛子似的”

李堂風現在的頭發不比鍛子,但也黑亮很多。他話依舊少,這幾日在宗門四處跑腿,送送東西。暗中找一找安置在淮武的那口棺材。

鏡臺二裏外的山頭,彎曲的老槐樹枝上系滿了弟子年節時祈福討彩的紅綢,日曬風吹,褪成了淡淡粉色。天暗下來,零落飄揚,添幾分冷清。

石聞青第一眼看到李堂風時,站在原地一時沒敢上前。小孩穿著淮武的黑衣服飾,腰間紅色束帶,幹凈利落。說話神韻卻與幾個月前見過最後一面的尊主如出一轍。

袖口裏的傳令金印有些燙手,他快速說服自己,然後低眉順眼的跪下來。

如果是假的,頂多丟個人。

“尊主有何吩咐?”

李堂風坐在歪斜的樹幹上,低處的綢帶招展晃動,雲層細長稀薄,月色光輝灑地,映出一個晦暗地輪廓。

石聞青聽不到回應,心裏七上八下。

李堂風望向遠處地勢略低的一處,那裏隱約反著光亮,好似山間憑空一道鏡子。那是鏡臺水與月的光影,極美。

“佰柯已調回周山海,我給了他一份名單,你從旁協助,將那些人清理了。”

石聞青頭埋的很低,暗自咽了口氣。十多年前有過一場清理,上下三代掌事老族殺的只剩一二歸附之人,暗樁連坐,人頭落地只在分秒之間,人人自危。下游河道血色腥臭,不得已連燒三月大火焚屍。

他壓下心頭驚懼,穩穩道了聲是。

現在,至少他不在名單上。

李堂風瞇了瞇眼睛,高旻女帝一事已鬧得沸沸揚揚,宗門找不到他,魔族又沒有動兵的跡象,情況僵持不下,這幕後之人少了幾分破局地魄力。

既如此,他便來推一把。

只是這場戲,別唱的讓他失了興致。

長月隱入雲間將山頭拽入黑暗,乖順的表情終於露出獠牙。

“傳令季埏海,韶山兵馬,明日換駐!”

野風遼闊清爽,連綿山巒層疊出深淺不一的陰影。李堂風在這裏獨自呆了許久,石聞青已走了多時。他看山下燈光明滅,許多地方都已經黑了。

這地方他很喜歡,上輩子初次從換巫山出來,趙驚鴻無法再掩蓋他的存在,那段日子他是趙驚鴻名正言順的弟子,拿著弟子令,聽著淮武各處講學,欣喜地準備著自己的拜師禮。

欣欣向榮的日子裏,也在這課樹的最頂端,系過一支綢帶。他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霎時頓住,上面紅綢飄揚,在枝條的最頂端,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束紅綢醒目。

他雖知定然不是自己那一條,卻也難得來了興致想上去瞧一瞧寫了什麽。

年代久遠的老樹紮出蜿蜒地枝丫,李堂風手腳並用一路向上爬去,上面的枝條越來越細,越來越軟,他小心站穩,指尖夾住不斷招展的綢帶,細細捋下來。

“願此心此情,再不離棄”

大腦驟然空滯,他手腳僵直一時忘了動作,半晌,才想著翻轉看看背後的名字。風攔腰晃動樹枝,他心頭紛擾,不管不顧只身前傾,枝條崩折,他一頭栽下去,砸進一個懷抱裏。

大風起,吹得趙驚鴻衣袍翻飛,發帶恣意飛揚。

見他窩在懷裏瞪大眼睛眨也不眨,趙驚鴻笑意溫和:“謹言,回去抄三遍宗門守則給我。”

李堂風有些出神,卻也不能直視那雙眼睛太久,他斂下眼簾,悄然將手心紅綢收在袖子裏。

“師尊怎知我在這?”

趙驚鴻想了想,“點跡訣尋到的”。

他放下李堂風,牽起他的手緩緩往山下走,“以後這麽晚,不能在外逗留”。

“是”

“冷不冷?”

“還好。”

“餓不餓?”

“……不餓”

“我在你房中放了點心,半夜餓了墊墊肚子。”

……

回到房間,趙驚鴻看著他脫鞋上了床,用手蹭了蹭他的臉,吹去火燭,轉身掩上了房門。

廊道的腳步聲逐漸離去,李堂風下床摸出外衫裏藏的紅綢,取下床簾,點了燭火,照亮了背面,上述三個字。

“李堂風”

印人軒

鄒照不在,管事弟子餘繼州暫主事務。

“小師弟稍等,我記事臺賬不在這,槐樓的符要求備錄,我得去找一找。”

李堂風將匣子放在桌子上,看他出去,目光掃過鄒照的待客室廳,被裏側大範圍的紅色軟布吸引了視線,軟布被撐得凹凸不平,遮蓋了什麽東西。

他剛一靠近,布下鈴鐺悶響,收緊的四角骨刺緩緩擴張鋪展宛若蛛身撐開軟布,中上連一處太陰聚神鐘。法器許是感召到魔氣,突然啟動,動靜太大,李堂風忙退了出來,走出主廳,在門外等著餘繼州。

靜待靈海平息,李堂風神色冷凝,這東西他認得,伏魔玄針,四角尖刺來自雲川昭明鳥妖,是其兩爪間的骨芯,純陽之物,是除魔的利器。法器一旦啟動,骨刺將自後背紮入人身,斷其脈絡,截斷氣海湧流。

只是伏魔玄針斷氣脈,散神魂,上首卻又連太陰聚神鐘,這樣奇怪的組合,李堂風一時沒想明白。

餘繼州拿著記事臺賬姍姍來遲,將送來的東西一一記下。

“趙師叔身體如何了?”

李堂風回神:“腿已養的差不多,只是陰雨時常常隱痛,夜半要熬敷藥草。”

“若只是這樣,那比起從前是真好了不少。”

正堂

黑雕漆木的棺材首部上斜,擺放在空蕩的大殿,周邊五星伏羅陣靜靜懸浮著點光。

趙驚鴻盯著靜躺的人面,輕聲道:“他還活著嗎?”

越明海從內室抱個罐子出來,“有微弱脈搏,鼻息很輕,不知什麽支撐著他的命息。我探他腦中有些許靈氣,稍加刺激,這人七竅浸血,試了幾次,便也不敢再動了。”

他將罐子放在趙驚鴻面前,取開蓋子。裏面半個巴掌大的蟲,甲殼通黑,隱隱反著墨綠光澤。他小心撥弄著翻過來。蟲子受驚,尾部噴出一股白液,酸味刺上鼻尖,趙驚鴻側臉閃躲。

“這東西劇毒,在棺材裏發現的。”

越明海道:“我比對典籍,楞是沒找到品類。若能找出原生地籍,也好順著查一查。”

“拖鳳靈宗尚醫幫忙看了看,傳回來的消息也是沒有尋到。我想你從前歷世多,房中也有數本絕品藏書,你看看認不認得。”

趙驚鴻聽他說話,又湊上前去,看罐底已被漸漸腐蝕,好在底座夠厚,蟲子張舞著細小的爪足,口邊窄短的鋸齒繞著圈子,豆點大的眼珠外突。

一眼斷定,趙驚鴻擡起頭:“噬陰蟲”。

越明海看他不似玩笑:“噬陰蟲拇指大一些,沒有尾刺,也無劇毒,這兩者並無相似之處。”

趙驚鴻道:“我記得不多,瓊海一帶的噬陰蟲確實身形狹窄,以食陰食腐而生。”

“這種…在垓埏邊界”。

越明海看他想得艱難,沒出聲。

“垓埏之地,有陰蟲,噬靈而生…”。他靜默片刻,擡頭看看越明海:“我只記得有這話,待會我讓弟子將鏡臺幾處藏書都拿來,不知裏面有沒有相關記載。”

越明海點點頭,心有存疑。垓埏之地乃窮極天海之北,那裏邪獸毒物叢生,累累屍骨,是無人之境。

文煊和,去過那裏?

中秋方過,鄒照傳來消息,目前又在高旻內部發現了幾處圈養的獸種,正在清繳,他們暫時不回來。

“你想什麽,這麽入迷,說來師尊聽聽。”

思緒突然被打斷,李堂風回過神來,看一眼身側的趙驚鴻,他嘴角噙著溫順而柔和地笑意,一瞬不瞬望著他。

李堂風避開他的目光,“沒什麽。”

趙驚鴻理了理他的頭發,“已長了許多,過兩日下山采買,讓唐鈺給你帶點顏色亮些的綢帶來。”

唐鈺在一側研磨,聽這話停了手起身,“稍等等”,他一溜煙出去,回來時手裏揣著一個盒子。“吶,都在這裏了。師尊買了許多,一直放著,我平時只別簪,不帶綢帶。”

李堂風打開盒子,滿滿一盒,皆是紅綢金紋。

他沈默些許,意味不明道:“好多”。

唐鈺解釋:“你莫嫌棄,我可一個都沒用過。”

趙驚鴻聽了這話,側目道:“我記得你原先喜歡,倒給你買了許多。”

唐鈺嘟囔:“我不喜歡啊。”

趙驚鴻糾正道:“初來淮武時喜歡。”

唐鈺小聲:“師尊又忘了,我初來淮武時也別簪,從未戴過綢帶。”

趙驚鴻一怔,眼中多幾分茫然,不知想些什麽,許久都沒說話。

唐鈺甩甩手,又坐了回去。李堂風盯著手裏厚實一摞,無聲緘默。

鳥雀從窗前呼閃而過,鏡臺水波蕩漾,微風撥響廊頂的風鈴,穿堂過室拂動發絲。室內只有墨石摩擦硯臺的聲音。

“你磨墨做什麽?”

唐鈺興致沖沖應道:“我想教小師弟寫字。”

趙驚鴻忽而想起半個月前,罰謹言抄寫的宗門守則。

是了,謹言入宗時模樣幹瘦,食宿不保,哪裏像會寫字的樣子。是他疏忽了。

“既如此,你先隨你師兄學字,宗門守則,往後再習讀。”

李堂風面色淡然:“守則我已抄完了。”

趙驚鴻頓了一下,唐鈺笑不出來,“抄完了?”

李堂風點點頭:“在我枕邊”。

唐鈺嗖的躥出去。

距今已有半月,淮武上下隨性,守則並不嚴苛,數量不多,皆是不違背本性俠義的規則,如何抄不完。

片刻,唐鈺探個頭在門口:“師尊,這是你抄的吧?”

他拿進來,趙驚鴻接在手上。

李堂風面色不大好,他忘了。

“你看,與你的字一模一樣。”趙驚鴻好奇地翻了幾頁,遂問道:“謹言,你的字,是誰教的?”

李堂風隨口胡謅道:“我母親教的。”

趙驚鴻放下冊子,這字是與他的很像,只是筆鋒處多幾分藏芒,字形瞻顧周全,若映射於人,謹言也該有位溫婉周到的母親。天不遂人願,幼年喪父喪母。趙驚鴻想起他初入宗門時幹巴巴的,若瘦小的貓兒,一時有些心酸。

“來,謹言”,他將小孩攬在懷裏,下巴貼在李堂風頭頂:“待今年年終鄒照他們回來,宗門長輩齊全,為你正式辦一次拜師禮。”

“以後,淮武就是你的家。”

李堂風莫名其妙,不知牽動了他哪根思緒,惹得他惆悵起來,只是聽到年終,他怕是待不到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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