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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你,不死不休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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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你,不死不休7

鏡臺起了風,趙驚鴻心事重重,李堂風望著他一杯接著一杯,眼中神色異樣沒有制止,反倒在杯中酒飲盡時及時為他添上。

趙驚鴻恍恍惚惚也喝了不少酒,醉意醞釀下,他戒心幾乎全無。望著面前熟悉的弟子,他恍然覺得這是上一世的哪個春節日,擡手親昵的拍了怕李堂風的頭。

“師尊”,李堂風輕輕喊了一聲。

趙驚鴻柔柔嗯了一聲,醉眼朦朧的望著他。

李堂風怔了怔,忽而起身貼上前去與他面對面,鼻尖呼吸纏繞,李堂風一手撫上趙驚鴻光潔的頸脖。

他眼神沈靜,壓低聲音似蠱惑之語,“若有一日,你會不會將我關起來,終身囚困”。

趙驚鴻微微瞇了瞇眼睛,語氣帶著醉意,“師尊不會”。他抓著李堂風的手,“可是宗內有人欺負你了,師尊為你撐腰”。

這般疼惜愛護,李堂風楞了一下,他無數次想過,他的百年美夢不是沒有緣由。趙驚鴻冷若冰霜,待他如仇敵,與夢中的他天差地別。他大發奇想,那夢中該是他原本的命運,只是有什麽鬼祟占據了仙人身體,對他做出這種種事。

如今一句話將他擊的支離破碎,原來沒什麽鬼祟,趙驚鴻本是個溫柔之人,只是不對他罷了。

可是為什麽?

百年時間,趙驚鴻截斷了他與外界的交流,可夢中山川流水,他該見的該學的一樣不落。除了那些模糊不清的噩夢,能讓他真正心悸的,也只有上次那夢中屍山血海。

那次夢醒,他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一樣了。夢中的不甘與怨毒盤踞在他身體。

往常待在寢室,他看花望水,能心平氣和的坐一天。自那以後,卻也不能了,他總覺得不滿足,但他也找不出到底缺了什麽。

趙驚鴻猶然沈浸在黃粱過往,眼睛空蕩蕩地望向遠處。

“趙…驚…鴻”,李堂風舌口揉撚著這三個字,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為何欺我?”

趙驚鴻歪了下頭,一點點偏過來,捧著他的臉,似捧著世間珍寶。眼中雖有醉意,卻實在溫柔膩骨。

“誰欺負你了,師尊給你出氣”。

李堂風眼神漸漸變的冰冷,如果清醒下的趙驚鴻看到這樣的神情,一定會抹去心底最後一絲可憐與柔軟,想盡辦法教他永世不得超生,可惜他現下醉的一塌糊塗。

李堂風埋頭深深在他頸脖間嗅了一口氣,擡頭時,口中一字一句,“你不是我師尊,你是…趙驚鴻”。

在我幼時逼我至絕境,兩次殺我於困獸之地,囚我身軀,禁錮我命跡的趙驚鴻。

若之前的恨意似一縷毫不在意的風,那此刻的情緒,李堂風真真切切感覺到什麽在胸口灼燒。

他掃了一眼桌上豐盛的飯菜,這百年間莫名其妙所受的苦楚,焉能用這一桌飯菜便抹去了。

連理由都沒有,若知年少驚鴻一面,得來的是滿目瘡痍的後半生。那他就真該死在妖獸襲擊鎮子的那天,一了百了。

殺他兩次無果,又囚困於室。

究竟何仇何怨。

李堂風額間隱隱明滅金紋,一株半月彎形浮現,他一把攬住趙驚鴻,從他身上汲取著什麽氣息。

趙驚鴻是個極其覆雜的人,他吸收到了無比的傲氣、責任、仇恨,以及愛意。鏡臺清冷,修行的弟子不多。能汲取到的東西大都是執念,成仙的執念。有些心思不純的,他還會收取到一些汙遭東西。

趙驚鴻很長時間都不在鏡臺,他也未曾閑著。吸收的東西越多,做的噩夢也越來越多。偽裝是天生的技能,內心愈加暴戾,他面上就越純善。

趙驚鴻太心軟了,他以為表現的夠強硬,夠冷漠,拒人於千裏之外,自己就會怕他。李堂風諷刺的笑了笑,可惜他不是兔子,淪落不到股掌之中。

名門正派,淮武第一?趙驚鴻,我們不死不休。

半晌,李堂風饜足的從趙驚鴻胸口擡起頭來。兒時他只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後來被帶進宗門,看了‘修行決’、‘五洲道’。慢慢的也開始認知自身。

他化世間清濁之氣以育養己身,典籍中,只有魔種才會如此修行。趙驚鴻躺在他懷中,目光漸漸渙散開來。李堂風輕撫他的面頰,喃喃道:“就是因為這個嗎?我是魔種,所以來殺我,囚困我。”

“呵呵”,李堂風突然冷笑出聲,他指尖點在趙驚鴻眉間,一抹黑氣躥入。

“正道天才,你那日的東西,我還給你”。

換巫山

山間雪寒,換巫山壁檐上結著大片大片的冰疙瘩。各宗弟子齊聚,人群熱火朝天。弟子們要進入傳說中的聖地尋天靈地寶,一個個面上喜氣又新奇。但各個負責領路的長老師尊們皆嚴肅警惕,一遍又一遍的囑咐著大家,一定要跟緊隊伍,不要亂跑。

上古仙魔大戰之地,封印龐大,開啟一刻地動天搖。弟子們雖有片刻的慌亂,但大多數人都充滿著期待。無人註意到,上首雲端飛身進去幾人,正是提前潛入的趙驚鴻一行。

七舍宗此次派來的人裏有徐蜀。風靈宗有藍淩,這二人,趙驚鴻還算有些交情。

“此地幻境眾多,追蹤術多被幹擾,佑刖又身負生造環,大家盡量一起行走,莫散開。”

這話離離散散,似遠處天邊的囈語,趙驚鴻反應過來時,已經孤身一人了。

身後一道勁風襲來,轉眼間,四周光影昏暗,廝殺聲遍地。趙驚鴻後背一痛,被扇飛在一處巖石間。

入目之地火光沖天,黑雲鋪壓,人獸混戰,鐘鳴法器所釋放的能量對撞,爆裂聲過後陣陣耳鳴,皮肉撕裂的慘叫聲,空氣中帶著血腥氣味。喊殺聲顯得很不真實。

這是,先古仙魔大戰的戰場!

趙驚鴻人還是懵的,手下一片黏膩,他一手按在了血坑裏,袖子濕了一大片。

身旁的將士看見了他,以為他是仙族之人,伸手要來拉他。紅光一閃,下一刻,那半張臉斜斜順著肩頭滑下,腦髓流出,將士身子軟軟癱在了他面前。

身後的魔將上前抓住半邊的腦袋,狠狠地吸了一口。將士的身軀瞬間幹癟。

趙驚鴻心下一沈,眼神忽而淩厲,拔劍剁下魔將的頭顱。

一仗木梨穿透他的肚子,梨首鵝黃,吸食著他的血液。

這又是什麽法器?

“斬六澗”,他一手掐訣,“斷!”

劍風起,他忍著劇痛,除去身邊幾個魔將,將人踢到四處。

四殺陣,以人鎮陣,輔以劍成。

周邊驟然炸開,四下魔族註意到這邊,開始大肆湧來,密密麻麻,前仆後繼。

一道金光罩在上空,陣心劍光閃,光芒所及,碾碎一切。被困於陣內的魔族攔腰折斷,血跡濺在光罩之上,紅紅一片遮了裏面光景。

四下空了片刻,遠處的廝殺還在繼續,頭頂一道聲音:“仙長可借我一力,共擊裂口”。

趙驚鴻仰頭一看,那人已踏空前去,他飛身跟上。

烈風呼嘯,趙驚鴻此時才見裂口所謂何物。

他見那深淵烏黑,裏面源源不斷的魔種妖獸。趙驚鴻脫口而出。

“生造環”。

身邊那人提劍觀察四周,“非也,生造環造物需依托於人,造的東西也有限。此乃天閻之口,這裂口處造的,可遠不止一人半物”。

“閣下是”?

那人轉過頭來,微微笑笑,“淮武,久聞秋”。

趙驚鴻默然,“弟子趙驚鴻,見過開宗長老”。

久聞秋看他兩眼,“我方才看你也非現世之人,因何機緣到此”。

趙驚鴻望了望遠處的裂口,那裏還在不斷湧出魔物,仙族將士力戰,也難以抵消。

“前輩還是先應對眼前戰況,也免將士傷損”。

久聞秋年面上看不出急色來,只淡然道:“得等一等,裂口隔半柱香會喘息片刻。我需要等一個時機”

他看看趙驚鴻被血浸濕的腹部,“我看你方才以人鎮陣,陣法運用靈活的很。屆時還需你助我一力。只是你現在這個樣子,可還能行?”

“可以,願獻微薄之力”。

久聞秋點點頭:“稍後我會以身鎮魔,你需布列死陣,以我為陣眼”。

趙驚鴻猛地擡頭,看他雲淡風輕。

“可有難處”?

趙驚鴻蠕動嘴唇,“若陣成,此方戰場無人生還”。

久聞秋點點頭,“那便好”,見趙驚鴻不解,他緩緩道:“戰場外部已結封印,入此地者,沒人想著出去。”

趙驚鴻沈默了。久聞秋從懷中掏出一枚丹藥,“且治你那傷”。

趙驚鴻服下,果然氣息郁漲,丹田運轉暢通不阻,他稍作調整,腹部傷口漸漸愈合。

“譚梨杖的傷重在內部,莫看外表無恙,回去後還得多養一養。”

遠處一抹紅光劃過,見兩輪彎月勾在空中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回到一名仙界將士的手中。趙驚鴻視線追隨,好奇道:“那是什麽神器?”

久聞秋疑惑的看他,“你方才脫口而出生造環,竟不知它長什麽樣子。”

“那是…生造環?是我寡聞了”。

久聞秋觀察著下方形勢,輕聲道:“生造環是取下方裂口的一處核巖鍛造,是天閻口的鑰匙,分陰陽兩環。”

趙驚鴻腦中一緊,生造環竟然還是這裂口處的鑰匙,倒是聞所未聞。那佑刖入換巫山,尋得生造環,恐怕不只是為了擴漲勢力。

久聞秋自顧自說道:“這生造環不僅可以生造影人,還可做利兵劍器”

“陰環吸世間毒怨、妒惡、悔恨。陽環喜真誠、熾烈。”

“持有者若正直如一,無法忍受世間汙濁。便無法駕馭陰環,若十惡不赦,便也駕馭不了陽環。”

“這神器怪的很,要不偏不倚。”

說話間,久聞秋身子向前一傾,見那裂口開始緩緩閉合。

他轉身鄭重道:“勞你去布陣”。

趙驚鴻回過神來,拱手道:“且借前輩眉間血,以供陣眼”。

他飛至高處,往下看,地面隱隱染成暗紅。地勢覆雜,他若以人身布陣,還需符咒填補其間陣型。

躲過飛在空中的法器,他四下布置,偶然向久聞秋那邊望了一眼。看他獨身一人殺進裂口附近,周邊密密麻麻的魔軍。

久聞秋提劍往上空化了一道劍印,腳下運氣生蓮。

“牽杖身,九劍!”

趙驚鴻瞳孔猛縮,久聞秋的開宗名劍:牽杖身。

劍氣揮開,地面霎時炸開數百米,轟鳴聲傳入上空,一股氣浪掀地趙驚鴻氣息不穩。周邊魔軍身骨崩裂,濺出一片血沫。剩下一些似螞蟻見火,四散而開

旁邊的戰場動作慢了下來,都望著裂口附近的那處。幾個魔將飛身上前就要阻攔。久聞秋收劍向下,不想戀戰。擡頭與趙驚鴻遙遙相望。

趙驚鴻一張符紙包裹著眉間血引入裂口,一指掐訣,飛入久聞秋身體。

“請君就義”。

久聞秋毫不遲疑,飛身沒入裂口。與那眉間血含在一處光暈中。

趙驚鴻也不敢停留,有一處陣區多人混戰,陣型無法固定,他飛身其中,插劍入地,一掌攥緊劍刃,血隨著劍身沒入土地。

身邊將士有心幫他,合力將周邊紛擾清理。

百餘公裏的大陸上凸顯出繁覆的金色紋路,似撕碎的裂帛,又似乍開的天光,映照著人臉劍氣。紋路交錯連接,似密閉的蛛網、似囚籠、似淩冽劍氣殺來。

陣成!

裂口處白光閃耀,在場所有活物只覺得呼吸一窒,便都失聰了。眼前紅紅一片,所有人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用手抹了一把,在指尖上碾出一點點血來。

趙驚鴻口鼻流血,望著天地寂靜,一時也有些無措。

他從未布過這麽大的死陣。

腳下沒有知覺,他想站起,卻也只有劍身高。低頭一看,褲腿處空空如也,只剩一灘血水。

身邊的魔族在他身邊化開,似水似沙,悄無聲息。面頰上帶著和他一樣無措茫然的神情,慢慢倒在地上,融進土裏。

太安靜了。

似無聲的影片。

有人來扯他的袖子,他轉頭,那將士很年輕,只剩半截身子撐著,下意識的求生本能讓他竭盡全力抓住最近的人,一雙手化成血浸濕了趙驚鴻的袖子。

萬物寂靜消亡。

空中血霧蒙遮了他的眼睛,他匍匐向前爬,戰場上好像已經沒了活物,他找不到同類,也聽不到聲音。

努力將身子翻過來,他躺在地上望著上空,什麽也看不到。

意識迷障了些許時間,漸漸有了些耳鳴,尖細的低音在他腦海叫囂。他睜眼,一輪生造環在空中旋馳,一柄撞在山頭,插進巖石間。一柄撞在空頂的封印處,打出一道鮮紅的花瓣印記,隨後飛出天外,不知去向。

臉上濕濕的,趙驚鴻擡手想抹一把臉,卻只感覺到自己空空的袖管,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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