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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愧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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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愧5.2

第二日一早,趙驚鴻猛地睜眼,熟悉的床簾讓他恍惚了片刻,體內的不適少了許多,隨著經脈在他體內四下游蕩的那股黑霧也‘氣若游絲’,只剩小小一股。

他猛地坐起,這是他的寢室,李堂風呢?

一轉眼,李堂風正趴倒在不遠處,他七竅流血,一時間看上去像死了一般。

趙驚鴻下了床,走到他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著。

他之所以讓李堂風住自己的寢室,是因為這底下,有一處巨大的殺陣。

李堂風氣脈紊亂,難受的哼哼兩聲,弱弱睜開眼,手腕上有修長的雙指按在他脈間。下一刻,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扔到床上。趙驚鴻涼薄的未瞧他一眼,走出門外。

李堂風在床間掙紮許久,突然疼的弓起身子,一股難以抵擋的怨恨噴洩出胸口,那股黑霧完全融入李堂風心脈之中。暴戾的氣息壓倒了一切情緒,怯弱在那張清俊的臉上消失不見,李堂風面上陰郁狠毒,鼻尖縈繞著一股冷香,是趙驚鴻身上的氣味。

他該掏出他的心臟,然後擰斷那只脖子。

這樣瘋狂的念頭一出,琥珀色的眼睛中出現了稍縱即逝的迷茫。

李堂風一屁股坐回原地,像受激的野獸突然松弛,方才出格的想法惹的他心驚肉跳。他楞楞看著門口的方向,四肢百骸滲透著痛意,他想起趙驚鴻冷漠的背影,在寂靜無人的房中,忽而埋頭哭了起來。

趙驚鴻近來有些忙,修真界自千百年前那場仙魔大戰後,就有諸多魔族流竄在民間,但因宗門勢力強大,沒有聽過哪方魔種聚成大禍為害人界的。宗門常有下山歷練者,會順手清理一部分。又或者民間家族上山請人除害,宗門再派遣人手下山除魔。

趙驚鴻一出山,接連挑了好幾個村子,更有甚者,一整個村幾乎被吃的一人不剩,皆是披著人皮的魔種。掩在皮相下,過路之人皆成了果腹之物。這些魔種生活區域成片,常偽裝成平民,學習人類的生活方式,宗門難以探查。

路過的修道者雖也察覺異樣,本想留宿在百姓家方便除妖,未曾想踏入了魔窟,早已沒有出去的命了。

宗門除魔的陣仗太大,各郡縣摸出了門道,依照失蹤人口也積極向上提供消息。一時間帶動了各個大派,

都說趙驚鴻閉關百年,出世便濟世,一時間名聲傳了起來。

圓月高懸,趙驚鴻擦了擦劍上的血跡,面前的村莊不似上一世那般殘破。還未作妖的魔頭尚未起勢就被他端了老巢。上輩子佑刖聯結集合的魔軍,被他提早一點一點盤剝絞殺。

四下冷風蕭瑟,他禦劍去了最近的鎮子上。

街邊的餛飩攤子還在,上輩子李堂風除完妖,二人來此吃了碗餛飩。那天是十一月初七,李堂風的生辰。他吃完餛飩後,回宗門又鬧著讓他下了一碗長壽面。

往事不敢回想,一朝一暮,皆是鈍刀剜心。

他已經許久沒有回淮武了。

天方明,趙佑走在小道上。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外面飄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場雪。

鄒照跺著腳,拍去了肩上的雪沫。

“冷了這些天,可算下下來了”。

趙驚鴻坐在桌前,為他沏了一杯熱茶。鄒照端過去一飲而盡。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早方回”。

“這次回來,就先不要出去了”。

趙驚鴻點了點頭,抿了口茶水,嗯了一聲。

他最近一年斬妖除魔,名聲大振。宗門需要名望,但這裏不止他們一宗。因聲名顯赫而引得民生朝拜並不見得是一件好事。這置其他宗門於何地。

鄒照也有許多事要忙,這短短幾句敘話,他說完便起身要走。

鄒照囑咐他要好好休息,他一一應下。

臨走前

“對了,你那徒兒,我倒是不曾見過,何時帶過來,也叫宗裏認一認”。

趙驚鴻沈默,他忘了,齊述不僅好動,還是個大嘴巴。

出了門,外面已是鵝毛大雪。趙驚鴻攏了攏披風,回了鏡臺。

鏡臺冬日水面不結冰,雪一落下,便融進水裏。

站到門前,禁制還在。沒有闖入的跡象,也沒有人想往外走出來。

推開門,屋裏點了冷香,窗戶大開,窗前桌上李堂風轉過身來。

“師尊”,他垂下眼簾,漸漸收了聲,改口喚了一聲:“趙驚鴻”。

趙驚鴻的心臟疼了一下。像被細密的針紮了一次。

墻上多了一副字。

‘但為君故’四個大字。

“誰的字”?

“我寫的”。

“誰教你的”?

李堂風靜了一瞬,“夢裏的師尊教我的”。

他看著趙驚鴻冷凝的神色斟酌道:“寫的不好的話,我取下來吧”。

趙驚鴻看著那副字沒有說話。寫的好,比上一世好。上一世剛學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歪歪扭扭四個大字吵著鬧著讓他掛在墻上,不準他說一個醜字。

趙驚鴻最終也沒說讓他留著,也沒說讓他取下來。

二人相坐無言,他們在一起時,本就不多說話。

趙驚鴻看了看四周,床榻被收拾的很整齊,桌上多了一只新梅,用杯子栽了一枝。想來是從房間窗戶裏紮進來的枝丫上剪的。

“杯子太小,養不活一枝梅”。

李堂風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我找不到多餘的花盆,能用的土也不多。”

趙驚鴻沒有說話,良久,他開口:“這裏住著還習慣嗎?”

李堂風笑了起來,趙驚鴻的手顫了一下。見他起身,推開方才關上的窗戶,“這裏景色好,夏日有陽光湖景,冬日落雪紅梅。樹上那處育養了鳥窩,住在這裏很好”。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導致接下來只能面對長長的沈默。

趙驚鴻幾乎有些狼狽的從房間出來,他怕下一秒,他就受不了了。

雪打在他臉上,他渾渾噩噩往前走。李堂風無辜嗎?不無辜。

上輩子李堂風血淋淋徹骨的背叛,那些被屠殺殆盡的滿門師兄弟,同歸於盡自爆前他恨的心在滴血。重生後第一時間想要永除後患。這些是應該的。

這是李堂風應得的,如果不是殺不了他,如果不是殺不了他!趙驚鴻眼中猩紅一片,他胸口恨意滔天,下一秒,腦海中兩世記憶混沌。最後定格在李堂風純凈的眼睛中。

他什麽都不知道,這一世的李堂風什麽都不知道!

他斬妖除祟,想要改變上一世的結局,可下意識的他覺得李堂風絕對不會改變。他控制他,禁錮他。有一絲失控他就怕重蹈覆轍。這百年時光他刻薄又惡劣的對待著這個人,像一個涼薄的瘋子。

趙驚鴻站在小路口,嘴角滲出一絲鮮血。他心不定,道有損。

夜裏,趙驚鴻歸來,見寢室燈還亮著,人影印在窗上,靜靜照出一個輪廓來。

推開門,李堂風興致勃勃撥弄著花盆裏的土。花盆和種子是趙驚鴻下午叫人送過來的。他已經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了。

看到門口的趙驚鴻,李堂風慢慢收了笑意。

趙驚鴻何嘗沒有註意到他的神情,轉身關上了門,踱步到他對面。李堂風手上指甲裏都是土,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一直到他坐在自己對面。

趙驚鴻看著面前狼藉,淡淡道:“你種了些什麽?”

李堂風看向花盆,摳著指甲上的泥土。

“種了雛菊、風信子、矮牽牛,還有長春花”

趙驚鴻埋首靜靜聽著,伸手撥了撥土。

“你之前說,你夢裏學了許多東西。”

李堂風沒了動作,半晌後點點頭。

趙驚鴻的聲音溫柔和緩,某一刻與夢中的師尊重疊。

“與我說說你的夢吧”。

“說什麽?”

“夢到過什麽,就說什麽”。

李堂風其實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夢到過師尊了。外面天色透出一份亮氣,李堂風依舊喋喋不休,不知疲累。趙驚鴻靜靜聽著,聽著上一世那些生疏又熟悉的黃粱過往。

李堂風口中,夢中的人是師尊。而他,則是趙驚鴻。

上一世的趙驚鴻和這一世的趙驚鴻是一個人,但也是兩個人。那上一世的李堂風和這一世的李堂風呢?

他遲疑了。

外面飄了一夜的雪花,推開門,銀裝素裹,純凈的人世。

他微微偏頭,李堂風在他身後。他說,“往後,你改口叫我師尊吧”。

李堂風看向他的背影,仙人之姿,高不可攀。

他輕輕搖了搖頭,“師尊是師尊,你是你”。

他看不清趙驚鴻的神情,外面的雪泛著刺眼的光,暈了他的眼睛。他感覺空氣凝滯了一瞬。

趙驚鴻踏步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李堂風看著面前漸漸遠去的身影,他繞過水榭長廊,倒在了路的盡頭。

“趙驚鴻!”

李堂風心頭嗡的一聲,擡步間,被禁制擋了回來。他硬著頭碰了幾次,終於穩著性子,按照夢中師尊教他的術法,雙手掐訣,點了一指。

禁制似水波化開,他一頭紮進大雪紛飛的庭院。

將趙驚鴻抱到床榻上,摸了摸,手足冰涼。

李堂風不知仙人為何也會生病,他沖出門去,跑出鏡臺想找人。外面是山,一片又一片的山,山連著山,永遠望不到頭。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不知道,這是鏡臺最簡單的迷障之術。

李堂風回來,坐在床邊,捧著趙驚鴻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哈著氣,試圖讓他暖和一些。最後他脫了鞋,上床緊緊將他抱住。

趙驚鴻夢魘了,口中胡亂說話。

他說:“你回來”

他說:“莫怕,我帶你回家”

他說:“往後十一月初七,便是你的生辰”

“人心持正,善惡分辨方明”

“不哭,師尊這裏有怡糖”

“字要多練”

“睡懶覺,也不知羞”

“不怕,不怕,師尊在這裏”

“堂風”,他說,“師尊給你下一碗長壽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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