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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番外【驀然歡喜情深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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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陡峭, 剛歷經過嚴冬的天,萬物開始覆蘇了, 只是這冷風刮在臉上, 還有如刀割。

謝鈺乘坐在馬車裏面, 前面駕車的老先生讓他下車, 只能送到這附近的驛站就不能再送下去了。

他從車內下來, 白皙的皮膚在暖陽之下,顯得蒼白。如山岳般的身材,很高大偉岸。

給了車夫不少銀子,那人揚鞭,馬蹄子掀起了翻飛的塵土, 遠遠地就走了。

到了鄉下泥濘地方,確實是前路難行。謝鈺此次出來,所帶的銀兩並不多,他考中三元中的前兩元了,如今名震四方, 不少人都前來登門拜會,對謝家的族學頗有興趣。

只不過快到京城參加會試的時候,謝巡告訴了他一件大事, 說他並不是謝家的孩子,他真正的父親,應該是原來的京城顧家的二爺, 京城能有幾個顧家?被謝巡如此惦念的人, 被謝巡如此惦念的人, 可能也就只有那一個了。

還是謝鈺所崇拜的那一家人,以前他很喜歡顧老太爺的作品,收了不少,也臨摹了不少。沒想到,他竟然是那個顧家的一員。

顧德瑉原來是朝中的禮部侍郎,很得皇上的喜歡,可是後來,還是得罪了皇上,被貶到地方為官,趕在這個時候,謝巡告訴他這件事,便是為了讓他明白一點,身體發膚受之於父母,還該還給他們。

雖然他們謝家,是培養了他這麽一個能高中兩元的天才,謝巡還是希望他能夠回去。

其實謝鈺也明白,謝巡是不想他太難過,前幾年,謝巡續了弦,那之後沒有多久,家裏新生了章哥兒,也就是他名義上的弟弟。

謝鈺還清楚,他根本就不是謝巡的親生兒子,先太太臨死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了。要讓謝巡接受一個不是親生兒子的人,確實很難受。養育之恩,謝巡已經履行了許多,其實他倒沒有那麽想知道親生父母長什麽樣。但謝鈺,還是踏上了尋親的道路。

府門被打開來了,是一處比較寒酸的宅院,謝鈺登門造訪前,已經做好了不少打算,比如顧家人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又或者顧德瑉根本不認這件事。若是不願相認的話,他也可以一走了之,倒是沒什麽。

沒想到,顧德瑉很快就與他相見。

他在堂屋裏等了很久,這家的老太太也出來見面了,她看起來已經老了,有些嚴肅,卻是抱住他的頭,痛哭了一把:“孩子啊,讓你在外面受苦了。”

認親的過程很簡單,謝巡給了他小時候的物件,他尚在繈褓中,被抱到謝家時,脖子裏掛著的小金鎖,還有手上戴著的銀鐲子。

顧老太太認得那些,二話不說就明白這些事是真的了。而對當年偷偷把肚子搞大的丫鬟送出去的事,顧德瑉也供認不諱。

謝鈺筆直的身軀,跪下來,與老太太先叩首三下,才轉向顧德瑉。

他那麽一個翩翩如玉的男子,氣質看起來如靜水流深一般,是沈穩極了。

顧老太太很滿意這個孩子的到來,尤其是他剛剛連中了兩元,簡直是為顧家光宗耀祖來的,是老天爺降下的福祉。

有婆子過來給他奉了茶,認祖歸宗這件事,比不得在京城當中那般,可以辦得隆重了,但老太太也準備傾盡全力,讓街坊鄰裏們都來做個證——他們顧家又出了一個聰慧伶俐的孩子了。

謝鈺坐在梨花木椅上,眸光溫潤,可他眉間的一道印子,讓他的眉頭看起來似蹙非蹙,不是那麽容易親近的。

捧著茶杯的手,指骨微微彎曲,從文的人的手,總是保養得很精致,且他前面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孩子,初來這小小的地方時,著實叫人驚艷了一把,乃至放在整個京中,也是能夠榜上有名的人物。

門邊上突然迎來一個小小的人影,好像是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的模樣,謝鈺的眸光望過去時,女孩兒粉雕玉琢的臉容,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倒是沒有說什麽,連笑都沒有笑一下。

女孩兒看起來不大,小小的身影一直站在門邊,細嫩的小手扶住門框。有媽媽跟在她的後面,見她這副怯怯的模樣就笑:“瑤姐兒,快去看看呀,這是你以後的兄長。”

“兄長?”小小的她根本就不能理解這種事。跟在顧老太太身邊活了好幾年,從來不知道她還有過其他的兄長,除了大房那邊的兩位,一個叫顧鈞書,一個叫顧鈞祁,都不是長得這個模樣。

而且他們兩個人,都很喜歡欺負她,可如今,大伯父被貶到了其他的地方為官,與他們相隔千裏,顧雲瑤卻覺得有點失落了,就算是被欺負著,她也想一家人還能像從前那樣,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細致的眉眼突然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來,顧雲瑤嘟囔著小嘴:“他才不是我的兄長,我沒有……”

原來是叫瑤姐兒。謝鈺其實很喜歡小孩子,就是他長得這個模樣,看著不容易被人親近,孩子們總是不敢太過接近他,其實他也有點苦惱。

起身,走到小小的人兒面前,她還有點茫然無措,見他走得近了,忙著要往後退。

一只手溫柔地按在她的頭頂,顧雲瑤擡起眸,眼裏盈盈的,好像有點淚花花,還是怕啊,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像是顧家的孩子,哪裏冒出來的哥哥?

他們兩個人,怎麽瞧,也都長得不像。

他的手沒有收回,依然按在她的頭上,眸光突然很是清淺,唇邊掛著笑:“你就是我的妹妹嗎?”

他一笑的時候,好像滿室都生了光。

顧雲瑤發現,他也不是那麽可怕的人物,甚至很好相處。那麽的平易近人。

隨即,他從懷裏摸出了什麽,一個油紙包的,裏面是一些芝麻糖。顧雲瑤一開始還有些猶豫,直到他撿起來一塊含進嘴裏,細嚼慢咽著吃完了才說:“真的不嘗嘗嗎?”

好吃的東西當然要嘗,在地方上面生活,比不得繁華的京城,很多東西都沒有。顧雲瑤也很久沒有吃到芝麻糖了,馬上撿起來兩大塊,一塊不夠就要吃兩塊。兩邊面頰被塞得鼓囊囊的。

“慢點吃,沒有人跟你搶,這些都是你的。”謝鈺還是凝望著她,她生得那麽可愛,以後跟在他的身邊被養著,倒也不失為一件壞事。

顧雲瑤覺得自己不爭氣,這麽快就被他帶來的點心給收買了,沒辦法,誰叫芝麻糖好吃?

他開始問她話:“讀過書嗎?”

“會寫字嗎?”

“書都讀到哪裏了?”

顧雲瑤一一回答,《弟子規》已經讀完了,《三字經》是顧老太太給她每夜睡前念的,包括原來在京城裏面,家裏有請過教書先生,她啟蒙期間學習了不少,那字倒是歪歪扭扭地寫得不好。

謝鈺就垂下眸看著她:“以後我教你。”

他果然開始每日教她,其實他做事情就是比旁人有耐心得多,也喜歡讀書。他們不在府城,每到府城的時候,謝鈺就會去那邊的書店挑很多書回來。

他很珍惜書,珍惜一切,凡是讀過的書,顧雲瑤從來沒見到那些經過他手的書頁會卷翹,倒是她,經常被謝鈺笑話,人不大,倒是很能啃書。

他給她抄了很多手寫本,夏季來臨的時候,院子裏會搭上葡萄藤的架子,那架子下面好一片陰涼,顧雲瑤尤其喜歡那裏,因為謝鈺還在院子裏放了一張躺椅,每次都能看到他側臥在上面,一身深藍色的直裰,文人氣質很濃,暖暖的太陽曬在他的身上,他的周身也像是暖暖的生了光。

顧雲瑤起先還不敢怎麽靠近,怕打擾他讀書,她現在很喜歡粘著他,走到哪裏都要問一聲薛媽媽他在哪裏。

所有人也都告訴她,不要過於打擾他。謝鈺剛剛中了兩元,為了來認祖歸宗,來年的會試都暫且不去參加了。

他也無所謂,側臥在那裏,多一些時候讀一點書,增長一些見聞絕非壞事。看到顧雲瑤小小的身影藏在暗處,馬上擡起手臂,他那側臥的姿勢,竟然讓平時一絲不茍的他,顯得有些慵懶。

得到他的指示,顧雲瑤才邁了步子跑向他,她短腿小腳的,身邊的丫環婆子們都不清楚自家的姐兒怎麽能跑得那麽快。

謝鈺還沒張開雙臂,顧雲瑤已經立馬與他撲了個滿懷。

他的身上果然被曬得暖暖的,特別舒服,緊實的胸膛如同山岳一般,寬厚的肩膀,種種一切,都讓人有安全感。

顧雲瑤鉆進他的懷裏,就不想再出來了,她貼著他的懷抱,日光越升越高,偶爾有清風襲來,葡萄藤的架子投下一片濃陰,葉子的脈絡也被照得那麽清晰。

顧雲瑤仰起頭,她貓著腰,舒服地躺在他的懷裏,謝鈺是成年男子了,輕而易舉就能抱她起來。

她覺得那涼風吹得人臉上癢兮兮的,隨後擡起白嫩的小手撓了撓,謝鈺就在上面,慢悠悠地降下一根手指,學著顧老太太的模樣,刮一刮她的鼻尖:“你這麽依賴我,以後怎麽辦?”

那一瞬間,顧雲瑤是真的懂了,她馬上就難受了起來,抱住他的腰:“哥哥,我不想你成親,不想你娶別的新娘子,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可能她只是孩童心一時興起,說者無意,聽者卻有意了。

天光卷著浮雲,透過枝葉的縫隙,謝鈺迎著那天光,微瞇了眼,輕悄悄的一聲:“好。”

可她沒有再仔細聽了,趴在他的懷裏,那光照得她臉上通透,還有細小的絨毛,呼吸清淺。

她趴在他的肚子上,慢慢睡著了。

乃至多年後,她長大了,不能再與他做些親密的舉動,不能再被抱在他的懷裏,不能再貼著他的胸膛入睡,也不能再聽到她清淺的呼吸,他飽嘗著那份痛苦,不敢親近,也不敢遠離。

她是他一手養大的女孩兒,他卻對她動了那種心思。

齊國公家來提親之後,他故意設局安排了詹子驥和顧雲芝的見面,那是他第一次用那麽卑劣的手段,只想把她再多留在身邊。

他能給她最好的,給她全部,乃至平步青雲,一步步回到京城裏,他成為了狀元,連中了三元,被皇上器重,將來的權勢能夠滔天,很快成了吏部尚書。

但是唯有身為顧家的孩子這個身份,不變。

直到新帝登基以後,他的秘密也逐漸浮出水面——他不是謝家的孩子,也更不是什麽顧家的孩子。

是知情人之一的周氏說出來了,她忍了那麽多年,終於將這個秘密還是告訴了他。

不小心被府內的其他人給聽到。

其實謝鈺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無比歡快。從未有過的輕松,甚至是不敢相信。

顧雲瑤根本就不是他的妹妹,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娶她,可以永永遠遠地和她在一起。

謝鈺想著,要如何將這個消息告訴她,怕顧雲瑤不能相信,也不敢接受。

那日還是和往常一樣,天邊剛泛出魚肚白,一身公服加身,他乘了一頂轎子去午門。

上早朝的時候,皇上突然龍顏大怒,盯著他不說話,最後還是東廠提刑太監受了旨意,由梁世帆領班,眾人用殺威棍將他架到了午門。

廷杖用的棍子,有人的胳膊那麽粗,每拍打他一下,幾乎能將他的五臟六腑全部震碎了。

梁世帆用尖細的嗓音在對他說話:“你知道嗎,今日本是一個好天氣,奈何你要觸怒聖上。聖上發話了,叫我好好照顧你。”

他大概能猜到什麽事,但是來不及了,每打一下,感覺渾身要被擰碎了一般疼痛。

謝鈺口吐鮮血,一張臉慘淡蒼白,梁世帆掐了一把他的臉,他親眼看到對方的腳,由原本站著的正常姿勢,變成了內八字型。

他漆黑的眼,略微擡了擡,好像在遠處看到了顧雲瑤的身影,那個從粉雕玉琢的孩子,慢慢長成婀娜多姿的少女,來不及了,他想和她說說話,告訴她,他們兩個人根本不是兄妹,他可以娶她,可以和她相守一輩子,可以再一次擁她入懷,可以聽她清淺的呼吸,在耳邊,在枕邊,在懷裏。

來不及了,這種話,已經回不到府內去說了。

謝鈺的手指緊緊蜷起來,最後還想脫離廷杖的責罰,梁世帆以為他是怕,其實他只是想努力再往前一點。

也許再前一點,就能抓住那個虛無縹緲的身影。

來不及了……

天空深廣,有孤鳥在飛,疾風已經掩過它們振翅而飛的聲音。

謝鈺的手腳漸漸開始冰涼,他爬不動了,眼睛也睜不動了,腿部、臀部等地方,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渾身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

最後他只是望著前方,梁世帆不知道他在凝視哪裏,原本漆黑的眼,慢慢變得空洞。

正午的日頭正高,明明是大好的天光,他卻已經回不去了。

而她也已經,再也等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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