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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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英跟著梁世帆一起入宮見到陳貴妃, 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

陳貴妃正躺在貴妃椅上,頭上敷了熱過的汗巾, 一直以來頭疼都治不好, 擾得她心浮氣躁。

見到來人以後, 馬上站起來, 有些病態的臉容上, 終於見到片刻的笑容。

蘇英馬上要行禮,陳貴妃讓他不用行禮了,宮中規矩雖多,現在他們的面前沒有外人在,她馬上就對他噓寒問暖起來。

蘇英一一回答。

陳貴妃點點頭, 說到行軍打仗的事,此次出去就是立了大功,隆寶沒有對他進爵,卻也加了官,由原先的副將變成了目前的正將, 陳貴妃笑了笑:“你這一去,就是七個月之久,那泉哥兒也是長大了些吧。”

聽她提到泉哥兒, 蘇英只當做是親人的問候,當即作答:“是長大了一些,下官回到府裏瞧見他的時候, 他已經生得這麽高了。”

說完以後還在腿間比了比。那大致就是泉哥兒如今的身高了。

陳貴妃沒有急著讓梁世帆退下去, 蘇英總是覺得不舒服, 雖然陳貴妃不清楚他和梁世帆的關系——蘇英沒有對外傳過。但兩個人一直在說家長裏短,有一個外人在,讓他不能釋然。

只是為了敘敘舊情罷了。蘇英誤以為陳貴妃此次找他前來,為的就是這麽簡單的事。他也便慢慢無視梁世帆的存在。

在京中,陳貴妃只剩下他還有蘇婉兩個親人了,陳貴妃的姐姐,也就是蘇英的母親,早已經病死,她的族人也遠在山東。

賢臣親近後宮嬪妃,乃是君主大忌,但陳貴妃是隆寶很受寵愛的妃子,且蘇英是他很放心的寵臣之一,以往陳貴妃以思念甥男甥女求過皇上,讓他們兩個人偶爾來宮中一趟陪她說說話。

後宮的日子本就枯燥無聊,明爭暗鬥的事也有不少,她小心謹慎地活到今日,受皇上的喜愛,少不得攀附皇後娘娘的功勞。對皇後,陳貴妃表面上盡量做到百依百順,皇後怎麽想,就不得而知了。

但她明白,坐以待斃只等著和當年的賢妃一個下場。

蘇英開始也沒多想,陳貴妃和他說了好一會兒話,都是關心他身子的事,還有泉哥兒之類的事,還說什麽有空還想瞧瞧泉哥兒。

他也就慢慢放松了下來。

直到陳貴妃突然狀似不經意地提到:“馬上三月至,可以春獵了。”

梁世帆站在她的身後,給她捏肩又捶背,敲打得很舒服,陳貴妃瞇了瞇眼,繼而又笑:“到時候太子他們都會跟著皇上一起去打獵,吾兒也會去。”

蘇英不太明白姨母為何突然提到打獵的事,但他心中總有種不好的感受。

陳貴妃突然站起來,讓梁世帆先停手,走到蘇英的面前,她還是一副笑顏。這般容姿,盡管已經三十多歲了,陳貴妃保養得還是很精致。若不是最近得了病,影響她的臉色,此刻看上去微有些憔悴,平日的她,要活得更加端麗:“往年春獵的時候,都有你們一些武將陪同皇上還有皇子們去狩獵,明年應也不例外吧?”

馬上快要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忙著置辦年貨,加上打了勝仗回來,隆寶很高興,前幾日特地大赦了天下,關於個別地方入冬食物緊缺的問題,也大開糧倉用以解決。普天之下,一派祥和之氣,蘇英心中那道不好的感受更加深了,忙說:“下官不太明白娘娘的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這孩子還不明白嗎?”都是一家人,陳貴妃也不想和他有太多的彎彎繞繞,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陳貴妃道,“今次你護國有功,可最大的功績,還是落到紀廣兒子的頭上。紀廣當年的叛國案,究竟如何,我們可不要輕易議論,但須知道,皇上會封賞左軍都督府的官職給紀涼州,其實也是為了彌補當年對紀廣的一事。”

如若不然,光憑次輔謝禾源那張嘴,如何能讓皇上心甘情願將紀涼州從從七品官職,瞬間提升到正一品?

是因為有紀廣一事在前,否則朝臣們也不會同意。

加上紀涼州其實是助謝禾源推翻閹黨的利器。其中的糾葛,繁覆的關系,蘇英早就想明白了。

只是他還是很不舒服,他都不確定,紀涼州下一步會不會去對付他。

戰場上面用的是誘敵計,可當初紀涼州確確實實是想把他射死!

想到當日一戰的情景,他心裏就忐忑難安了起來。

抿一抿唇,蘇英也笑了:“所以娘娘究竟是什麽意思?”

陳貴妃道:“你當真猜不出來?”

她看了他一眼,以防隔墻有耳,還是貼近了一些說話。

說完以後,蘇英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被她剛剛說的話,震撼得無法動彈。

“這樣怎可!”

趁春獵之際,由他來將太子引到一個地方,趁其不備把他推向一處山澗,有關山澗的地方,陳貴妃早就著人去打量清楚哪裏合適,保證是一個很難被人發現,綠蔭遮蔽,山石環繞的地方,到時候太子摔下去,哪怕只是摔斷了腿也好,林中有虎、狗熊、野豬之類兇猛的動物,平時要想獵殺這幾種獵物,還得好幾個人分工合作才行,他一個受了傷的太子,身邊最多有一匹同樣受傷,或是已經摔死的馬,能有什麽作為。

陳貴妃的如意算盤已經打好了,只等蘇英立馬同意,她就會著人繼續安排。當然人手的事情也不宜多,事後她還要想辦法,把一部分知情的人全部悄悄處死。

若論方便的話,還是能夠近到太子其身的人最方便。

蘇英瞬間沈默,覺得此事實在太過荒唐,他不想談下去了,原來姨母今日找他來,根本不是為了敘舊,也不是為了關心他出征之後的身體狀況,還把泉哥兒也拉出來,說什麽想念那個孩子,不過是想用親情慢慢來麻痹他,讓他放松的時候答應下這件事。

陳貴妃居然起了這種心思。

是想讓他成為共謀,一起謀反嗎?

蘇英不想再多留了,一聲“下官先行告退”,準備抽身離開,陳貴妃也留了後招,與落在蘇英身後的梁世帆對視一眼,他的背上馬上被抵了一把鋒利的匕首。

梁世帆抓著那柄匕首,眉眼裏都是厭惡:“蘇大人,您就這麽走了,娘娘自然不能放您離開。畢竟您已經知道了娘娘的心思。這世上,只有死人不會說話。這句話,還是蘇大人您教會奴才的。”

的確是他教的沒錯,沒想到會有與身邊的一條狗反目成仇的一天。蘇英也覺得可笑,他回過眸,屬於武將的龍虎之氣回來了:“怎麽,你還想對我這個原主子動刀子?”

他仔細看了他一眼,想步步緊逼,匕首抵在背上,已經刺穿他的衣服,隔著薄薄的一層衣料,好像隨時能劃破他的皮膚。

蘇英根本不懼,依舊走近了一些。

別人都可以威脅他,唯獨做過他走狗的人不可以。蘇英冷著眸子,道:“若是我今日在這裏死了,你該如何和皇上稟明我的死因?”

他知道,梁世帆還是敢殺他的,這個下令的人也要看陳貴妃。而且就算是死了,也可以偽造成不是在宮裏遇害的假象,只要陳貴妃有那麽一個心思,派人把他的屍體偷偷運出宮外,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也是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只是沒想到,陳貴妃竟然可以對著他這個外甥痛下殺手。

蘇英確實沒料到,今日來宮中,赴了一場鴻門宴。

陳貴妃可能也是念在親情,皺起了眉頭,野心驅使她很想將蘇英留下來,但這個外甥脾氣硬起來的時候,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她怎麽可能忘了他的脾氣?

陳貴妃發覺他軟硬不吃,一時沒了主意。

正當此時,梁世帆也收了匕首,恭敬地站在一邊,態度頓時大變。

蘇英巋然不動,想看看他還想說什麽話。梁世帆道:“蘇大人,想必您也在擔憂自己的地位吧。”

他冷冷哼了一聲,沒有再作答。

梁世帆繼續說:“如今紀涼州成了正一品的都督,您還只是一個神機營指揮使,憑什麽和他敵對?萬一他真的成了駙馬,您就更沒有機會了。蘇大人,您現在是寵臣不假,那也是看在貴妃娘娘的面兒上,若是皇後娘娘當真有心想除掉貴妃娘娘,到時候太子登基,皇後娘娘的勢力更大,晉升成為太後娘娘,您還會是新帝面前的寵臣嗎?”

蘇英咬緊牙關,額上的青筋都有點凸起來了,著實戳到了他的痛處。

梁世帆將之前陳貴妃和他說過的話,重覆了一遍:“太子若是真的能夠順利登基,第一個鏟除的人,就會是我們……”

“最大的獲利者,其實是謝禾源,”梁世帆笑了笑,但眼神中還是透露著冰冷,“他的兩個學生,一個是文官,一個是武將,太子和他走得又近,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我們一網打盡。”

蘇英捏緊了拳頭,他竟是被說得有些動容了。

……

壽寧宮中,瓶瓶罐罐在地上砸壞了不少,皇後娘娘都聽聞了這樣的消息,帶著宮女一起過來。

剛走到門口,一個琺瑯花瓶被扔出來,差點砸中她。

幾名小宮女趕緊護住皇後,驚叫了一聲:“皇後娘娘,您沒事吧!”

皇後才搖搖頭,看見地上那些碎片,立馬肅著一張臉走進殿內。

成何體統!這是真的要反了天不成?

自從楚歡得知被父皇莫名許給紀涼州的消息,她就傷心欲絕,茶飯也不香了,把寢宮裏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想反抗父皇的意思,畢竟隆寶這幾日都稱有事,歇在南書房裏不願意見她。

皇後一過來,楚歡就慌了,跑到她母後的面前,聽說把她許給紀涼州,是皇上和皇後兩個人共同的意思,楚歡並不笨,她哪裏不知道,為了滿足太子的心願,讓楚淵迎娶顧雲瑤為太子妃,隆寶才犧牲了身為公主的她的幸福。

皇後橫眉看著她,難得這麽生氣,以前楚歡想要什麽,都盡量滿足她,楚歡是她最為喜歡的公主,也是她最小的女兒,長得與她有七分相像。靈動的雙眸,小小一張瓜子臉,楚歡正仰著頭和她撒嬌:“母後,兒臣不想嫁給那個探花郎,兒臣根本就不喜歡他,母後,您去勸勸父皇吧,他如今都不肯見我,我真的不想嫁給探花郎。”

“探花郎有什麽不好?”皇後嘆了一口氣,她也知道隆寶是什麽心思,來找她商議的時候,就能明白前因後果了。不過她不覺得那有多麽不好,紀涼州能考中探花,說明他文才厲害,在午門打敗了敢挑釁的錦衣衛指揮使,說明他武功厲害,若是當初考個武舉,定也不在話下。

通過此舉,才讓當初一些反對他代替已故的父親出征的朝臣們閉了嘴,且說紀涼州還打了勝仗回來,連她都不得不服,這個年輕人確實是不可限量。

她撫摸著小女兒的腦袋,終於露出一點笑容:“你不是就想嫁給當世最有才華的男子嗎?”

“紀涼州他文武雙全,說不定日後,就是武可安/邦,文能治國的第一人。”皇後看看她,她還仰著腦袋,手臂圈在皇後的腰上,一副討巧賣乖的樣子。一旦楚歡做出這個舉動,皇後心裏就軟了幾分。

但她還是說道:“嫁給他不好嗎?”

這麽聽來確實是厲害,但那只是她開的一個玩笑,再說……楚歡道:“那狀元郎也不差啊。身體差是差了一點,兒臣聽說他隔三差五就請假呢,但他若是不厲害,怎麽能夠考中狀元?”

況且……況且……

自從顧雲瑤在狀元游街那一次庇護了她,沒有因為害怕皇上還有皇後兩個人的威嚴,而將過錯推出來,默默承受了一切,她就漸漸喜歡上顧雲瑤了,覺得她不是一個壞人,待人也真誠。

起初楚歡也想著,若是顧雲瑤能入宮成為東宮太子妃,做她的好嫂嫂,也不錯,可想著顧雲瑤已心有所屬,明明父皇也知道的事,卻硬生生要拆散他們兩個人,她就想和太子哥哥好好說說。

幾次想找楚淵商議,楚淵也是避而不見,不是故意不見,是真的忙。

要被太子太傅拉過去讀功課,還要去皇上那裏試著開始處理朝政,整日忙得昏天暗地,所以隆寶聽到他提顧雲瑤的事,才想著要滿足一下他。

一邊是她的太子哥哥,一邊是顧雲瑤的心上人,楚歡也很兩難,她還是希望能有個折中的辦法。

還有謝鈺的事情,楚歡眨著眼瞧她:“母後,兒臣真的不喜歡那紀涼州,縱是他再有才華,兒臣若是不喜歡,嫁過去不是很難受嗎?”

“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皇後笑她,“傻孩子,你算是好的了,若是身逢亂世,做一個和親公主,都是有可能的事。”

皇後說到這裏,也不說什麽了,不過她心中已經有數,楚歡也明白,她的目的達到了,不管答應不答應,起碼母後會將她的意思帶給父皇聽聽。

……

顧府裏面燈火輝映,紅燈籠高高挑了起來。還未至新年,舉家已經熱鬧了起來。

顧雲瑤正坐在文舒齋裏,傻傻地發笑。從前兩夜紀涼州來過以後,她每個晚上都興奮得睡不著覺。

不僅紀涼州回來了,表哥還有舅舅兩個人也都沒事,她是信紀涼州的,他說沒事,就絕對不會有事。

前兩夜紀涼州臨走前,還與她說道:“我答應過你,要去將你的表哥還有舅舅都帶回來。”

她沒想到,這層約定他還牢牢記在心中。且他是真的說到做到。

此次是僥幸,藺偵仲和藺紹安兩個人能夠脫險。若是當初直接被俘,指不定連屍首也找不到了。

不管怎麽樣,顧雲瑤都很高興。

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兩個人。

等在邊關安頓好那些戰俘,不日兩個人也會回來。此番大功之下,紀涼州也沒有忘記本分,如果不是藺氏父子兩個人從中相助,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確實不可能做到那麽快速找準敵方的方位。

顧雲瑤正托著腮想心事,桃枝走過來,在她腳邊塞了一個炭盆,笑嘻嘻地問她:“姐兒,您又在想什麽?”

前兩夜與紀涼州偷偷會面的事,當時睡覺的桃枝,根本不知道,紀涼州和她約定,不會讓娶公主的事情發生,頭先她還不懂該怎麽做到讓隆寶取消決意,直到過完了這一個新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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