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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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鈺一身公服坐在楚歡的對面, 兩個人的面前擺了一張棋盤, 正在對弈。

他眉間的印子,好像讓他的雙眉都在蹙著,靜水流深一般, 身姿堅毅筆挺。

與他對弈的情景, 在夢裏百轉千回了不知道多少遍,顧雲瑤只望了這麽一眼,回想起小時候他把自己抱在懷裏的樣子,那時候走棋的步驟,還有規矩什麽的, 一竅不通, 他就從盅裏慢慢撥開上一層的棋子, 挑揀裏面的一些,夾在指尖, 謝鈺慣常的一個動作就是, 夾著棋子的期間,喜歡用指腹摩挲棋子。顧雲瑤也把這個習慣給學了過去。

那時候還小,賴在他的懷裏, 很天真地仰起頭,正好能看到他的下巴,有時候居然長出了泛青的胡渣。

如今想想,那時候真是什麽都不懂, 一直把他當成祖母以外, 最親最敬愛的人, 只是同父異母罷了,她還是把他當成親生哥哥來看,做過什麽更加親密的動作,譬如抱住他的腰,躺在他的懷裏撒嬌之類,多少還有印象。到大了以後,漸漸就不敢那麽做了,兄妹之間也得避嫌,那時候謝鈺看她時的眼神,就已經變得落寞,只是顧雲瑤以前沒有太在意,沒有將這種事往男女之事上面靠攏,哥哥是寂寞了吧,因為作為妹妹的她就要出嫁了。

可如今,顧雲瑤只覺得有股冷風,從腳底直竄到脊背,身體發涼,指尖也是涼的。看到她來了,楚歡趕緊仰起臉賜她座,顧雲瑤都沒有聽清楚這句話。

謝鈺很認真,在下棋的時候才會這麽專註。這一點和紀涼州有點像。他們都是高手,紀涼州相對好一些,謝鈺則是棋癡。

黑白子在棋盤上縱橫了很久,梁世帆已經默默退下,楚歡也終於在棋盤上的角逐下,輸得徹底,氣餒地說了一聲:“為什麽總是不贏啊?”

謝鈺笑了笑,隨和地將手中多餘的黑子,扔進了蠱裏。他已經發現這位公主殿下的走棋方式,以攻為主,疏於防守,導致不知不覺間被他圍堵得已經無路可走。

謝鈺還是淺笑著:“公主殿下不妨試試改攻為防,而且這裏應該這麽走。”

楚歡所持的是白子,他隨意地拿掉棋盤上一枚白子,改變了一個位置,格局立馬變得不一樣,好像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楚歡都驚呆了:“原來還可以這麽走,本宮之前怎麽沒想到?”

她看向謝鈺的眼睛,仿佛都有了亮光:“謝鈺,你真厲害!”

謝鈺才擡起眼,看到身邊不遠坐了半天的顧雲瑤,目光一觸到她身上時,微微一怔,但很快,他就斂回了這種微妙的不自在。

看起來有點意外的人,好像只有顧雲瑤一個。

謝鈺只看了這麽一眼以後,就不再多看她了。棋盤上的黑白子,被他慢慢收回棋蠱裏。

楚歡唉聲嘆氣著,總想著該怎麽贏才好。

不久以後,顧雲瑤發現楚歡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身上,她生得很靈動,跟顧雲瑤漸漸熟了之後,就開始說些俏皮話。

楚歡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顧雲瑤,你會不會下棋啊,你要是會下棋,幫我報這一棋之仇,我就不信,贏不過他。”

顧雲瑤本來想拒絕,但又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她之前刻意用謝鈺的字體寫了一封回絕信給他,沒想到他收到以後,沒有改變主意。今日見到哥哥以後,也不確信他是否對她還有沒有那個心思,口頭上的回絕已經再難說出口,經過那日晚上謝鈺醉酒一事,顧雲瑤已經害怕把他的身世再告訴他,瞞了這麽久,再說出口,實在太殘忍了。

她坐下來,說了一聲:“會下。”

“那正好,趕緊開始吧。”楚歡想了想,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好像這兩個人很久之前就認識了一樣,她又想起上次狀元游街的事,顧雲瑤就是突然落到狀元的馬下,當時看到他差點害死了人,謝鈺的表情,讓楚歡終生難忘,那是將會痛失所愛的神情,刻骨銘心。

但如今,他們兩個人好像又有細微不對的地方,謝鈺明顯在故意假裝與她不熟的樣子。

楚歡竟然從這層面上讀出了他的些許無奈。微微皺了眉梢,楚歡沒說什麽。

這回白子還是顧雲瑤,黑子是謝鈺。顧雲瑤聽到他說話,讓她先開始,必要的時候,他會讓棋。

方才對楚歡的時候就是,下棋最忌諱悔棋,但每每走得不對的時候,楚歡都要悔棋。她是公主,平時嬌慣狠了,謝鈺也只把她當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縱著她,讓她隨意悔棋,結果還是輸了。所以楚歡才這麽心不甘情不願,不肯真正的認輸。

顧雲瑤搖頭道:“不用了,大人不用讓我,就按大人想的方式走棋便好。”

她一直都不喜歡別人讓棋,曾經和紀涼州對弈時,也同樣交代紀涼州,別看她年紀小,千萬不能讓她。

上一世教會她下棋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是謝鈺,她早就想試試,隔了這麽久,自己的棋藝是否有長進。

上輩子謝鈺可是略有無奈地“笑”過她,她那時候也不服氣,就想著該怎麽才能戰勝他。但是那時候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麽多年來都在腦海裏描繪與他對弈的情景,把他走棋的方式一遍遍在腦海重演,終於明白哪些地方該怎麽下。

原以為不會再有與他對弈的機會,顧雲瑤從棋蠱裏撥開了最上面一層的棋子,夾在指尖開始摩挲。謝鈺在對面看到這個動作,即刻一怔,她還是笑著,今生渴求的第一次與哥哥的對弈,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顧雲瑤道:“若是讓了我,這棋走得也失了趣味,想必大人也想酣暢淋漓痛快地比一場。”

謝鈺一直都清楚,顧雲瑤是一個不喜歡依附於別人的人物,他淺淺一笑,目光含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溫柔,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擺了一個請的手勢。

白子先走,黑子跟後。

兩個人都是穩打穩紮的類型,謝鈺每走一步,都會思索到後面十步的走向,以及對手的走向。

但是每當他走完一步,顧雲瑤似乎也預料到他的下一步的步驟,輕輕落下一子,不知不覺間將他的棋路全部破解。

這樣的手法,這樣的布局,就好像他和他本人在對弈一樣。

楚歡在旁邊也漸漸瞧出端倪,為什麽顧雲瑤走棋的方式會和謝鈺相差無幾?

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世上當真有這麽巧合的事?先是書信裏別具一格的字體,幾乎和他獨創的一樣。不,那就是一樣。

再來是下棋的步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方法。

謝鈺微一失神,正眼看向對面的人,她正垂眸從棋蠱裏繼續夾出白子,連愛摩挲棋子的習慣也一模一樣,顧雲瑤坐得很端正,長頸細細的一截露出來,擡眼凝眸時長睫輕輕地一顫,上下唇微微一動,上面抿了顏色鮮嫩的口脂,像是剛采摘的櫻桃,謝鈺失神了片刻,才漸漸聽到對面傳來的說話聲音。

“謝大人,該你了。”

從“謝公子”到“謝大人”的稱呼,仿佛變得更加生疏了。

謝鈺巋然不動,如山岳般坐在這裏,慢慢才收回神思,若有似無地又看了她一眼,黑子最終落下。

兩個人對弈的最後,居然還是謝鈺贏了。顧雲瑤也是笑了笑,棋子丟回棋蠱,不管怎麽樣,都很心滿意足,即使是輸,也輸得心甘情願。

不是她的棋藝沒有進步,是謝鈺的棋藝一直都這麽精湛。

楚歡也很滿足,看到一場很精彩的對弈,依然覺得稀奇。但她的小心思藏得也極好,什麽都沒問,把一個小太監喊過來,叫他去送兩位離開。

來的人不是梁世帆,顧雲瑤暗暗松了一口氣。

謝鈺和她一起走在外面,等到快走到午門的時候,才叫那個壽寧宮的小太監不用再跟了。

一路上有其他人在,兩個人相顧無言,等到小太監離開,謝鈺如山一般高大的身影走在前面,終於頓了頓。他停下來,回眸,心中的猜疑慢慢在擴大,顧雲瑤與他相遇時的一幕幕,也都展現在腦海裏。致使謝鈺微微一愕,嘴唇一動,卻是什麽都沒有說。

顧雲瑤總覺得他猜到了什麽,但這件事就和讓兄妹兩個人在一起一樣,有違天倫,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事。

可能謝鈺也不敢相信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她沒有重生,可能也不敢相信有些事情的發生。

顧雲瑤走到了他的前面,夕陽西沈,一輪紅日還剩半個腦袋,覆在皇城的邊際。遼闊深廣的天空,晚霞好像燒了十餘裏,有一簇照射到他們的身上,將顧雲瑤的身影映在霞光裏。

顧雲瑤正在往前走,悄無聲息之間,後面伸過來他一只手,把她的手腕緊緊地一抓。顧雲瑤的身子因此頓了一頓,反而是往後踉蹌了一步,將要落進他的懷裏。

迎面正好走來兩個人的身影,顧雲瑤還是第一次認真看到紀涼州穿公服的樣子,迎著霞光,襯得他身材高大挺拔。

身邊跟了一個宮裏的公公,好像是何福,正要把他迎到乾清宮裏說話。

探花郎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在太醫院休養多日,皇上一直惦記在心裏,要召他過去。

紀涼州也看到了這裏,四個人的目光互相一撞,顧雲瑤的身子,正好不小心落進謝鈺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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