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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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瑤的腰身一顫, 後背靠著一個緊實的胸膛。

對方應該是冒雨前來, 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淋濕了,有一種雨水獨特的清新的味道。

明明身上是濕的,應該很冷才對, 顧雲瑤卻覺得這個胸懷很暖。

忍不住伸手抱住對方的腰, 只因為這個熟悉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想要去依賴。

她被灌入的冷風刺得頭疼,迷迷糊糊之間,擡頭看到這張熟悉的臉,平時不含半點感情的眼睛, 因為看到她這副病容, 居然有了明顯的動容。

紀涼州不由分說把她抱起來。

視線中終於露出對方堅毅的面容。

雨水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手掌溫暖且寬厚。

不知怎麽的,顧雲瑤心裏湧現出一陣陣的心酸。

本來都不指望這個地方會有人找到, 也不指望有人會來救她。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自救, 說服蘇英,沒準他想通了,為保全將來的名譽, 會回來把她放了。但是那和把她擄來的目的又自相矛盾了,連她都不相信,出去以後會不放過蘇英,蘇英更不可能相信她能放過他。

但是每回不管遇到什麽, 紀涼州好像都會在第一時刻出現, 這種完全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地方, 也被紀涼州給找到了。

就好像是他能聽到她的聲音,能聽到她在呼喚他,聽到她說在哪裏。

一種悲傷的情緒幾乎籠罩了她,可能是被關得太久了,看到他來,她很難受。

沒什麽比這個懷抱更真實,更溫暖,忍不住就想把他抱得更緊。

還有……還有她想問他一個問題,如果不問他,不從紀涼州的口裏聽到回答,光從抱住他的腰來感受,顧雲瑤還不確信,是不是她又抱錯人了,是不是她還在做夢。

動了動嘴角,她渾身燙得厲害,紀涼州很少有難受的時候,看到小姑娘想說話,她的嘴角很幹,臉色發白,到了這種時候了,也在逞強,把脆弱的一面收斂。她的腳上還有鐵鏈,難以想象這幾日時間她遭受了什麽樣的對待。

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緊,紀涼州抿了抿唇,托著她的腦袋靠近他的耳邊,聽到小姑娘好像帶著笑,在說:“你是真的紀涼州?我不是在做夢吧?”

小姑娘問的是什麽傻話,他當然是真的。垂下眸,難得的,紀涼州鐵樹開花一般地笑了。

顧雲瑤看到他笑,也忍不住酸脹著一雙眼,在笑。紀涼州始終會回想起五年之前,那個小小的很倔強的身影,為了能追上藺紹安的馬只,她一個勁的往前沖……

紀涼州抓住她的手,讓她摸摸他的下巴。

原本光潔的下巴,因為這一兩日都在拼命地暗查蘇英的動向,終於找到這邊的線索,焦慮心重的他,都沒能好好整理外表,落得一點胡茬下來。

顧雲瑤被他拉著手,掌心沿著左下巴一直摸到了右側,有些紮手。從來沒看過長胡子的紀涼州,雖然只冒出了一點點,但是很違和。

顧雲瑤不禁被他逗得有點樂了。

他帶著她要離開,從顧德瑉那裏有了三日之內帶回人的約定,給自己的時間卻根本不會有三日。

一旦想到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面,不知道要面對怎麽樣一個環境,他什麽都不想多問,豁出性命也要找到。

而擄走她,甚至敢將整件事栽贓嫁禍到他頭上的人,他從來一開始,就有了眉目。

蘇英確實想的很覆雜,設了一個可以全身而退的計中計。留下一眼就能認出主人是誰的腰牌,故意要讓整個顧府誤會,從而在暗地裏看紀涼州與顧府之間龍虎鬥,這樣在旁邊看著,不僅可以不用惹到一身腥,還能讓顧府幫忙清理門戶。

他這個人,眼比天高,當今世上任何一個普通人,都不應該踩在他的身上。

對紀涼州曾經膽敢出現在畫舫英雄救美一事,蘇英恨得牙癢癢。

可他的如意算盤終究是打錯了,紀涼州沒有他想的那麽笨,若不是留下這個腰牌,紀涼州也不會第一時刻懷疑到他的頭上。

蘇英以為腰牌只是他身上帶著的一個小物件,丟了就丟了,不會記得是在哪裏遺失的。於紀涼州而言,腰牌的意義很重要。什麽時候丟失了,有可能在哪裏丟失了,他一清二楚。

那日畫舫附近,運河裏,眼見蘇英劫持顧雲瑤,他跳入水中與蘇英發生拳腳之爭,事後他就發現這塊掛在腰間的象牙牌不見了,不是混亂當中掉入運河裏,就是有可能在鬥爭之中被蘇英不小心拽走。

如今腰牌的重新出現,正好可以證明是被蘇英拿走了。

蘇英是神機營的副將,此等身份人人皆知,居然有膽量做到這個地步。而且是劫持京官府邸裏的小姐,若是被聖上一個人知道了,有可能包庇他,若是被其他朝廷命官,乃至言官們知道了,蘇英很可能就會面臨許多人如潮洶湧一般的彈劾。

光言官們的唾沫,都能淹死他。他也是敢做,膽大包天,特別目中無人。屆時事情鬧得太大,言官們直諫皇上,要求嚴懲處置蘇英,否則這京城裏還能有什麽王法,蘇英想上門劫持誰都可以。

他既然敢嫁禍給他,就說明這件事,蘇英知道,紀涼州一定不會把事態鬧得太大。因為紀涼州的身份問題,也很微妙。

皇上是更信身邊寵臣的話,還是更信一個罪臣之子的話?

蘇英可能也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問題。在那日他們兩日爭鋒相對過以後,蘇英就會著手派人去調查。

紀涼州並不像別人看著的那樣,好像什麽都沒考慮,其實心裏和明鏡似的。此番前來,他要以一人之力對付一個神機營副將,甚至蘇英會將神機營的人馬都物盡其用起來,只為了針對他。

他明白,這次很有可能是場鴻門宴,只要踏出這扇門,前路定當十分兇險。

但是為了小姑娘,他什麽都願意做。

紀涼州的雙眸更冷,也更明澈了一些。

離開之前,他先把她放到床上,寶刀一抽,毫不猶豫地往上面一斬,鐵鏈發出錚鳴聲,顧雲瑤費盡心思想取下的鐵鏈,在短短一瞬之間就被他立即斬斷了。

再次抱她起來,滾燙的身體碰住他的身體,紀涼州面容緊繃,讓她清醒一點:“抱緊我。”

顧雲瑤勉強支撐了一會兒,勾住他的脖頸,也許是因為雨夜太孤寂了,也許是因為好久都沒有人和她說話了。他湊得如此之近,綿密而沈穩的呼吸就在上空,顧雲瑤忍不住說道:“你知不知道,其實你看起來沒有那麽呆,也不像你以前說的那樣,不會照顧人。”

如果他真的不會照顧人,前世第一面見到的時候,他可以給東廠賣一個人情,把她轉手送給梁世帆。

又或者,不會在北城門追表哥那一次,顧及她的感受,抱住她,縱馬疾馳在官道上,防止她摔下去。

還有不會在黑夜裏,一個人找了許久她遺失的紅珊瑚耳墜,也不會在雨天的時候,替她先去照看才種下不久的秋菊。更不會怕她收不到藺紹安的信後,偷偷代替表哥,以藺紹安的口吻給她回信。

可能是高燒了,比較脆弱,以往一幕幕湧現在腦海裏。他所有的付出,都是深厚無言的,但是她都知道,也都記得。

紀涼州以前可是說過的,“我不會照顧人,你忍著一點”。根本就是撒謊。

看,他現在就在撒謊。說什麽不會照顧人,最後還是把她緊緊摟住,沖進院子裏,用背、用他的身體為她擋住雨水。

可是還是有很多的雨淋在她的臉上身上。

顧雲瑤以為自己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什麽事都不會怕,但等到遇到這種情形,以她還是會委屈。被蘇英抓過來,遠離顧府之人,無論她表現得如何鎮定,心底裏都是怕的。對將來的命運,完全沒有任何的把握。紀涼州的到來,讓她心底的防線完全破了。

她真的有想哭的沖動。

分不清雨水還是淚水,糊了一臉。

她就是無聲地哭著,雙肩都在發抖。

“抱歉。”紀涼州抱住她的腦袋,心裏翻湧著五味陳雜,這種心情第一次體會。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能反覆地說:“抱歉,我來晚了,抱歉。”

……

雨夜裏,外面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影,他們兩個人才要摸到院門,那個人影漸漸就是近了,同時院墻之上,有數十人探出了腦袋,一個個都手持弓箭,正虎視眈眈地望著院墻之內的一切。

蘇英早已經料到紀涼州遲早會找過來,這是一次雙贏的計中計,他不僅派了梁世帆看守顧雲瑤,還派了二十多個人為梁世帆調遣用。

雨夜當中站著的那團濃影,正是梁世帆。

他看到顧雲瑤被一個陌生男子抱在懷裏,她還勾著那個人的脖頸,兩個人的距離因此拉得極近,幾乎形成了一體。雨水滴落得太快,近乎形成了雨簾,將他們三人阻隔在一方院子當中。

紀涼州怕小姑娘因此受涼燒得更厲害,不禁往門邊退了退。連顧雲瑤也看到了目前嚴峻的形勢。

梁世帆站在雨簾之中,聲音卻很清晰,又冷,又帶著一份厭惡之情。

他在問:“你就是紀涼州?”

紀涼州不清楚對方如何知道他的名姓,但一直以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回答:“正是。”

“來的正好。”梁世帆聽後捏緊了拳頭,冥冥之中,他確實在等這個人出現,沒想到他來得這麽快,鎮安胡同明明很隱蔽,連隔壁偶爾會來一趟,養著外室的陶源都不知道這個宅院屬於蘇英。結果面對紀涼州時,蘇英還是露出了馬腳。

但他也是故意的。

梁世帆揚起手,一聲令下,院墻上的二十多個黑衣人,瞬間張弓,準備射箭。

他倒要看看,紀涼州如何能從數十箭齊發之下,抱著顧雲瑤還能順利逃脫。

梁世帆料想到,紀涼州的反應就算再快,也沒用,他得護著顧雲瑤完好無損地避開那些猝了毒的箭。於是故意放話道:“箭上有毒,若不想她受傷,就把她乖乖放下,興許我還能留你一條命。”

顧雲瑤知道這種時候,聽梁世帆的話才危險。一旦紀涼州把她放下,他更有理由讓那些手下用箭雨逼死他。

顧雲瑤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說道:“梁世帆,你讓那些人放下弓,否則射死了我,你如何和蘇英交代?!”

她故意喊得這麽大聲,還把蘇英的名字供出來,就是期望隔壁說不定有住家,說不定能聽見。

司蕪原本正在小憩,冬日雨天,天氣十分的寒冷。這樣的天,陶源最是不高興過來瞧她。陶源在家裏原本已經有好幾個侍妾了,都是他父親陶維做首輔期間,別人送給他們父子兩個人的。但是陶維堅持要做出“清廉好官”的假象,想要蒙蔽隆寶帝的雙眼,隆寶也是真的信了,所以別人送來的女人,再長得如何漂亮也好,都被陶維用盡辦法全部送走。

陶源身邊的那些女人也不能幸免。

司蕪是他從勾欄院裏贖回來的女子,待在這個鎮安胡同一角的宅院裏,平時都不敢輕易出門。

此刻聽到隔壁鬧了很大的動靜,她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不敢輕易出了院子,只開了一扇窗,聽到隔壁的宅院裏傳來一道女聲,軟軟綿綿的,好像在病中,說話用盡了很大的力氣,提到什麽“蘇英”。

她又不小心看到院墻之上,在雨霧之下攏出的許多人形。嚇得立即合上合窗,不敢再聽半點風聲了。

顧雲瑤想借此機會反變成“人質”,梁世帆確實猶豫了一番,那箭上被猝了毒,所言非虛。原是想逼紀涼州交人,當然不能射到顧雲瑤,但既然紀涼州有能耐找到這裏,就會舍不得讓她受一點點傷害吧?

其實就是在賭,賭輸了,大家都得死。賭贏了,死的只有紀涼州一個人。

梁世帆只思忖了片刻,揚揚手,還是一聲令下:“給我放箭!”看著紀涼州,雨中他的眼神陰鷙冰冷,不帶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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