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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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其實並不是第一次來了, 謝鈺坐在馬車裏, 經過下午一事,他有些累。找尋京中幾家酒樓,都說已經客滿, 他也就坐在馬車內, 看了許久的書。

直到丁一找到新的一家客棧,和掌櫃的訂了兩間客房,說是要久住。這掌櫃的親自接待了他們,看馬車外表便是華美精貴,只想到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公子要來常住, 不敢怠慢了。謝鈺這回帶的行李沒有太多, 掌櫃的喊了夥計幫他們從另外一輛到京中, 新雇的馬車上卸了新置辦的一些東西。

掌櫃的還沒看到人,畢竟是貴客, 可能不輕易露臉, 他笑一笑,不覺和丁一多說了幾句話:“請問你們家公子,是想來參加明年的春闈嗎?”

丁一也笑了:“你這掌櫃的, 可真會說話。怎麽猜出來的?”

掌櫃的笑道:“可不是?我這雙眼睛啊,每天都會看著許多來自五湖四海的客人,早就識人無數了。而今咱們這客棧裏頭,已經歇下了其他的從四面八方過來的公子了, 都是為了明年春闈過來做準備的, 所以我也就鬥膽猜測了一回, 您家的公子一定也是為了春闈而來,這也是巧了,咱們客棧裏頭還住了一位姓杜的公子,還有一位姓紀的公子。”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那位杜公子,應該能給丁一他們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便多說了幾句:“這位姓杜的公子,和他的父親一起暫住在這裏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他父親啊,原先是翰林院下來的老編修,可神著呢。你們有什麽對這春闈之事,需要了解的地方,我這做掌櫃的可以幫忙引薦一下,二位就能去看看。”

丁一倒是沒放在心裏,雖然掌櫃的一片好心,在他的心裏,他們家的公子最厲害。

那掌櫃的打開了話匣子,說話都不想停了。見丁一只是略起了一點興致地看向他,又道:“還有那位姓紀的公子,我看著也不像什麽普通人,他啊……這腰間天天帶著一把寶刀。不愛說話。我瞧著他不像是來參加春闈的,不過這公子住在你們隔壁,你們定能見到。若是有個什麽事,盡管來找我。”

丁一點點頭,聽掌櫃的說明,這個隔壁的姓紀的公子,似乎不好惹,平時還是別見了為好。

秋闈在今年剛剛結束,來年二月便是春闈,不少外省的人怕是趕不上二月頭,且還要來京城裏面拜見一些著名的先生討教經驗,一個個的都早點集了盤纏來到京城。

丁一嗯了聲,掌櫃的都說了那麽多了,他也不能不講一點,開口道:“我家公子啊,確實是為了參加春闈來的,這幾個月,都要在你們客棧裏面常住,你可得好好招待我們家公子。”說著,又給了一個銀錠子。

掌櫃的點頭:“公子放心,咱們風味樓裏,吃的住的,都能包公子滿意。若有個什麽事,公子盡管來一樓裏找我,或是想去京中哪些地方瞧瞧,我也能使個夥計帶公子你們去四處走走。”

說著,就給他們一個天字一號房的門牌。

謝鈺不是第一次來京城了,三年前他也來過一次,也是為了參加春闈,當時沒有高中,謝巡派了人過來跟著他,丁一也在,在放榜之日於榜單上找了許久,也未能看到他高中的名字。

丁一當時還不肯相信,一直追著那張榜告示的官爺想問他們,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丁一如何都不能接受那個現實,他的少爺是個書癡,在南京,甚至在整個南直隸,都小有名氣。別人都道謝鈺是江南謝家將來的繼承人,他自小也不負現任家主謝巡的所望,不僅用功讀書,還被時人稱為天才。

小小年紀他就已經高中成了童生,同樣考場的人,有七老八十的老翁,也有三四十歲的青年,卻不及才十歲的謝鈺一人的風采。

所以當那些人告訴丁一,並沒有搞錯時,丁一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其實謝鈺也想告訴他,並沒有搞錯。三年前的那一次春闈,他已經喪失了想做官的鬥志。

五年前,第一次得知福建巡撫田大人因得罪閹黨,被害入了詔獄這個讓人難以接受的消息之後,他突然發現,雖說可以用一根筆桿救人救世,有時候也很荒誕不經地,救不了人心。

謝鈺低了眸,才把手撩開寶藍色的車簾,外面已經把行李都漸漸搬上樓,安置妥當,他也準備下車。腳面卻突然好像碰到了什麽,撩開衣袍,謝鈺才拾起地上那根正折出金光的簪子。

丁一準備把他扶下馬車,也發現他手上那根簪子,頓時笑了起來:“少爺,您手裏怎麽會有一根女人家用的簪子,不會是您一直偷偷帶著,想送給哪家的姑娘吧?”

原本謝巡是想在謝鈺年滿十六歲時為他尋門好的親事,奈何他命數似乎不好,之前相中的一個揚州知府家的小姐,本都拿去對八字了,誰知那知府家的小姐忽然病重,不過半年就香消玉殞。之後謝巡為他相中了南京兵部侍郎家的幼妹,這也是個好親事,誰知那個幼妹居然在他們家想對八字之前,和自家馬車車夫私奔了。

謝巡一怒之下幹脆先不為他謀親事,正巧當時要籌備科考要緊,這婚事倒是慢慢地耽擱下來了。

原本他們從南京來京城,要在這裏常住,謝巡和他推心置腹聊了許多話,希望他不要再讓他,讓整個謝家都叫別人笑話了,這一次科考好像變成了賭註。謝巡為了讓他安心讀書,都打算撥一大筆銀兩,在一個好點的胡同裏買下一個宅子,供他念書用。

就算客棧的環境再清雅,每日人來人往,如何能與自家住宅相比?

謝鈺是怕花了銀兩,叫父親那邊要支出許多賬目,買下一個宅子,絕非一件小事。

聽到丁一不正經的調侃,他也沒說什麽,只是把簪子收回懷裏,忽而就明白了一點,為什麽那個少年在車內時,會給他那樣的違和感。

明明臉上身上都臟兮兮的,那雙眼睛卻是異常的明亮。正因為這雙點漆如墨的眼睛,讓謝鈺在暗中觀察了“他”許久。視線一路從“他”的側臉,滑到“他”的耳垂,之後又輾轉到了“他”的喉結處。一個少年年紀還小,他身體發育尚未完全,有可能那喉結還沒長出來,且說那個孩子身子也很嬌小柔弱的樣子,咽喉處很平坦,謝鈺不會覺得奇怪。奇就奇在,“他”的五官很端正,好像是一顆被蒙了塵的明珠,要細細撥開蒙在上面的塵土,才能在暗影下泛出獨有的光澤。

而且“他”天生自帶的,讓人看了便會憐惜之,愛護之的楚楚可憐感,想必許多男人看了之後,就會起一點奇怪的念頭。

這樣就更奇怪了。

“他”是個男人,而被男人看了之後,會起奇怪的念頭?

謝鈺也正面過閻鈺山,東廠還有司禮監的一把手,那位閻廠公以妖嬈絕色著稱,可身為男人,謝鈺見到他,內心裏並不會有任何的波動。見到送去西裏胡同的那個少年時,他的心裏有一刻的恍惚。

很快謝鈺在面對“他”時,發現了其他的現象。顧雲瑤裝扮得很好,唯獨一點,還是忽略了——她的耳朵乃至耳垂上,都抹了鍋灰,但是謝鈺發現了,“他”的兩邊耳垂都各穿了一個小小的,令人不易察覺的耳孔。

謝鈺是觀察入微,才能發現,一般人可能就忽視了。

他不禁提了唇,淡笑一下。

只有女人才會戴耳墜。

想必簪子的主人是誰,謝鈺也都明白了。

“他”是女扮男裝。

丁一不知道他家公子心情為什麽會突然好起來,只是感覺他忽然就是笑了。上樓的時候,他的嘴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

丁一很別扭,畢竟很少看到他們家公子笑,正準備問怎麽一回事,謝鈺卻吩咐道:“明日你去西裏胡同查查,都有哪些大戶人家。”

“啊?”丁一楞了楞,搞不明白他們公子的想法?

……

次日顧雲瑤已經找遍了整個顧府,從後院的小門一路到她的文舒齋,哪怕顧老太太的安喜堂那裏也都找過了。

還把許多丫頭婆子一起召過來,一個個問明白有沒有見到一樣鑲紅寶石的金簪子。

那些個丫頭婆子都很規矩,除了二房這邊的,還有大房那邊的,聽說瑤姐兒在找一根金簪子,上面還鑲了紅寶石,一聽就是價值不菲,一個個小臉都嚇得花容失色,全都搖頭否認:“奴婢們從來都沒瞧過姐兒您說的那根簪子,奴婢們也絕不可能手腳不幹凈到偷拿姐兒您房中的東西。”

顧雲瑤嘆了口氣,忽然就覺得找簪子這件事有點任重而道遠,她也沒說是她們拿的,可這些個丫頭們一個個花容失色,都害怕極了。她平時有這麽恐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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