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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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去瞧過了,還在裏頭跪著呢,”趙媽媽點點頭,聲音裏有點惋惜,“這次大太太是鐵了心要罰書哥兒,大房那邊已經有過婆子勸大太太。”

顧老太太一字一頓地問:“如何說的?”

趙媽媽回答:“房裏的婆子勸大太太,夜露深重,祠堂裏涼,今日還降了雪,大公子一直在裏頭長跪不起,怕是能跪出腿疾來,他年紀又小,只是貪玩一些罷了,罰也罰過了,好是時候收手了。腿疾是能落一輩子的病,總不能叫大公子賠了一雙腿。”

趙媽媽話才說完,顧老太太已經站起身,準備披一件大氅出去瞧瞧情況。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向趙媽媽:“大太太那邊說了什麽?”

趙媽媽深吸一口氣,繼續一五一十地回答:“大太太說,說便是平日太驕縱大公子了,才養出他如此不識好歹的脾性,二公子做的沒有錯,稍稍護了一下二小姐,大公子連二公子也想傷,這便是仰仗了嫡長孫的身份,在府內作威作福了一些,最是要不得。大太太還說,平日裏老太太您最忌諱的便是兄弟不睦,顧府能有今日在京中立足的地位,除了兩位爺在朝中勤勉為官之外,也端賴了兩位爺兄友弟恭,兩房關系得以圓滿和睦。”

顧雲瑤聽著她們的對話,難怪膽小的趙媽媽不敢一口氣說完呢,大伯母說話是有些狠,但她果然是一個心思通透的妙人,祖母這次沒有偏護顧鈞書,用意也是如此。

顧老太太慣用的方法便是殺雞儆猴,兒孫不孝,適當地罰一罰便是了。顧府能擁有今日的地位,著實不易,無論是哪個孫兒、孫女,切忌在府中恃寵而驕。只是顧老太太忍不住嘆息一聲,她就知道那個孩子脾氣倔,肖氏要罰他,是在氣頭上,很快能消了,他這一跪是真的下定了決心,估計肖氏叫他趕緊回來,不用跪了,顧鈞書也會不依。

趙媽媽扶著顧老太太,兩個人走動了幾步,準備去祠堂內看看。

衣袖被拉住了,顧老太太回頭一看,顧雲瑤一雙烏亮亮的眼正直視她。

顧老太太將她又抱回羅漢床上,顧雲瑤的鞋子還沒穿好,一只小腳露在外面。

顧老太太刮了刮她秀氣的鼻子,笑道:“你這鬼靈精,是不是也在擔心你大哥哥?”

剛才她在羅漢床上翻來覆去不安分的樣子,全都落入顧老太太的眼裏,知道她心腸好,當眾受欺負了,也沒想過告狀,顧老太太憐惜地看著她,真是沒有白疼她。

“自然是擔心的。祠堂裏那麽冷,大哥哥的腿若是像趙媽媽說的那樣,當真跪壞了怎麽辦?我本想著,再過些日子,一定好好學習女紅,給兩位哥哥們縫護膝,明年能派上用場了。還想問他們喜歡什麽花樣。大哥哥只是想和我玩,不是有心想傷我,要是因為這件事,真的跪壞了腿,以後大哥哥準要恨我。”

顧雲瑤抱住顧老太太的胳膊,順勢依偎在她懷裏,一番話說得顧老太太心裏又是動容,果然是個會疼人的孩子。年紀這樣小,都是因為沒了娘,才比其他同齡的孩子更懂事。

顧雲瑤稚嫩的聲音還說道:“祖母也說過,時局容易動蕩,是因為人心渙散。如果因為我,讓伯父伯母以及兩位哥哥,與父親還有祖母這邊的關系淡漠了,不是我想見到的。”

聽到她提到二爺,顧老太太鼻尖一酸,心裏有點不忍。雲瑤這丫頭這麽乖巧,二爺都不知道來瞧瞧,這幾日下朝以後,又開始去往惠姨娘那裏歇著了,說什麽年關歲末,朝中要務太多,身子乏累,需得好好調養。去惠姨娘那裏,身子就不會乏累了嗎?雲瑤竟然還會替她爹著想,要顧老太太說,就應該再找個機會好好罰一罰惠姨娘那邊。

顧老太太準備抱起她,卻被顧雲瑤阻止了:“祖母讓趙媽媽陪我去吧,大哥哥這件事是因我起的,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去看看大哥哥,讓他不要再跪了,也不要他和二哥哥因為這件事有了嫌隙。”

顧老太太聽了以後,有點無奈,這次去祠堂找顧鈞書,如果是顧雲瑤本人,想必肖氏那邊不會有什麽意見,顧雲瑤把前後利害關系都想遍了。顧老太太嘆了一口氣,道:“也罷,就讓趙媽媽陪你去。外頭冷,快些去,快些回。”

小小的身影和趙媽媽很快消失在眼前。

顧老太太看著她消失的背影,接連又嘆了一口氣。

屋外還飄著大雪,祠堂裏面昏鴉鴉一片,只點了幾盞不亮的燈。顧鈞書咬牙跪在地上,冰冷的地面把他的膝蓋凍得錐心般疼。周圍都是列祖列宗的靈位,四周極靜,能聽到香燭油融化滴落的聲音。

他快撐不住了,和母親慪氣,和弟弟不和,在祖母的面前表現出驕縱的脾性,有辱了顧府嫡長孫的名義。

父親來瞧過一眼,話也沒說一句,只嘆了一口氣就走了。

應是對他失望之極。

不知道母親那邊還有沒有在生氣,她都不來瞧他,往常不用功讀書,雖然被父親罰過,母親總是偏袒他多一些。今日生了這麽大的氣,好像都不想認他的樣子了。

祠堂外忽然踏進來一團人影,顧鈞書還沒看清來人,只回頭啞著嗓子問道:“誰?”

一雙小小的,有點暖暖的手摁在肩頭。

趙媽媽先被顧雲瑤支到旁處等她去了。有些話她想單獨和顧鈞書說。

看到來的人是二妹妹,顧鈞書想起來今天她和顧鈞祁好在一起的樣子,不禁想起身為嫡長孫的自己,無論做哪點事都很失敗,冷笑了一聲,顧鈞書說道:“二妹妹來這裏做什麽,想看我的笑話嗎?”

誰知道顧雲瑤也不說話,在他的旁邊找了一個位置,也噗通一聲跪下來。

嚇得顧鈞書當即啞口無言。

他本都找好了數落她的話,什麽“二妹妹身子可真金貴,不就是砸了一下雪球,多少長輩來護,至於麽”,又什麽“這樣冷的天,二妹妹來祠堂裏,若是凍著了,身子又不好了,我可擔待不起”。此刻一句想好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緩了一會兒,顧鈞書才想起來要拉她起來:“二妹妹這是做什麽,不知道地上有多冷麽!”

“知道。”顧雲瑤仰面用烏亮的眸子看向他,語聲輕軟,“現在跪下來,終於知道了,地上是真的冷,大哥哥一直在這裏,跪了好多時候,沒有一句怨言,也沒有吃上一口熱飯,外面還在下大雪,大哥哥的腿若是跪壞了怎麽辦?”

顧鈞書試圖拉她,竟是拉不動。顧雲瑤說道:“大哥哥倘若不走,我便陪大哥哥一起罰跪。”

顧鈞書有點急了:“母親罰的是我,與你何幹,你不要在這裏胡鬧了,快些回去,省得叫祖母擔心。”

顧雲瑤卻搖搖頭,雖說是苦肉計,可她確實憐惜這個人,尤其想到前世的時候,他是如何慘死的情狀。

那個夢還時時刻刻提醒她。她想努力改變現狀。

顧雲瑤埋著頭看向地面,說道:“伯母雖喜歡我,是因為我母親走得早,她憐惜我,大哥哥才是她真正的孩子,她如今也定是在心掛與你。我聽祖母說過,我們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在她們腹中足足待了十月,才有了十月懷胎那個詞。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母親。大哥哥不要跪了,我陪大哥哥一起去找伯母。大哥哥一直是顧府的嫡長孫,也是伯父伯母的驕傲,才不是一事無成的人。”

顧鈞書逐漸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妹妹。她知道,她居然都知道!知道他一直以來的心結,以及自責的內容。

顧鈞書兩個眼眶不爭氣地紅了,一時相顧無言,祠堂外忽然匆匆來了腳步聲,幾個人影打了燈籠趕至。為首的除了顧老太太以外,還有大太太肖氏。連他的父親和弟弟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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