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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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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五日後的休沐日。

謝以觀穿了一身素雅的石青暗紋圓領衣袍, 便要出去,卻看到自己的馬夫正在院中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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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見到謝以觀,連忙提醒他:“郎君, 蘇郎君來了, 就在馬車上。”

謝以觀一楞,立刻朝外走去, 只看到尉遲佑牽著馬站在那裏,“蘇大呢?”

尉遲佑指了指車底,然後蘇彧便從車底鉆了出來,手中還拿著謝以觀藏在車底的長劍、長刀、弓箭。

蘇彧感嘆著:“表哥這馬車真是百寶箱。”

她之前就聽金吾衛說,謝以觀的馬車藏著玄機,沒有想到藏了這麽多的玄機。

謝以觀輕咳了一聲:“我一個文弱書生, 不像他們世家宗主自小身邊便有訓練出來的暗衛, 只能靠著這點東西自保。”

他上前招呼蘇彧到馬車裏, 將馬車內部的車壁卸下一塊,蘇彧才發現,謝以觀的馬車兩層木板車壁之間夾著鐵片。

謝以觀熟練地將車壁裝回去, 笑著說:“我這也是無奈之舉, 實在是兩次當街刺殺,心有餘悸。”

蘇彧看他倒不像是心有餘悸, 更像是未雨綢繆。

謝以觀問蘇彧:“表弟今日是?”

蘇彧擡眼看了一眼他頭頂跳躍著的造反倒計時,笑著說:“想著表哥過幾日就要離開京城了, 怕是有一段時間要看不到表哥了, 就想過來和表哥聚聚, 表哥這是和其他人有約了?方便帶我嗎?”

謝以觀微微一頓, 他今日本是要去書局的,自從上次蘇彧收起對他的懷疑之後, 他又漸漸恢覆了與書局掌櫃之間的聯系,並從中獲得情報。

這一次前往江南,他為了做萬全的準備,收集了不少情報,只是現在他不可能將蘇彧帶到他暗中所開的書局。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笑著說:“自然是方便的,我本來是要去麗山的詩會,若是表弟感興趣,便與我一道去吧,麗山風大,我且去取個帷帽過來,你等等我。”

今日確實有麗山詩會,他也受到邀請了,也並沒有明確的拒絕。

謝以觀折回謝府,吩咐下人去取一個帷帽過來,又迅速寫了一張紙條,叫馬夫送到書局去。

他則拿著帷帽,重新上了馬車。

麗山在溫水鎮內,離京城還是有些馬程的。

原本京城的文人更喜歡在大慈寺周遭舉辦詩會,只是自從大慈寺的名聲一落千丈之後,文人們愛惜羽毛,生怕與大慈寺沾上邊,便是連踏青和詩會選址都要遠離大慈寺,於是這兩年更偏僻些的麗山便變成文人最愛來的地方了。

大約是要彰顯文人騷客的高雅,詩會放在麗山頂上。

從馬車上下來,蘇彧仰頭,夏日的太陽撥開山頂的白雲,讓她能看清麗山有多高。

蘇彧突然有些後悔,其實她完全可以通過系統投影觀看謝以觀的一舉一動,不用親自來爬這麽一座高山的。

“表弟,來。”謝以觀將帷帽戴在蘇彧的頭上,為她遮住刺眼的陽光,又將手伸到蘇彧的面前。

蘇彧看了一眼他骨節分明的手,又擡眼望向他,他的嘴角保持著原本的微笑,但是蘇彧一眼就看出他在憋笑,笑她這個皇帝跟著他來爬山——

她了解謝以觀,謝以觀也同樣了解她。

蘇彧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來都來了,輕易放棄也不是她的風格,“表哥在前面帶路吧,我跟在後面就好。”

她轉頭對尉遲佑說:“阿佑,把你的刀柄遞給我,拉我上去。”

尉遲佑小聲地問她:“郎君,要我背你上去嗎?”

蘇彧有些心動。

謝以觀重重咳嗽了兩聲:“這會兒還有人上山,說不得也會遇到正五品以上的官員,表弟還是稍稍註意一下。”

畢竟正五品以上的官員都能認出蘇彧是皇帝。

謝以觀補了一句:“待會下山的時候可以。”

蘇彧遺憾地攤了一下手,“行吧。”

若是以謝以觀的腳力從山腳走到山頂最多不過半個時辰,不過蘇彧跟在他身後,他不自覺地便放慢了腳步,時不時地停下來轉身望向蘇彧。

他們多花了一倍的時間才爬到山頂上。

山頂的風景確實美好,覽勝山川之巔,見天地之蒼茫。

蘇彧取下帷帽,任由山風拂過她的黑發。

謝以觀正要拿出錦帕給她擦汗,便見蘇彧從自己的寬袖裏抽出一條錦帕來,隨意地擦了一下鼻尖的汗珠,謝以觀卻眼尖地看到錦帕上的“崔”字,他抿了一下唇,笑著將自己的錦帕遞給蘇彧:“換這條吧,表弟這一條雖好,但是一看旁人便知是崔家的,容易招人誤會。”

蘇彧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接過他手中的錦帕。

詩會在另一端的涼亭之中。

蘇彧和謝以觀過去的時候,涼亭之中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蘇彧相熟的王墨。

“知微兄,還以為你不來……”王墨見到謝以觀,滿臉驚喜,但是看到謝以觀身邊的蘇彧後,他的驚喜就變成了驚嚇。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問王墨:“道仙兄,你怎麽了?突然就抽風了?”

王墨迅速轉頭張望了一下,才發現今日詩會到場的,就只有他和謝以觀這兩個正五品以上的官員,撇去謝以觀這個皇帝近臣,就剩下他一個知道真相的倒黴蛋,多少有點無助。

他擠出笑容來說:“無事。”

再僵硬地面對蘇彧。

蘇彧朝著他一笑,卻不提示他該如何稱呼她,王墨杵在原地不敢動。

還是謝以觀上前笑著介紹:“這是我的表弟蘇大。”

王墨誇張地說:“幸會幸會。”

蘇彧笑著問:“道仙兄怎麽都是汗?”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王墨:“稟……蘇大,都是熱的,這裏太熱了,蘇、蘇大要不要去涼亭休息一下?”

蘇彧當即應下,往涼亭走去,王墨同手同腳地跟在她身後。

一直到坐下來,與王墨關系好的人才悄悄問:“這位蘇大貌如謫仙,道仙兄為何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王墨無言以對,只能對著他呵呵一笑。

詩會對於蘇彧來說,著實有些無聊,在她聽來,也就謝以觀做的兩首詩算是言之有物,其餘的都是無病呻吟,格局過小,就連點的茶味道都比不上崔玄點的。

她都快打呵欠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謝以觀,他頭上的倒計時一直在若隱若現,上面的時間顯示的卻是0天。

“此情此景,蘇大可要吟詩一首?”忽地有人跳出來點了蘇彧的名。

那人早就註意到蘇彧坐在旁邊昏昏欲睡,一看就是不學無術的草包。

他在心底冷笑,謝以觀愛出風頭,每每有謝以觀參加的詩會都是謝以觀拔得頭籌,他對謝以觀頗有怨懟,正好今天謝以觀帶了草包表弟過來,而他作為世家子弟也聽到謝以觀表弟的一些傳聞。

趁這個機會,他定要讓謝以觀和他的表弟出醜!

蘇彧漫不經心地擡起頭看向那個人,她沒問謝以觀,而是轉頭問王墨:“這人是誰?”

王墨有種“終於有傻子跳出來找皇帝茬、讓皇帝顧及不到他”的愉悅感,連忙說:“這是元十五元爭炎。”

蘇彧知道“爭炎”是這個元十五的字,問了他的名。

這年頭直接喚名,尤其是同輩之間,屬於罵人,王墨稍做猶豫,在蘇彧耳邊極小聲地說:“他叫元焰。”

蘇彧又問:“岐州元氏?”

王墨搖搖頭:“岐州元氏是他們的旁支,他出身河北元氏。”

蘇彧淺淡地看了一眼,按名字的叫法,他與元靈、元燃屬於同輩,看著年紀也比元燃大一些。

她淺淺笑了一下:“我表哥已經做過了。”

尋常人聽到她這麽說,也就了然,偏偏元焰是鐵了心要讓蘇彧難堪,他冷笑著說:“你表哥作的詩與你有什麽關系?”

謝以觀皺了一下眉頭,這個元焰是要作死嗎?

他臉上還帶著笑容,眼神卻是冷下來,慢悠悠地走上前,擋住了元焰看向蘇彧的目光。

然而元焰依舊不知死活地開口:“謝尚書,你這個表弟未免欺人太甚,方才居然拿岐州元氏與我河北元氏相提並論,誰不知道岐州元氏十年前沒有守住岐州,更丟臉的是,岐州元氏那個元燃聽說被邏娑人抓住做了閹人,如今還在邏娑靠賣屁……”

他的話沒有完全出口,蘇彧已經站起身,越過謝以觀,直接一腳踹在了元焰的胯/下。

元焰痛得半天直不起腰,反手就要去抓蘇彧,謝以觀立刻擋在蘇彧面前,伸手就要將元焰壓在地上,蘇彧卻是一把拉住謝以觀,說:“知微這事我來就行。”

蘇彧很清楚,在這個時代出去辦學,不單單看官職,名聲同樣重要,她要揍元焰自是不能將謝以觀扯進來。

她反過來站在謝以觀前面。

謝以觀幾乎是一瞬間,便想到了蘇彧的用心,他怔怔地望向蘇彧的背影,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皇帝逆光而站,面如謫仙,他的心驟然加速。

“我……”謝以觀想說,他雖愛惜名聲,卻也由不得元焰將元燃拿出來當笑話,更由不得元焰借元燃來指桑罵槐皇帝。

他來不及說,就聽到蘇彧大叫一聲:“阿佑,揍他!”

尉遲佑出手快,一眾書生還沒看清,他已然將元焰揍出了殘影。

謝以觀:“……”差點忘記皇帝最擅長借力打力了,是他大意了,險些就感動得一塌糊塗!

“行了,留他一條性命。”蘇彧阻止尉遲佑繼續打下去,又對王墨說,“道仙,你送他回去,要是元家人不服氣,只管讓他們來找我。”

王墨苦著一張臉應下,這可不是什麽好差事,不過比起得罪皇帝,那還是得罪元家吧,何況元焰說的話也實在過分,該打!

出了這一樁,詩會也繼續不下去,其餘人各自下山去了。

待到所有人走後,謝以觀蹲在蘇彧面前,說:“我來背表弟下山吧,尉遲備身背著刀不方便。”

他開口便讓尉遲佑提不了異議。

蘇彧看了看他消瘦的身板,欲言又止,謝以觀笑著將蘇彧的手拉到自己的腹部,布料之下是緊實的腹肌,“表弟放心,我雖是書生,君子六藝每日不停,背人下山完全沒有問題。”

蘇彧笑著收回手:“不是不信任表哥,我也沒有那麽弱,走吧,下山的力氣總是有的。”

謝以觀看著蘇彧走在前面的背影,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遺憾。

從麗山回到京城,天色已晚。

謝以觀與蘇彧道別,進了謝府,又從後院小門出去。

書局掌櫃早已在那裏候著他,“郎君,這是錢塘各個私塾的名冊。”

謝以觀此次去錢塘辦學,直接碰觸到的是各個私塾的利益,所以謝以觀叫人去排摸了錢塘私塾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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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下名冊,看出書局掌櫃還有其他話說,“有事直說。”

書局掌櫃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馬車,“郎君,馬車之中有個人,說是從前平山王身邊的內侍,他如今不想回去又缺銀兩,說有個重要的消息要賣給您。”

謝以觀一頓,平山王的內侍不就是蘇彧過去身邊的內侍嗎?他記得,蘇彧四年前遭遇刺殺,那些仆從都死光了,而今從哪裏冒出個內侍來?

他開口:“讓他下車來談。”

書局掌櫃上前敲了三下馬車的車板,車上的人立刻下來,走到謝以觀面前。

謝以觀借著手中燈籠的那點光看清來人,尖嘴猴腮,目光渾濁,嘴上無毛,看著確實像個內侍,他問那人:“你要是缺錢,把消息賣給崔閣老豈不是更好?”

那人猶豫了一下,說:“奴聽說崔閣老不好相與,不若謝尚書好說話,何況是掌櫃的先找到奴,只要謝尚書肯出價,奴自是願意先將消息賣給謝尚書……”

謝以觀笑了一下:“先賣我?你後面還要再賣?你的消息打算賣多少錢?”

那人見謝以觀笑得溫和,松懈了下來,“要是謝尚書能一手拿出十萬兩銀子,奴這消息只賣你。”

“什麽消息竟這麽值錢,你不如先說給我聽聽。”謝以觀問。

那人倒不至於這樣就被他套出話來,“不見錢奴是不會說的……”

謝以觀說:“我也擔心我拿出錢……”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忽地頓住,幾乎本能地朝旁邊閃了一下,一支箭從他的身側飛馳而來,直接沒入了那人的喉嚨,沒有給那人再次開口的機會,那人便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了。

書局掌櫃被嚇了一大跳。

謝以觀立馬轉身,看向被黑暗籠罩住的小巷——

這麽黑,即便藏著人,也無法看出來。

他的心猛地跳了兩下,卻迅速地冷靜下來,對書局掌櫃說:“你馬上回去,這裏我來處理。”

書局掌櫃是見過世面的,沒有半點猶豫,立刻上了馬車,轉身就走。

等書局掌櫃走了以後,謝以觀才拔下那支插在屍身上的箭,提著燈緩緩朝巷子深處走去。

果然看到了尉遲佑與他手中的弓。

“知微的好奇心是不是有點重了?”蘇彧從另一側的黑暗裏走出來,笑語晏晏地問。

謝以觀淡定地說:“我只是來歸還箭的,這支箭上頭有禁衛軍的標識,尉遲備身還是要好好收好,若是遺失了就麻煩了。”

他將箭交到尉遲佑的手中,又向蘇彧行了一禮,“表弟早些休息。”

蘇彧輕笑出聲:“知微就不想知道價值十萬兩銀子的秘密究竟是什麽嗎?”

謝知微提著燈的手緊了一下,腦中閃過許多揣測,甚至有些懷疑這個所謂的內侍是不是皇帝來試探他的,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懷疑,若是試探,皇帝不會直接殺人,說明皇帝的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這個內侍也的確背叛了皇帝。

皇帝知道消息也就比他稍早一點,也虧得他沒有問到答案,否則他可能也好不了。

謝以觀理清信息,斂著笑容說:“陛下想讓臣知道的時候,臣自然便知道了。”

蘇彧又笑了一聲,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越危險,朕也是保護你,現在確實不是你該知道的時候,時候到了朕會公布於天下,這個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

她稍作停頓,又提醒了一下謝以觀:“對了,你的書局和胭脂鋪只要按時交稅,朕是不會過問的,你放心經營好了。”

她看到謝以觀眼中的錯愕一閃而過,接著說:“那個屍身就放那裏,你不必搭理,會有人來收拾掉的,天色不早了,咱們各回各的家,各自休息了,表哥。”

“表弟——”謝以觀叫住要離去的蘇彧,見她在夜光中緩緩轉身,一雙桃花眼敞亮,對著他並無殺意,他的目光也柔和了下來,“你且在京中等我歸來,必不負卿之所托。”

蘇彧默了一下,吐槽說:“白天詩會就算了,表哥在我面前就不能說大白話嗎?明知道我沒文化,你累我也累的。”

謝以觀怔了一下,沒能忍住笑出了聲,他的陛下智多近妖,偏又可愛得很。

而頂在他頭上的造反倒計時也隨著他的笑聲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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