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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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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十二章

尉遲乙當即否認:“絕無此事!”

顧家父女齊齊看向他。

尉遲乙眼觀鼻鼻觀心, 一本正經得很,生怕一個眼神亂飄就說不清楚,連忙去把扔在地上的屍身翻過來, 問顧重照:“顧節度使, 可認識此人?”

顧重照看清屍體的臉之後,當下就站了起來, 迅速地望向蘇彧,尚未弱冠的皇帝坐在那裏辨不出喜怒來。

他的手緊張地放在蹀躞帶上,才發現方才入皇帝營帳的時候,他的長刀交給了門外的侍衛,而在這屋子裏,皇帝身旁站著雙刀護衛, 還有尉遲乙在, 縱然他有刀在身上, 也不可能近皇帝的身……

“阿耶,您跪下同陛下好好解釋。”顧大娘就站在顧重照旁邊,她直覺她爹的眼神有點飄, 像是要沖動行事, 再任由下去沒事也得變有事,及時拉住顧重照。

她的武功不弱, 攥住她父親這麽大一個武將,再一個勾腿側踢, 就硬生生地讓顧重照重重地跪趴在地上, 讓顧重照顯得十分狼狽, 但勝在這跪姿看上去很是虔誠。

顧重照:“……”你可真是我的好閨女!

哪怕顧重照沒有反心, 甚至還有些想要做國丈,只是他在東川待久了, 儼然是當地的土皇帝,對皇帝便沒有多少敬畏之心了,驚慌之下全然沒有想到要下跪解釋。

不過這會兒已經跪下了,他多多少少想起該如何面對皇帝,就這樣跪著解釋:“陛下,此人確實是臣的隨從之一,不過他是前些日子招來的廚子,臣見他手藝不錯才帶在身邊,沒有想到……”

顧重照瞥了那屍體一眼,一身黑色的勁裝,身上還有刀傷,就差在臉上寫上刺客二字了,他實在想不出其他辯駁之詞來,而就他這番話,別說皇帝就是他自己都覺得難以洗脫嫌疑。

顧大娘嘆了一口氣,跟著跪下說:“陛下,阿耶與臣女絕無反心,若真是我們所為,我們又何必來此自投羅網,只會在東窗事發之後逃跑。”

蘇彧看向尉遲乙,尉遲乙便當著顧家父女的面將屍體身上的衣服扒下,露出屍體身上完整的刺青,他對蘇彧說:“陛下,這人身上的刺青與昨日遇到的探子是一模一樣的,他們早有預謀。”

顧家父女對視了一眼,眼裏都有了慌亂,還是顧重照狠狠瞪向屍體,心急之中發現蹊蹺,慌忙大叫:“陛下!這人身上的刺青並非東川之地的!”

雖然同屬於蜀地,刺青所用的材料與圖案相近,但是東西川還是有些區別,但是東西川相近,就算刺客是西川人,也不足以證明他不是顧重照派出去的。

而蘇彧讓他們父女來的目的,也不是讓他們能這麽簡單地證明自己的清白。

她不輕不重地說:“朕將顧節度使特意從劍南道召來,自也是想要相信你們的清白,只是這人確實是你們的隨從,你們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人不是你們安排的。”

顧重照聽得愈發著急,差點從地上跳起來,還是顧大娘知父莫若女,再次一把抓住他。

顧大娘拉著她父親重重磕了一頭,“陛下明鑒,我阿耶絕無反心,更不會做這等蠢事,我們要是有二心,絕不會來同官。”

她仰起頭,看向蘇彧的眼眸明亮而堅定。

蘇彧依舊神色淡淡:“這樣吧,朕先派人送你們回營帳,朕會命人查明真相,還你們一個清白。”

她再看向尉遲乙,尉遲乙心領神會,但是鑒於前面顧重照的誤會,他連忙喊了站在外面的侍衛進來送顧重照父女倆回去,自己則待在原地不動。

見蘇彧眼中略帶疑惑,尉遲乙連忙說:“先前臣都沒有見過顧大娘,顧節度使就有所誤會,臣要真送他們回去,那真是跳到黃河也說不清了,還是避嫌的好。”

崔玄淡淡地說:“尉遲將軍想多了,如此一來,倒顯得你心虛。”

尉遲乙:“?”你才心虛,你全家都心虛。

尉遲乙呵呵一笑,對著蘇彧說:“陛下放心,顧節度使的營帳臣已經讓人守得嚴嚴實實,他的那些隨從也都已經抓起來在審問。”

蘇彧本來對顧重照就沒有多少懷疑,在見過他們父女之後,她更加確定這一次的行刺與他們父女沒什麽關系,不過她特意將顧重照從劍南道大老遠叫過來,肯定不是為了和他見一面,也肯定不是為了他貌美如花的女兒。

劍南道兩個節度使,她叫了一個卻不叫另外一個,就是要離間東西川,讓王劍對顧重照有所猜忌,顧重照也不再信任王劍,如今這個刺客西川人的身份是由顧重照認出來,那就更容易操作了。

蘇彧朝尉遲乙勾勾手,讓他半蹲在自己的面前,湊到他的耳邊悄悄地說:“你先審顧重照的隨從能審出幾個王劍的人最好,要是沒有的話,咱就安排幾個‘刺客活口’給顧重照的隨從透露點消息。”

“咳——”崔玄重重咳嗽了一聲,蘇彧和尉遲乙轉過頭看向他。

崔玄面無表情地說:“抱歉,臣的手痛發作了。”

尉遲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手痛還會引發咳嗽?

他轉頭湊到蘇彧的耳邊悄悄說:“陛下,崔閣老的身子確實不大好。”

崔玄:“……”他聽到了!

見蘇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崔玄生出幾分不自在,又擔心蘇彧讓他提前回去休息,他連忙說:“臣的手不大要緊,只是方才嗓子有些癢,臣先去安排後面的事,晚上的宴席……”

崔玄詢問蘇彧,蘇彧笑了笑:“擺上就是。”

雖然皇帝遇刺,但是一切還是照舊,尤其是皇帝換了一身衣袍,騎在馬上依舊怡然自得。

幾方人一打聽,便聽說皇帝身上有神器,早上他們聽到的響聲便是那神器發出來的,那神器一發出聲響,刺客就死了。

起先還有些人半信半疑,午時休整過後,又有人說,他們看到了尉遲乙偷偷摸摸將那幾個被神器所殺的刺客拖出去埋了,被神器所殺之人,額頭上有一個血窟窿,就算是再厲害的利箭也不可能在額頭戳出這麽大一個血窟窿來。

一傳十,十傳百。

傳到最後變成皇帝在差點被刺客刺中時,天神顯靈,用神器護住了皇帝的性命,並反殺刺客。

總之,當今聖人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冥冥之中有天神相助。

官員們恍然大悟,怪不得從劉三恩到盧家,再不可一世之人遇到了天子都一命嗚呼,不單單京官,連這次跟過來的地方官員都感受到了天子的天命所在。

河東節度使裴驍也在這一次隨行之中,他本來覺得他妹妹裴寶珍是穩穩當當的皇後人選,只是沒有想到裴寶珍進京快一年,仍舊是女冠的裝扮,皇帝也只是封了她正五品尚宮,以及一個內務總監使的使職——

蘇彧才做了一年多皇帝,卻是把大啟皇帝愛封使職官這一套玩得得心應手,就連宮中女官都能有使職。

他心中多少有些擔心,尤其是這一次狩獵,年輕貌美出身又好的女郎比比皆是,他妹妹裴寶珍並無優勢。

裴寶珍私下來見他,卻是說:“兄長糊塗,陛下是真龍天子,自是不能用你我凡夫俗子的眼光去看,陛下留我做女官,便有重用裴家之意,而我這一次來是提醒兄長不要與河北的人走得太近。”

裴驍一臉驚愕:“我何時與河北的人走得近了?”

他既然決心投靠皇帝,在對待河北三鎮的態度上還是心裏有數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皇帝身邊待的時間長了,裴寶珍如今的氣度全然不一般,竟有幾分朝堂高官的氣勢。

她冷然地說:“今日刺客是混在裴家隨從的隊伍裏進來的,我做了主,讓禁軍將這一次裴家隨行的人員都給抓去審問的。陛下信任兄長,也是給裴家面子,沒有將兄長一並審問,只是兄長還需好好想一想,刺客是如何混進裴家的隨從裏。”

裴驍在裴寶珍走後,才發現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得虧蘇彧沒有為難他,若蘇彧真拿這一次行刺做文章,將他先關起來也未嘗不可。

他沈下目光,他與河北三鎮素無往來,是有人想要趁機除掉他這個家主上位呢。

有了裴寶珍的警告,裴驍分外安分。

晚上皇帝在營帳外擺宴席時,裴驍只站起來敬了一次酒,便安分地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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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其他官員與家眷見皇帝依舊神采奕奕,全然不受行刺影響,愈發相信了那些傳言。

年輕女郎們看蘇彧的目光愈發炙熱。

“陛下出發時所說的話可還作數?”一個女郎從位置上起來,走到蘇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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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彧稍稍楞了一下,十五六歲的少女卻是每走一步都是曼妙多姿的步步生蓮,她站立時又是娉婷無雙,眉目含情。

少女盈盈行了一禮,將少女的俏皮與世家的儀姿拿捏得恰到好處,“李家七娘見過陛下,陛下曾說打下獵物最多之人可得陛下寶弓,這話可還曾作數?”

蘇彧對上這樣的美人似乎也格外溫柔了起來,她輕輕一笑,笑得李七娘當即紅了臉,“朕說話自然是作數的。”

“臣女不才,所打的獵物是今日最多的。”李七娘羞澀地低著頭,又不舍地擡起眼,悄悄打量向高高在上的帝王,陛下長得真好看!

蘇彧還沒有開口,就感受到了身旁兩道顯著的視線,她先是朝右邊看了一眼,崔玄坐在離她最近的位置,看她的目光冷然之中似乎有一絲委屈?

她默了默,又緩緩轉頭,就看到坐在稍遠處的謝以觀,他臉上還是掛著得體的笑容,就是眼中含著幾分提醒,仿佛她會被李七娘迷得忘乎自己一樣。

蘇彧收回眼神,笑著問欽點獵物的內侍:“李娘子打了多少獵物?”

內侍回答:“四十三只兔子。”

蘇彧:“……”這是要把兔子滅門呢。

李七娘臉紅了紅,她雖然做了那麽點弊,叫李家人幫自己一起打,還專門挑最弱的兔子下手,但皇帝只說所打獵物最多,可沒說品類最多,所以她逮著兔子下手也沒有毛病。

蘇彧望向她,在夜色與篝火的映襯下,皇帝的眼中像是綴著天上星河,李七娘的臉紅得更加厲害,有些不敢看皇帝。

卻聽到皇帝問:“是最多嗎?”

內侍毫無波瀾地回答:“並不是。”

李七娘猛地擡起頭,皇帝依舊俊美無雙,內侍的聲音卻是格外刺耳:“打獵物最多者為尉遲將軍,野豬一頭、公鹿母鹿各一頭、鷂一只,麻雀鷓鴣共四十只。”

前面還正常,就是麻雀、鷓鴣這一類小鳥,尉遲乙這麽一個大將軍是怎麽好意思交上來的?

蘇彧:“……”最放得下臉面的,那還得是尉遲乙。

眾人也齊刷刷看向尉遲乙。

尉遲乙氣定神閑地舉起酒樽,“陛下那張寶弓可是要賜給臣?”

李七娘緋紅的面頰白了下來,她咬了一下唇,還是忍不住嗆出聲:“尉遲將軍這一日又是保護陛下,又是抓刺客的,怎麽有空打獵?”

尉遲乙十分從容地說:“抓刺客不耽擱打獵,再說麻雀鷓鴣一類的,我有秘訣,不用弓都能抓一窩。”

眾人:“……”你這數量何止抓一窩,那是抓一個家族!

李七娘的四十三只兔子本就是想鉆空子,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更不要臉的尉遲乙,她縱然生氣也不能指摘什麽,只能氣鼓鼓地回到位置上。

尉遲乙站起身,大搖大擺地走到皇帝面前,裝模作樣地接過蘇彧手中的弓。

他差點就沒有繃住,之前蘇彧怕他力氣大把弓弄壞,一直沒給他碰,現在這麽一掂量,怪不得蘇彧堅決讓他作弊,能贏下這把弓的只能是蘇彧的親信——

要不然真要穿幫。

尉遲乙這邊捧著弓還沒有回到位置上,李七娘又站起來:“臣女不才,想為陛下獻舞一曲。”

李七娘剛站起來,坐在她對面的女郎也跟著起來,那女郎一襲石青色的紗裙,衣袂飄然欲仙,還蒙著半面薄紗,手抱琵琶,顯然是有備而來,她朝著蘇彧行了一禮,“如此,臣女來為李娘子操之一曲。”

她也不報名號,就將手中的琵琶彈了起來,沒在意李七娘臉上消失的笑容。

蘇彧靠向崔玄,詢問彈琵琶的是什麽人。

崔玄出神地盯著蘇彧的側臉,一直等到蘇彧不解地轉過頭來,一雙桃花眼之中完完全全只有他,他才回答:“彈琵琶的是喬家五娘,與謝家二娘齊名的京城才女,跳舞的是趙郡李家家主之女,李七娘。”

李七娘是李見行之女,是世家最出挑的貴女,亦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

說完,崔玄一錯不錯地盯著蘇彧,蘇彧點點頭,崔玄不知道她這個點頭究竟是什麽意思,就看到她將他前面的那盤肉拿過去,用匕首切成片,再放回他的面前。

崔玄:“……”

她側過頭,笑盈盈地問他:“要朕餵給行簡吃嗎?”

崔玄緊緊攥住拳頭,一直到血水再次滲出,手上傳來的疼痛讓他能繼續保持冷靜,他才慢慢開口:“不必。”

蘇彧的目光轉到前方,崔玄的拳頭又緊了一下,她又倏地轉過頭來,眨著眼睛問他:“朕可以提前溜嗎?”

崔玄:“……陛下自是可以。”

如果知道皇帝提前溜,是跑過來聽顧重照的墻角,崔玄絕對不說可以,堂堂帝王帶著他一個宰相深更半夜蹲在營帳下,聽裏面的動向,這像話嗎?

崔玄低下頭,見已經蹲下的蘇彧仰頭看他,明媚的桃花眼閃著點點夜光,他狠狠咬了一下牙,冷著臉就蹲在了蘇彧的旁邊。

顧重照不知道皇帝就蹲在外面,聽到外面時不時傳來宴席的歌舞聲,心中更是焦急,對顧大娘說:“要不我奪了門口守衛的刀,我們連夜逃回東川,到了東川皇帝也奈何不了我!”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顧大娘朝外看了一眼,連忙壓低聲音說:“阿耶不要命了!不說這裏戒備森嚴,我們能不能逃出去,單說您若是逃了,那真是坐實了罪名。縱然能回到東川,阿耶背負的是行刺皇帝的罪名,人人得而誅之,若真是西川節度使故意陷害我們,那他便可以借這個理由來打我們。”

顧重照煩躁地踱了幾步,聽到外面竟傳來笑聲,心中愈發不是滋味,更覺委屈,他本也可以坐在那裏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的,如今卻為自己沒做過的事被困在這一方營帳裏。

他越想越覺得:“定是王劍故意陷害我,那日我收到皇帝的信,就覺得他神色不對。他是不是還故意殺了原本的廚子?”

那日收到皇帝邀請信的時候,王劍就在他府上喝酒,見皇帝只邀請他,便臉色不大好,最後起身就把端菜上來的廚子給殺了,事後說自己是發了酒瘋。

顧大娘不喜王劍,她不確定這一次是不是王劍故意陷害搗亂,但是王劍每一次來顧府看她的眼神都叫她作惡,若是要在皇帝和王劍之中選一個人,那顧大娘自是選擇皇帝。

她想了想,對顧重照說:“陛下只是將我們困在這裏,外面宴席依舊,說明陛下對這次刺殺並不在意,也並不把我們當作是主使,抑或這是陛下對我們的試探,若是我們逃了就坐實了主使之名,若是我們不走反而有一線生機。阿耶要沈得住氣,若還能回到東川,也絕不能再與西川節度使來往了。”

這段話顧大娘故意說得大聲了些,她希望守衛能將話學給蘇彧聽。

蘇彧也確實聽到了,她低頭笑著說:“這個顧大娘倒是個聰明的,我們走吧。”

崔玄起身,卻見蘇彧沒有動靜,他又低下頭,皇帝可憐兮兮地仰望他,“腳麻了起不來,行簡扶朕一把。”

崔玄:“……”

他無奈地將手伸給蘇彧,蘇彧也十分體貼地避開他的傷口。

蘇彧的腳是真的麻了,歪歪斜斜地走了幾步,崔玄上前又扶了她一把,她笑著道謝,卻聽到崔玄輕咳了一聲,不自在地說:“陛下,臣的身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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