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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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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第十八章

不看外表, 光看這個造反倒計時,蘇彧就能猜到眼前這位妖冶的“女子”就是第四位男主。

天下首富柳無時。

盡管大啟依舊遵循著歷朝歷代重農抑商的政策,在大力推廣科舉政策之時, 也不允許商人及其子嗣參加科舉。然而隨著農業的繁榮和交通道路的不斷完善, 大啟的貿易活動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繁榮景象,導致了商業也空前發達。

商人在其中狠狠賺了一大筆。

柳家便是從中發跡的。

自柳無時的祖父輩開始經商, 到他已是第三代。

人人都說富不過三,但柳無時自小便展現出驚人的商業天賦與算賬能力,十幾歲便能帶領商隊前往西域。

大啟王朝到了蘇琰手上時已經搖搖欲墜,商人最怕世道亂,然而柳無時卻在這亂了的世道裏不斷擴大柳家的商業版圖,還能安然無事。

他不單單和西域人在做生意, 在京城之內他與高層官員私交甚好, 在京城之外他又與幾個節度使來往密切, 可謂是長袖廣舒、八面玲瓏。

蘇彧想到的是,柳無時一個商人卻能在大啟滅亡之後,迅速占領一方, 成為割據一方的霸主, 必然是早已就做好準備,且養了一支精銳的私兵……

他剛剛拉著她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麽話來著?

蘇彧細細品味了一下柳無時剛剛說的那句話“這幾日新帝登基, 京城戒備森嚴,你怎敢這個時候進京”, 就多少有些耐人尋味了……

沒有蘇彧的命令, 尉遲佑的刀遲遲沒有離開柳無時的脖子。本書由LK團隊為您獨家整理

柳無時驚疑不定地望向垂下眼眸的蘇彧, 他剛剛之所以認錯人, 完全是因為蘇彧的身量和衣衫同那個他要找的人極為相似,偏偏她又被官兵圍住, 這才叫他認錯人。

而現在仔細端詳,首先蘇彧這樣的容貌就絕不會是尋常人家出來的,其次她身上的衣料名貴,這暗紋的織法一看就是柳家進貢給宮廷的且是最好的絲綢,還有一個帶刀侍衛——

處處彰顯著蘇彧的背景不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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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被衛兵追殺……不,方才他走得太急,現在回想,除了他故意引過去的那一隊衛兵,原本也有兩群人在對峙,分明是一群人想要抓住蘇彧,一群人又在保護她。

蘇彧的身份可能比他想得還要覆雜。

柳無時巧笑著試探:“小郎君,奴家真的無意冒犯,方才若不是奴家,你們都要被那些衛兵抓住了,說起來還是奴家救了你們呢,你們便是這般報答救命之恩的?”

蘇彧聽出他話語裏的試探之意,而她也有心試探他,溫和地吩咐尉遲佑:“阿佑,把刀收起來吧。”

尉遲佑盯著柳無時看了好幾眼,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子有些古怪,不過蘇彧既然讓他收起刀,他也沒有在柳無時身上感受到殺意,一個轉手,就將刀放回刀鞘之中。

柳無時緩緩松了一口氣,繼續試探著蘇彧:“這裏是西市酒肆紅樂坊的後院,官兵尋不到這裏,小郎君且安心在這裏躲躲,就是不知道要如何讓你的人來這裏接應你?”

“這位娘子不知如何稱呼?又是誰家府上的?等我回去,也好報答娘子。”蘇彧彎眉一笑,露出唇角的梨渦,她生得高挑,五官明艷,偏偏這一對梨渦能叫她看上去像不谙世事的少年。

柳無時也跟著一笑:“郎君喚奴柳九娘便好,奴就是這紅樂坊的酒家女。聽郎君的口音,倒不像是京城人。”

蘇彧眼珠子微轉,當即裝出毫無城府的模樣,捂住自己的嘴巴發出詫異聲,隨即小聲問:“有這麽明顯嗎?”

端的是天真無邪。

柳無時狐貍眼揚了揚,猜測蘇彧是跟著新帝進京的貴人,但他首先排除了蘇彧是皇帝的可能性。

他消息靈通,早已知曉新帝在登基大典殺劉三恩的事,就這一件事便能斷定新帝是個狠人,眼前的蘇彧看著太過純良,實在是和他心目裏的新帝形象相去甚遠。

不過也未曾聽過新帝有帶家眷進京……

柳無時又看了一眼蘇彧,風馳電掣之間,他忽地有了一個想法,既然他能男扮女裝,那麽眼前的人也有可能是女扮男裝!

這樣的容貌若是落在女子身上,那必然是傾國傾城之姿,尤其是配上蘇彧這雙清澈的桃花眼,似無情幹凈,似多情嫵媚,便是像他這樣走南闖北、見人無數的商人都看得晃了神。

柳無時在這一瞬,猜了種種可能,忍不住又試探 :“小郎君,這會兒那些兵士肯定沒有走遠,你要不要隨奴家到酒肆樓上的廂房坐會?”

尉遲佑起了警惕,蘇彧卻是一口答應,她像是沒見過世面一般,眼裏寫滿了好奇,跟隨在柳無時上了樓。

小院連著的酒肆正是在西市最好的地段,坐在二樓廂房,便能將西市的熱鬧一覽無餘。

蘇彧如今眼底的驚嘆並不是演出來,她見過現代都市的車水馬龍,卻是第一次見到古代的鼎沸之聲,較之現代鋼筋水泥的高效率、快節奏,這樣的街道與人來人往,更多的是淳樸的人間煙火氣,置身其中是幾分國泰民安的怡然。

來到這個世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氣息與活著的生動,有什麽東西在心底被觸動了一下。

“小郎君,來。”柳無時借著蘇彧傻傻望向外面,給她遞了一碗來自西域的烈酒。

蘇彧沒有拒絕,竟是一口飲盡,隨即又裝出被嗆到一樣,咳嗽起來,泛紅的眼尾叫她的眼睛看著更像三月桃花。

她氤氳著雙眸,嬌嬌地喊著:“九娘,你給我喝的是什麽呀?”

尉遲佑:“……”要不是他見過蘇彧千杯不醉的樣子,差點就要被騙到了,他心中有疑惑,但是直覺這個時候他最好什麽都不要說比較好。

果然沒見過的柳無時上了當,他眼眸微暗,篤定蘇彧是嬌媚的貴女女扮男裝,心底盤算著,他可以男扮女裝裝作女子靠近蘇彧,說不定能打聽到什麽有用的信息。

柳無時嬌媚一笑,夾著聲音說:“是來自西域的烈酒,郎君若是喜歡,奴家請你吃。”

蘇彧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咳嗽,實在是知道柳無時是男的情況,他用這樣的夾子音,她沒能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柳無時笑出了聲,帶著幾分矯揉造作地拍著蘇彧的背,“郎君莫要心急,奴家這裏還有很多酒。”

蘇彧好不容易順氣,轉頭對上他的眼眸,一張瑩白的臉此刻染上酒氣的紅,乖巧地說著:“謝謝九娘,就是家裏的可不許我飲酒,我不能再喝了。”

嬌態十足。

柳無時放在她背上的手一頓,又給蘇彧倒了第二碗,笑著說:“已經吃過一碗,也不差這第二碗。”

他將酒碗遞給她,她伸手去接。

兩人的手指相觸,蘇彧光潔的指腹從柳無時的手背劃過,柳無時微微一楞,眼眸下垂,便能見到他的手與她的手交疊——

柳無時很白,所以他男扮女裝毫無違和感,可他的手終究是男子的手,還是經歷過風霜的手,骨節分明,有些粗糲,完全不像蘇彧的,如蔥白,如脂玉。

柳無時端著酒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些,酒便灑在了兩人的指間。

蘇彧一驚一乍:“怎麽灑了?”

她自袖中拿出錦帕,細細地為柳無時擦過。

柳無時慌忙收回手,偽裝嬌羞地低下頭:“郎君,奴雖是酒家女,但並非攀龍附鳳之人,還請郎君不要這般輕薄奴。”

大啟男女大防再不嚴,到底還是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如果是正常男女,方才的動作已然越界。

柳無時悄悄瞟向蘇彧,果然見她一臉的茫然,眼眸幹凈,心中愈發篤定——

唯有她是女子,又覺得他是女子,才能眼神這麽幹凈。

過了許久,蘇彧才像終於想起了什麽,連忙收起錦帕,紅著臉小聲說:“我無意唐突九娘。”

柳無時撲哧一笑,揮了揮手,示意自己不在意,又問蘇彧:“還不知道小郎君怎麽稱呼呢?”

蘇彧看了尉遲佑一眼,隨意給自己起了一個假名:“我姓蘇,單名一個佐,在家排行老大。”

柳無時從善如流:“蘇大郎。”

蘇彧:“……”雖然知道大郎在這是個正常的稱呼,但總覺得聽著怪怪的。

她別過頭朝外看了一眼,便在樓下見到了一身肅殺的尉遲乙。

尉遲乙似乎有所感應,就著她的目光仰起頭,兩人相望。

只是一眼的功夫,蘇彧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手指在窗外指了一個方向,尉遲乙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就像是兵士巡街一樣朝著前方走去。

待過了一會兒,蘇彧才又往外面看,已經看不到尉遲乙的影子,她這才對柳無時說:“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柳無時沒有挽留,只是朝著蘇彧落寞一笑,“小郎君,你我萍水相逢,先前是奴認錯人了,將你帶到這裏也算不得什麽救命之恩,不過是幾句玩笑話,不必放在心上。”

他生得妖嬈,然而狐貍眼垂下時,就像最艷的牡丹沾了露水一般,無端叫人生出憐愛來。

“這……這樣啊……”蘇彧訥訥地應了一聲,便帶著尉遲佑往樓下走去。

柳無時等見不到她的身影時,才輕嘖一聲,透露出幾分漫不經心來。

只是他的偽裝還未徹底卸下,卻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鐺鐺鐺”的腳步聲,顯是有人急匆匆地自樓下跑上來。

他猛地擡頭,便看到氣喘籲籲的蘇彧扶著門框,他慌忙拿出偽裝,笑著問:“可是落了什麽東西在此?”

蘇彧用力搖搖頭,將有些淩亂的發絲晃得更亂了一些,一邊喘著氣一邊說道:“九娘於我是救命恩人,我必會回來報答的!”

柳無時一時錯愕,就對上蘇彧格外真摯的目光,他的心漏跳了一瞬,竟生出了幾分欺騙無知女郎的罪惡感。

等到他回過神來,蘇彧已經再次離去,他慌忙半身探出窗外,只看到那月牙白的身影立在人群之中,是一眼便能認出的與眾不同。

是位穿男裝的女郎吧?應是女郎!

蘇彧帶著尉遲佑走向她先前所指的方向,果然尉遲乙備了馬車候在那裏,“陛下。”

“一邊回去一邊說。”蘇彧朝著他點點頭。

尉遲佑跟著她一同上了馬車,他側坐在旁邊,悄悄打量向蘇彧,年輕的帝王桃花眼裏微微泛著寒光,哪裏還有半分在柳無時面前的嬌態和真摯?

他張了張嘴,想要問什麽又不知道該如何問。

蘇彧淡淡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以後朕要是帶著你去找柳九娘,你只要像今天一樣不開口就行。”

她剛剛和柳無時一起演的對手戲,對於尉遲佑來說多少有點覆雜了。

她笑瞇瞇地想著,是柳無時自己想法太多了,在他試探她的時候,她就有了想法,故意演了一個女扮男裝又不懂掩飾的無知少女誤導柳無時,也不知道她和柳無時誰的演技更好,最終鹿死誰手。

尉遲佑不滿地說:“陛下,臣已經十六了!在民間十六歲都要娶妻生子了!”才不是小孩子!

蘇彧斜了他一眼,調侃著說:“朕那裏有幾十幅美人圖,你去挑挑看,挑中誰,朕給你做媒。”

尉遲佑聽了又有幾分不樂意:“臣還未立業,沒有成家的心思,而且臣現在要貼身保護陛下,不應該有其他雜念!”

蘇彧看著他那圓溜溜的狗狗眼,笑出了聲,還真是心思單純的小孩!

尉遲佑看到她的笑容,不禁松了一口氣,還是這樣子的陛下比較好,前面冷著一張臉的蘇彧看著竟有幾分嚇人!

馬車搖晃,偶爾傳來外面的幾聲喧囂,但並不能聽得很清楚。

蘇彧突然好奇地問尉遲佑:“你前面是怎麽發現有利箭射過來的?”

在馬車裏看不到外面,也聽不清聲音,尉遲佑能夠這麽精準地做出判斷,也是十分神奇。

尉遲佑為難地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才說:“就感覺有危險要過來。”

蘇彧:“……”不得不說,上天果然是公平的,給尉遲佑關了一扇窗,就給他開了一大扇門。

蘇彧笑著誇讚他:“果然當初朕選阿佑做貼身侍衛是最正確的選擇,有阿佑在,朕就能高枕無憂。”

尉遲佑被這麽一誇,臉上就有了紅暈,看向蘇彧的眼睛變得更亮了。

馬車才剛剛駛入皇宮便停了下來。

撩開馬車簾子一看,居然是崔玄主動找上門來。

蘇彧懶洋洋地靠在馬車上,一頭烏發還有些淩亂,外衣的下擺上還沾了一大塊汙漬。

崔玄一眼就看到,蘇彧不大文雅的坐姿、不夠整潔的儀態,都讓他的眉間形成一個大大的川字,他緊緊抿著嘴,深吸一口氣半垂下眼,決定對蘇彧的這些外在視而不見。

他上前行了一個禮,聲音清冷:“陛下,平安無事便好。”

顯然是知道了蘇彧當街遇刺的事。

小說裏說崔玄做什麽事都追求完美,蘇彧這會兒才有了直觀的認識,就一個簡單的躬腰行禮,崔玄都做得和別人不一樣,怎麽說呢,就是特別標準特別好看,就光剛剛那個角度,襯得他腰細得她都想要握一把。

蘇彧叭砸了一下嘴,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崔侍郎倒是消息靈通。”

她從馬車跳下來,主動走到崔玄面前,眉眼冷峻:“那麽崔侍郎可知道是什麽人居然如此大膽?”

崔玄目光卻是落在她衣擺的汙漬上,冷著聲音說:“臣不知。”

“哦,”蘇彧不冷不熱地問,“那麽崔侍郎進宮就想看看朕是死是活嗎?”

“陛下是天子,必然吉人自有天相。”崔玄淡然回應,他來這裏是表態,這件事和崔家沒有關系,崔家目前也沒有要把蘇彧從皇位上拉下來的意思。

他不喜歡暗殺這樣下作的手段。

蘇彧明白崔玄的意思,但是這樣的表態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用,她敷衍地揮揮手:“朕知道了,崔侍郎要是沒其他事,就回去吧。”

她轉頭又吩咐旁邊的人去叫三位宰相以及戶部侍郎入宮。

崔玄:“……”這個皇帝除了一張臉之外,真的是哪哪都不能入他的眼。

他冷著一張臉,卻沒有走。

蘇彧見他沒走,忽地笑了,邀請崔玄:“從這裏走到禦書房還有段路,崔侍郎要不要陪朕一起走?”

崔玄沒有拒絕,跟在蘇彧半步之後。

意外的是,一路相行蘇彧並沒有開口說半句話,仿佛真的只是想拉著他走一段路。

一直走到禦書房門口,蘇彧突然轉身,崔玄腳步跟著一頓,神色一斂,做好蘇彧發難的準備——

以新帝之前的做派,主動對他發難才是蘇彧會做出來的事。

沒有想到蘇彧卻是問:“聽說崔侍郎從小身體就差,這段路你走得累嗎?”

她這一路走過來腿都算了,崔玄連呼吸聲都沒有一點變化,她有些懷疑尉遲乙說的,崔玄打小身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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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玄沈默了一下,才回答,“回陛下,臣的身體很好,坊間謠傳不可信。”

他只是不喜歡玩大啟流行的角抵,出汗多還要和人有身體接觸,誰知道傳著傳著就變成他體弱多病、玩不了角抵了。

“哦。”蘇彧點點頭,跨了一步進禦書房,“既然三位宰相、戶部侍郎、吏部侍郎都來,那不如把刑部侍郎、工部侍郎、兵部侍郎、禮部侍郎都叫過來吧,人多熱鬧。”

崔玄:“……”一時看不穿皇帝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蘇彧朝他一笑:“如果有人要霸占崔家的家產,崔侍郎會怎麽樣?”

崔玄一下子明白蘇彧的暗示,當即說:“那就要看是哪一部分的家產,如果是被人霸占多年,討回來還費力不討好,那臣自當是要舍棄掉。”

“如果那人要霸占崔家全部的家產呢?”蘇彧接著問,“不僅要霸占全部家產,還想殺了崔侍郎,讓這事一了百了。”

崔玄說:“自古以來殺人償命,想要謀財又謀命,自然不能放過。”

蘇彧點點頭,先是肯定了崔玄前面說的話:“崔侍郎說的對,如果是霸占太多年的陳年舊賬朕也不想算了,但是從去年到現在一年,應該不算舊。”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指望把所有皇親國戚的財產都追回來,能追回一點是一點,當然底線不能輕易讓人知道,現在從崔玄嘴裏說出來,她有了臺階世家也有了臺階,各自退一步,也就達到她的目的了——

目前來說,她還不想這麽早就和世家對上,現在並不是招惹世家的好時機。

不過,要她性命的另說。

崔玄多少有些詫異,他沒有想到蘇彧會這麽好說話,畢竟是連個蠟燭開銷都要斤斤計較之人……崔玄覺得自己需要重新估量眼前的新帝。

很快,盧政翰、張修、李見章以及其他五位侍郎都來了。

八人神色各異,只有上官繹木著一張臉,他是真的不想每天都在新帝面前當一個顯眼包,所以等人到齊了之後,他悄悄往後挪了挪,站在角落裏。

所有人都不先開口,他們也想看看蘇彧的態度。

蘇彧率先對戶部侍郎林子清發難,她是去了戶部出來就遇刺,知道她微服出訪的只有戶部幾個官員,林子清難辭其咎。

林子清在踏進皇宮開始,就已經在瑟瑟發抖,蘇彧冷下臉責問他時,他雙腿一軟就癱跪在地,“臣、臣只是告知盧閣老,陛下要查賬之事……”

盧政翰打斷了他的話:“戶部之事可是歸張閣老管。”

林子清顫抖著身體,目光卻是瞄向盧政翰,仿佛在向他求情。

盧政翰心中咯噔了一下,這是要做局要害他!

他猛地看向張修,先帝愛殺皇家的人,盧家是從中撈了不少好處,但是張修也不是什麽好貨色,一個寒門出身的學子到如今錦衣玉食,用度樣樣不比世家家主差,這些錢是哪裏來的?總不可能是靠那點養家都困難的俸祿!

張修現在顯然是把林子清當棄子,想把臟水潑到他身上。

盧政翰瞇了瞇眼睛,不緊不慢地對蘇彧說:“林侍郎是給臣送了消息過來,但是由於戶部之事一直歸張閣老管,且陛下初登大典,想要知曉戶部的賬,本就是極正常的事,臣便沒放在心上,卻沒有想到……臣提議,由刑部同大理寺共查此案,凡是參與刺殺之事者都應誅殺!”

張修立刻跪下,態度比起盧政翰虔誠不少,“陛下明鑒,戶部雖然歸臣管,林子清也曾經是臣的學生,只是陛下去過戶部的事,臣之前並不知曉,也沒有人同臣說。臣同意盧閣老所說,由刑部同大理寺共查此案,涉及者皆該斬首示眾。”

“刑部侍郎就在這裏,朕再把大理寺卿叫過來,索性把禦史大夫也叫過來,剛好三司會審。”蘇彧的意思很明顯,今天就要一個結果,在結果出來之前,她不打算放任何人回去。

眾人神色變了變。

等到大理寺卿和禦史大夫到了,蘇彧又讓尉遲乙帶著之前抓獲的刺客進來。

說是刺客穿著的卻是金吾衛的甲胄。

那人也是一臉懵,知道蘇彧身份之後,也被嚇住:“臣是金吾衛右街使,負責西市街鋪巡察,接到匿信,說有可疑之人進京謀逆,臣才帶人去攔馬車。”

蘇彧從懷中掏出一個箭頭,正是前面射入馬車的那支箭。

大理寺卿只看了一眼便說:“這個箭頭上有魏博藩鎮的標識。”

“難道是魏博節度使想要謀反!”李見章在這個時候終於開了口。

蘇彧冷笑了一下,魏博節度使就算要謀反,他田宏手頭有兵,直接造反就行,完全不用花功夫這麽大老遠地來刺殺她。

崔玄擡眸看了一眼蘇彧,代她把話說出來:“魏博節度使沒必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不過是混淆視聽之舉。”

“張閣老的學生,給盧閣老報了信,給金吾衛送匿名信,在半路設弓箭手埋伏,還能攀扯上魏博節度使,林侍郎當真是好手段!”蘇彧怒地一下子拍在桌案上,“其他人姑且不論,林子清你就是謀反!”

林子清臉上是半點血色都沒有,在大啟謀反是滅九族的大罪,他是寒門科舉出來的官員,家人靠的是他,一旦被判了謀反之罪,滅九族是逃也逃不過去,他突然意識到事態之嚴重。

在這一刻,他的思路無比清楚了起來,頭重重磕在地上,喊道:“陛下,臣罪該萬死,但罪在臣太過愚蠢,被奸人所利用!”

他接著說:“臣其實給三位閣老都送了信。”

蘇彧:“……”好家夥,呂布也就是兩姓家奴,林子清這是一下子投靠三個。

林子清說出了一個更大的消息:“這個箭頭陳舊,而四年前武庫銷毀了一批原本該給藩鎮的箭頭,負責銷毀之事的正是李閣老。”

原本節度使名下藩鎮的武器都應該是朝廷武庫統一提供的,隨著節度使的權力越來越大,各藩鎮也越來越獨立,武器也變成了自給自足,朝廷給藩鎮做的箭頭積壓在武庫,就需要被銷毀。

當時負責銷毀的是李見章,他自然也能藏起一些。

“你血口噴人!陛下!臣絕無二心!”李見章急得上前就想打林子清,還是被一旁的尉遲乙給制止了,他猛地一轉身重重跪在地上。

蘇彧看向另外兩位宰相,再看向崔玄,崔玄神色很淡,就像高高在上的神仙睥睨凡人一般。

她微微垂眸,決定見好就收,剩下的兩個留著以後再慢慢對付,反正幹掉李見章,已經足夠她打破格局了,“來人,將李見章、林子清打入大牢,由禦史臺、刑部同大理寺共查此案,凡有參與者,朕一個都不會輕饒!”

除了哀嚎著李見章、林子清以及置身事外的崔玄,其餘人都暗自舒了一口氣,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上官繹心想,這會應該沒他什麽事了,他又朝後退了兩步,就打算皇帝宣布他們能走的時候,他第一個溜。

沒想到眾人的心悸還沒有徹底平息,蘇彧當著眾人的面就喊了上官繹:“既然該在的人都在,上官侍郎你把朕讓你整理的名單也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看。”

上官繹:“……”誰家好人天天帶著皇家族譜!

他皮笑肉不笑地從懷中掏出那本皇家族譜,奉到蘇彧的面前——

他就知道喊他來,準沒有好事,一開始就做好準備。

“各位幫朕數數,朕一共死了多少親戚?”蘇彧把族譜遞出去。

眾人:“……”真是遇刺也阻擋不了皇帝發財的心!

蘇彧說:“朕今天去看了戶部的賬簿,就算沒有刺殺一事,林子清這個戶部侍郎也是瀆職,如今更是罪上加罪。”

她搖搖手,一副十分傷心的模樣,“如今林子清是幹不了事了,過去太久的也先放一放,還請兩位閣老同崔侍郎……再叫上謝翰林吧,他腦子靈活又清楚,先把去年和今年的賬查清楚給朕。”

蘇彧眨了眨眼睛,看上去像是很好商量的樣子:“你們覺得十天的時間如何?”

崔玄點點頭,應道:“臣領命。”

盧政翰、張修:“……”應這麽快幹什麽,哦,想起來了,當初崔家撈的好處最少。

他們心裏把崔玄罵了一萬遍,面上卻只能笑著稱是。

上官繹覺得,現在應該沒有他什麽事了,這下總能溜了。

蘇彧突然一拍手,“朕覺得上官侍郎做事也很不錯,上官侍郎也一同去查賬吧。”

上官繹:“……陛下,臣見到賬本就頭痛,連家中的錢財也都是拙荊在打理……”

蘇彧看他,他磨了磨牙,就改了口:“臣算賬不行,但可以幫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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