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6.親人

關燈
156.親人

姚清夢進來之後,就把手中的兩個保溫桶放到桌上打開,一陣排骨湯的清香隨著氣流飄出來。

她忙碌的身影在蘇清詞眼中,逐漸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那個人,蘇清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

手中也只有她的一幅畫,一枚用項鏈串起來的戒指。

有那麽一秒鐘,蘇清詞鼻子一酸,雙眼脹痛的想哭。

但他忍了下來。

或許只是他的錯覺,又或許是他太想念媽媽了。

“清詞,我媽聽說是你幫我找回戒指的,又突然住了院,所以她一大早就給你燉了湯送過來。”

葉柔謹在路明舟拉過來的椅子上坐下,視線對上蘇清詞開口道。

蘇清詞捏了捏骨節,看著為他盛湯的姚清夢,眼神裏多了種思念的情緒,“謝謝阿姨。”

姚清夢把盛好的湯端給他,笑容溫和且善意滿滿,“小心燙。”

蘇清詞乖乖接過,喉間低低地應了聲。

用勺子舀了一口喝進嘴裏。

湯裏放了好些藥材,但味道卻不難喝。

玉米的香甜摻雜在湯裏,令人口齒生津。

蘇清詞瞳孔放大了些,因為他嘗到了熟悉的味道。

這味道藏在記憶裏,久遠到他都快忘了這回事。

蘇清詞記得在他的小時候,他媽媽煲湯也很喜歡放這些中藥材。

很香,他每次都能喝到見底,或者配著白米飯吃,一次能吃兩大碗。

後來,他就再也嘗不到這個味道了。

蘇清詞看著碗裏飄著點點油花的湯,眼眶猝然發燙起來。

隨即他轉過頭問依舊一臉笑容看著他的姚清夢,“阿姨,你是不是認識我媽媽?”

要不然她們的做法怎麽會一樣,連味道都所差無幾。

而且,他見到姚清夢的第一眼,就幻視姚清離。

兩個人的五官雖然不一樣,但是眼神幾乎如出一撤。

都是溫溫柔柔的,像是包裹著一池子水,微微起著漣漪。

姚清夢在椅子上坐下,慈愛的撫摸了下蘇清詞的頭發,不答反問,“你先告訴阿姨,你的媽媽是不是叫姚清離?”

聽到這話,蘇清詞手上的碗就要端不穩。

怕摔了,他把碗放到桌上,紅著眼眶點頭,“是,阿姨,我媽媽叫姚清離,你認識她嗎?”

蘇清詞從來不清楚姚清離還有沒有其他家人,她也從不告訴自己。

蘇清詞想,這其中應該有什麽難以訴說的原因。

但他還是想幫姚清離找到親人。

說不定,姚清離也很想自己的家人。

而她的家人也很想她。

病房裏的其他倆人對這情況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都放大眼中看到了疑惑和不解。

蘇清詞怎麽突然就問起了他們的媽媽,而姚清夢怎麽也說他們聽不懂的話?

路明舟微微蹙眉,姚清離的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裏聽說過。

不過太過久遠,他有些記不清了。

姚清夢這下完全可以確認了,她細細打量著蘇清詞的眉眼,找出記憶中最熟悉的部分。

她都有些記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久沒親眼見過這樣的眉眼了。

她跟蘇清詞一樣,無盡的想念從心底翻湧翻騰,然後停留在胸口不斷跳動的地方。

一股酸澀直沖鼻腔,讓姚清夢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含著淚慶幸又喜悅地笑道:“認識,她是我最親最愛的妹妹,我又怎麽會不認識。”

姚清夢這麽一說,路明舟才從記憶中搜刮出關於姚清離的部分。

那時候他還很小,三四歲的樣子,只記得姚清夢跟外公吵架,說什麽她走了就走了,何必浪費時間找他這個不孝女之類的話,還說讓她在外邊自生自滅什麽的。

當時他年紀小,聽不懂大人在吵什麽,現在想來,外公口中的“她”應該就是姚清離。

媽媽的親妹妹。

他知道媽媽有個妹妹,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忘了這回事,而且家裏人也很久都沒有提起這個名字。

久而久之的,他就逐漸把這事給忘了。

現在聽姚清夢提起,他恍然間嗅到了家中的秘密。

跟葉柔謹一起專心聽姚清夢接下來的話。

“算起來,我還是你姨媽呢。”

蘇清詞的心因為激動而跳的很快。

他以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沒想到還有親人。

蘇清詞興奮的差點喜極而泣。

姚清夢說:“昨天我來醫院看過你,我一看到你的臉,我就想起我那不顧家人反對,跟男人私奔的糊塗妹妹。”

姚清夢說著,神情還有些埋怨和責怪,但更多的是心疼。

她接著道:“當時她看上一個一窮二白的男人,不聽家人的反對,說什麽都要跟他一起走。

“我勸過她,讓她再好好想想,那男人一看就不是個專情的主,可是她偏不信,說什麽都要賭一賭。

“再後來,她就被那男人的花言巧語瞞著家裏人離開了。爸跟媽知道之後身子氣出了病。”

接著,姚清離父親的身子一直都沒見好,經常要往醫院跑,兩年後就離開了人世。

而姚清離的母親從那時起也大病一場,一年後也跟著老伴去了。

最後剩下姚清夢一個女兒,她受不了二老相繼離世的打擊而悲傷過度,一度一蹶不振。

如果不是她丈夫的相助,恐怕經營多年的姚氏企業就毀於一旦,她自己也絕不可能走出全家只剩下她一人的陰影。

姚清夢不是沒想過要找姚清離,可是她父親總說姚清離是不孝女,為了一個男人就不要家人了,不找也罷。

姚清夢何嘗不知道父親說的是違心話,他心裏其實比任何人都想讓女兒回來。

可是老一輩的思想就是那麽頑固老舊,覺得女兒跟男人跑了這事丟人的很,就算回來了也會被人詬病一輩子。

姚父一面想女兒回來,一面又怕她被人非議,又氣她賭氣不肯回來,這麽多情緒交織下,他身體狀況自然是每況愈下。

見姚父總是因為姚清離的事而氣的住院,姚清夢漸漸也不在他面前提姚清離了。

只在暗地裏讓人找她,但奈何她找了很久,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姚清夢想過最壞的後果,姚清離是死了才找不到。

可是現在她看到了妹妹的兒子,她覺得又看見了希望。

蘇清詞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姚清夢的話,竟發現真實情況跟自己所想的大差不差,重合度非常高。

姚清夢用手背擦擦眼角溢出來的淚水,“唉,這都是陳年舊事了,我跟你提什麽。”

她握住蘇清詞的手,拍拍他沒有打點滴那只手的手背,語氣感慨,“現在能找到你就好了,你能跟明舟相識,還相處的這麽好,就證明是血濃於水,有緣分。”

下一刻她又忍不住道:“清離也真是,這麽多年也不肯給家裏打個電話,哪怕說上兩句自己跟那男人很好也成啊。”

然後她又抱歉地搖搖頭,“你瞧我,說好不提舊事的,又說上了。”

“清詞,你告訴姨媽,清離現在過得怎麽樣啊?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天真的像個孩子?我跟你說,她從小就貪玩,跟個男孩子一樣頑……”

蘇清詞看著姚清夢那副滔滔不絕且歡喜的模樣,一點也不忍心說出實情。

可是謊話總有被戳穿的一天,蘇清詞抿抿唇,似乎下定了決心,“姨媽,我媽她在很早之前就離開人世了。”

原本唇角還噙著一抹笑的姚清夢一聽到這話,眼前陡然昏暗了幾秒鐘,氣色不錯的臉上也褪去了些許紅潤。

姚清夢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因為蘇清詞的話,而在驚慌悲傷地跳動著。

她感到自己有些呼吸不上來,像是無形中有只大手捏住她的心臟,然後又捶打幾拳般難受。

“媽,保持呼吸,當心身體。”

路明舟見狀,過來拍拍姚清夢的背,給她順氣。

自從多年前生的一場大病之後,姚清夢的身體就沒那麽好了,情緒浮動大一點心臟就難受。

姚清夢努力克制著自己失去唯一一個妹妹的難過和哀淒。

她早該想到的,這麽多年都找不到人,她就該想到這樣的結果的。

可是當她看到蘇清詞的時候,心底還是浮起希冀的光。

即便是很早之前就做好了心裏準備,姚清夢還是難以接受親妹妹的離去。

眼淚不住的從眼眶中流出,雙手捂住臉,無助地低聲哭泣著。

不在了,都不在了,一家四口就只剩她一個了……

看見姚清夢這般,蘇清詞心裏也跟堵了一層浸過水的泥沙一樣難受。

造成這樣的後果,歸根結底怪誰呢?

當然是怪蘇正堅哄騙姚清離跟他走。

可是要說姚清離一點錯都沒有嗎?

是有的。

怪她太輕易相信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男人,怪她被花言巧語哄騙,離開寵愛她的父母和姐姐,遠走他鄉。

以至於父母為她擔心又氣惱,最後死在她的倔強之下。

可是……

這又何嘗不是一個女人的悲哀,一個男人的可惡。

如果蘇正堅好好對他媽媽,結局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淒慘。

所以怪根結底,還是蘇正堅的錯。

蘇清詞記憶起姚清夢的話。

她說姚清離在沒離開家之前,性格天真的像個孩子。

蘇清詞想,姚清離在家裏一定是備受寵愛的那一個,所以性格才會天真浪漫,所以才會被蘇正堅欺騙。

不過從蘇清詞有記憶起,姚清離就是一個堅強的女人,蘇清詞也從來都沒見到姚清離大笑過。

她總是溫柔地笑,成熟又優雅。

沒有一點姚清夢口中說的天真,更不活潑。反而很安靜。

姚清離幾乎每天都會畫很多畫,來供養蘇正堅的創業夢。

有時候蘇清詞會看到她明顯疲倦的神色,卻又強撐著精神來陪他玩,哄著調皮的他吃飯。

從前蘇清詞不明白,可現在他知道了。

姚清離是有過天真的,可是後來為了生計,為了養他,為了養蘇正堅的公司,那個愛放聲大笑,性格開朗的她早就被她不知不覺中拋棄。

變成了事事都要憂心,為了生活努力奮鬥的母親和妻子。

蘇清詞想,姚清離是後悔過不聽父母姐姐的勸告私奔的。

只是因為有了他,她才不得不忍下一切,繼續選擇自己非要走的路。

姚清夢說她為什麽一個電話都不打給家裏,原因蘇清詞大概能吃猜到。

當初姚清離那麽信誓旦旦的可以跟蘇正堅擁有幸福,甚至不惜激怒父母。

後來發現蘇正堅對自己根本就不是想象當中那樣,他變了,變得陌生時,姚清離才反應過來自己選了一條錯誤的路。

可是當時跟父母鬧得那麽難堪,她發現自己沒有臉再回去,也怕父母不再承認她這個女兒。

葉柔謹昨天就聽蘇清詞說過他的身世,只是她沒想到,裏頭還有這些故事。

甚至意外讓姚清夢找到了妹妹唯一的兒子。

蘇清詞這下真成他們的弟弟了。

葉柔謹心情有些雀躍,又為姚清夢失去妹妹而難受感嘆。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命運總是那麽不公。

好好的一個家庭,總要弄點心思不一樣的人介入。

病房內的哭聲逐漸靜了下來,蘇清詞舔舔有些幹的嘴唇,“姨媽,你還有明舟哥和小柔姐,還有她肚子裏未出世的小孩呢,我媽媽在天堂看到你這樣,她會難過的。”

蘇清詞很少安慰人,這句話他在心裏琢磨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

心裏有些忐忑,怕自己說的有哪裏不妥。

結果下一秒路明舟就曲起手指刮了下他的臉,“是不是說少了一個人?”

蘇清詞一陣緊張,他握緊了有點冒汗的掌心,“對不起”三個字就要脫口而出,就聽路明舟接著說:“傻瓜,你還漏了你自己,都喊姨媽了。”

蘇清詞聞言,臉上羞窘。他點點頭,輕聲說:“對,還有我,姨媽,我帶著我媽媽那份活著呢,不要太難過了。”

說罷,蘇清詞拿來紙巾給姚清夢擦眼淚。

後者任由他的動作,唇角扯起一個笑容,“不難過,姨媽不難過了,都在,你們都在。”

姚清夢有點內疚,姚清離怎麽說也是他母親,她這麽一哭,不就是提起他的傷心事了嗎。

姚清夢忍住眼淚,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起碼姚清離還留了一個兒子不是。

兒子也算是個念想。

即便姚清離不在了,姚清夢也要好好對待蘇清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