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我抓到光了。”

關燈
第11章 “我抓到光了。”

11.

在得知林研自殺未遂在醫院醒來的的那一刻,顧成陽就做好了離家出走的決定。在未與林研見面的二十四小時內,顧成陽一邊不停地發信息穩定對方的情緒,另一邊也在想辦法完善自己的計劃,以確保逃跑路線切實可行。

在心裏預演了無數次之後,最終他帶著林研成功抵達C城。

可即便如此,這場臨時起意的倉皇出逃,仍有許多疏漏之處,其中顧成陽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手頭的錢不夠。

到達C城之後,頭一天他們先在車站附近的賓館裏落了腳,第二天顧成陽就在附近找起了房子。

午時三刻,顧成陽來到和房東約定的地點。中年的房東操著本地口音,指著那一棟居民樓告訴顧成陽,這一整棟的房子都是他的。

顧成陽一下午看了很多種戶型的租房,最後為了節省開支只租了個一室一廳的單人間。

好在出租屋裏設施齊全,顧成陽將主臥讓給了林研住,自己則睡在客廳裏。

房東知曉了這個情況,在簽完了合同後,又不知從哪搞來一張舊床來,放在客廳裏,讓顧成陽將就著睡。

租完了房子,因為林研離開醫院時什麽東西都沒有帶,顧成陽就為他買了新手機和電話卡。

在置辦完一切後,顧成陽身上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

傍晚時分,林研倚靠在窗邊,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他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短袖,是顧成陽的衣服。寬大的領子松松垮垮,露出了鎖骨,精瘦白皙的脖頸在夕陽下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顧成陽將屋子裏裏外外打掃幹凈後,走過來問林研願不願意出去走走,再去買點吃的。

他沒有聽見林研的回答,但看到他小幅度地搖了頭。

即便顧成陽此時很想出去看看附近的市井街道,但他並不敢將林研一個人留在家裏。所以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他也放棄了出去的計劃。

他坐在床上為林研安裝新手機,忽然間一陣風吹過臉頰,擡眼就看見站在窗邊的林研悄無聲息地打開了窗。

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他的半個身體都探出了窗外。

猛然想起了首都醫院護士們的對話,她們說607的年輕病人在醒過來的第一天就拔了輸液管,瘋了似的想開窗跳下去,四五個醫生護士合力才將他拉了回來,最終是註射了鎮定劑才堪堪將他救下。

顧成陽立刻三步並兩步地跑過去,拽著林研的肩膀一把將他半個身子從窗外拉回來。

“你要幹什麽?!”

顧成陽急切地喘著氣,整個人擋在窗前,背過身將窗關上。

林研皺著眉,揉著自己被拉扯疼痛的肩胛骨。他身形本就瘦削,好像被顧成陽隨意一拉扯就能散架似的。

他看見顧成陽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那道目光最終落在了他的手腕處。

林研於是機械性地擡起了手腕,紗布下方的傷口被針線縫合,此時已經不再出血,也感知不到疼痛。

他遲鈍地反應過來顧成陽在驚恐什麽,於是解釋說:“我沒有想尋死。”

顧成陽依舊站在窗前不動,他盡量委婉地告訴林研:“下次不要做這麽危險的動作了。”

林研微微一怔,心裏陡然響起了一個嘲弄的聲音。

顯然自殺過一次的人已經不值得被信任了,別人只會把他當做情緒不穩定的危險分子。就連顧成陽也是這樣。

林研又麻木地重覆了一遍: “我沒有想尋死。”

“我知道,但你剛剛……”顧成陽話說到一半忽然噎住了,看著林研猶如死水般的神情,觸電似的想到了什麽。他沒再說下去,下一刻他背過身,將方才關上的窗又重新打開,輕柔的晚風拂過他的臉頰,他學著林研的樣子凝視著窗外。

外頭的空氣格外清新,好過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醫院病房與被潮濕發黴的味道縈繞的火車車廂。

樓下的街道上擁擠雜亂,正值下班時間,四處亂竄的電瓶車一輛接著一輛飛馳而過,間或有鳴笛聲傳來,與攤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

顧成陽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扭過頭對林研說:“抱歉,我收回剛剛的話。”

他往旁邊挪動半步,把窗邊的位置讓了出來,對林研歉意地笑了笑:“我說過的,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即便是死…我都不會阻止你,在任何時候你都是自由的。”

那是名為Wildfire的網友在聊天中經常提起的詞語。

他說他喜歡音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與現實世界不同,天馬行空的音樂世界是很自由的。而說唱之所以能令他癡迷,就是因為他能從那粗糙直白的歌詞中,感受到一種最為原始而莽撞的自由。

此刻顧成陽知道,自己能給予林研的東西微乎其微,但一定能給予他足夠的自由。

林研透過窗外看著一望無際的晚霞,他還未充分理解這番話於他而言的意義,只是感受到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團被撲滅的火焰。

奇怪,原本會產生的應激反應並沒有如期而至。

他無法動腦,只能僵硬地邁著步伐,又走到了那個地方,然後再一次將身體探出窗外,重覆著剛才未完成的動作。

居民樓被前方的建築物所遮擋,那是一棟還在施工的寫字樓,有二十多層高,將低矮的樓房完全遮擋在陰影之下。

顧成陽看著林研伸出那只纏著繃帶還未痊愈的手,像是在竭力想要抓住什麽似的,可一塵不染的空氣中什麽東西都沒有。

瘦骨嶙峋的手臂完全落在建築物的陰影裏,他不斷地把手往前伸,直到指尖終於觸碰到了一絲夕陽餘暉的光亮。

林研彎動著手指,絲絲縷縷的光線就隨著他的動作,在那白得幾乎透明的指尖跳動雀躍。

在過去的十五年裏林研很少有機會可以出於純粹的好奇心去做某一件事。他所要面對的只有冰冷的桌面,漆黑的禁閉室,被嚴格安排好的一日三餐,以及來自他那個嚴苛到偏執的母親,所給予的高壓與束縛。

而此時他卻能憑借自己的意志,完成一件對於正常人而言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不會再有人喋喋不休地他耳邊說你不能做什麽事情,或者你只能做什麽事情。

這令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愉快。

他看著指間跳躍的光線,平靜地對顧成陽說:“我抓到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