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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一首歌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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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一首歌的時間

4.

第二天上午十點,林研手捧著熱美式進錄音棚的時候,陳佩琦正窩在沙發上打游戲。

“我方水晶正在被攻擊。”

在覆活倒數的最後一秒,手機屏幕裏亮起一個大大的“defeat”。

“靠!”

輸了游戲的佩奇氣急敗壞地扔掉手機,雙手環胸氣呼呼盤腿坐在沙發上。

林研瞥了他一眼,就徑直拉開調音臺前的轉椅坐下:“怎麽就你一個人,大明星還沒來?”

佩奇見林研來了立刻騰地一下坐起身,小跑到他身邊,連拖鞋都只穿了一只。

“林老師你到底怎麽回事啊,你是不是以前就和荒原認識?”

林研彎下腰給設備開機,頭也沒擡:“不認識。”

“那昨晚你看見他就跟他媽的跟見了瘟神一樣……”佩奇手肘撐著他的椅背,站姿歪歪斜斜,“而且你剛出去沒兩分鐘,他居然也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佩奇湊過去,饒有興趣地問:“你倆……該不會出去幹架了吧?”

林研側過頭看著他,半晌認真地沖他點頭:“沒錯,不僅幹了一架,我還不小心失手把他殺了,把他的屍體切成了四十二塊……”

佩奇頓時瞳孔緊縮,只見林研將目光緩緩後移,說:“有一塊就藏在錄音棚的沙發底下,就是你剛剛坐的位置。”

“臥槽,”佩奇毛骨悚然地跳了起來,而後見林研一副壓著嘴角的表情,頓時反應過來,頭頂冒起了黑線,“我信你胡扯,你以前還他媽說自己沒學過音樂呢,結果那些個編曲軟件用起來比誰都溜。”

電腦開啟後,林研就握著鼠標,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裏那堆花花綠綠的音軌,修改著今天要錄歌的伴奏。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顯然已經聽不見佩奇在說什麽了。

佩奇聽著他握著鼠標在電腦上一番操作,突然一屁股坐到控制臺的桌子上,語氣頗為認真:“但有件事我還是想求你……”

林研依舊盯著屏幕:“說。”

“我這次是認真的,我真的挺想和他合作的……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之間有什麽恩怨,但我始終認為這首歌只有他跟我合作才是最完美的,你別不信。”

佩奇用小腿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林研的椅子腿:“所以待會兒錄的時候,你也給我點面子,別跟他吵起來了啊。”

調完了幾個音軌後,林研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昨夜基本上沒睡覺,以至於久違的偏頭痛又犯了。

閉著眼揉了一會兒,才得以緩解了些許,他拍了拍佩奇的肩膀:“放心,收了你的錢,我心裏有數。”

“哎,但是話說在前頭,”佩奇頓了頓,四處張望了一下,小跑著過去關上了門,神情憂慮,小聲地對林研說,“荒原他要是真的做人有問題,或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是我們不知道的,你得告訴我呀……作品和兄弟擺在我心目中,那絕對是兄弟排第一位。”

佩奇這個人年紀小,行事張揚,為人仗義,沒什麽心眼。即便經常被老粉批評沒實力,但在新大陸待了這一年半載,林研深切地知道,這個團體不能沒有他的存在。

“我和他真的沒仇沒怨,”林研看著他,難得露出了溫和的笑,“你就放八百個心吧。”

“那你為什麽……”

還未說完就被林研打斷了:“因為我嫉妒他。”

“啊?”

“我嫉妒他運氣好,上了個節目唱了幾首破歌就漲了這麽多粉絲,有的rapper努力了這麽多年,粉絲數還不及他的零頭,甚至連吃飽都成問題,”林研不屑地笑了,“像他這種人歌裏說的多好啊,hiphop屬於街頭,屬於真實和自由。結果上了那破節目,一個比一個虛偽。”

“說的也對,”佩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塊蛋糕做這麽大,誰都想爭先恐後地吃上一口,跟得了紅眼病一樣。都能賺錢撈金了,誰還管什麽狗屁真實,都他媽是shit。”

“不過我聽說啊,不知是真是假,他們Firework晉級賽的時候就和節目組簽了合同,所以十強裏面有四個都他們廠牌的人。尤其是那個十叁,播出後的版本都是修過音的,他現場真的很爛,那幾首歌也不怎麽樣。”佩奇嘲諷夠了,還是話鋒一轉補充道,“但荒原實力還是很強的,他拿冠軍我絕對服氣,Firework也就是靠他一個人才能撐起來。”

林研聳了聳肩,低頭不語。

顧成陽醒來的時候林研已經不在了。窗外陽光普照,光線毫無保留地照射進來。照亮床頭的一角,那上面憑空多出了一杯熱美式,咖啡下面壓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們的關系。”

來到錄音棚的時候,佩奇已經率先在錄自己的verse了。

律動感十足的808鼓通過兩側的監聽音響,環繞在這間不大的錄音棚內。

這間錄音棚屬於新大陸的公共財產,是陸天逸自己花重金打造的,雖然面積不大,但音響和錄音設備都是頂尖的配制。

林研坐在調音臺前,全神貫註地盯著電腦屏幕,完全沒有理會顧成陽的到來。

顧成陽就自己坐在了休息處的沙發上等待。

佩奇在錄音室裏反覆唱自己的段落,林研自始至終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再來一遍。”

佩奇錄完自己的verse出了滿頭的大汗,他口幹舌燥地從錄音室裏出來四處找水喝。

顧成陽坐的地方離飲水機近,就順手拿旁邊的紙杯給他接了一杯水。

“yeah,bro!”佩奇大笑著接過水,與他掌心相握,肩膀相碰,這是他們說唱歌手間一貫的打招呼方式。

佩奇問他:“這次在C城待多久?”

顧成陽回答:“明天就走。”

與他寒暄了幾句,又聊到比賽的事情,佩奇問顧成陽總決賽準備得如何,他說選曲都定下了,明天就要回首都錄音彩排。

雖然沒有明說,但佩奇知道,顧成陽比賽時間安排得緊湊,卻依舊抽出了時間,專門來C城一趟為他feat。

最後佩奇拍著胸脯表示等他比完賽來C城一定好好招待他。

顧成陽應下了他的邀請,目光不經意間看向調音臺的方向,他眉頭微蹙,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關切。

林研靠在轉椅上閉目休息,不停地用手揉著太陽穴,神情疲憊。

他的桌上還放著一杯涼透了的熱美式。

佩奇於是趁機把顧成陽帶過去,介紹道:“這位是我們新大陸的制作人林老師。”

佩奇說完,緊張地看了林研一眼,生怕會再覆刻一遍昨晚的場景。

林研緩緩地睜開眼,感受到一個人高馬大的身影擋下自己面前。

他擡起頭,面帶微笑地看著顧成陽,半晌他伸出手擺出一個握手的姿勢,語氣竟然非常友好:“叫我林研就行。”

顧成陽伸出手與他相握,在只接觸了短短一瞬間後,那只白皙且冰冷的手就立刻縮了回去。

睜開眼後林研就恢覆了工作模式,臉上的疲憊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多講,控制轉椅回到調音臺前,鼠標在一堆覆雜的音軌中排列點擊:“大明星,接下來錄你的verse。”

顧成陽也不多話,徑直走進錄音室,手伸進衣兜裏摸到了那張折疊的字條。很顯然,林研是在貫徹這上面的內容。

顧成陽戴上耳機,裏面傳來林研的聲音:“你發給佩奇的那段demo我昨晚聽過了,你唱段部分的編曲我做了一點改動,唱的時候註意一下。”

說完耳機裏就放起了伴奏,伴奏是從頭開始放的,前奏是一段電子合成器音色的旋律搭配著重鼓,停頓了半秒後,一個機械女聲響起:“New World Production.”

這是一個代表林研的制作人水印,絕大部分制作人都會有自己的專屬水印。

隨著808鼓的進入,緊隨其後的是佩奇的hook和verse。

顧成陽拿出手機低頭看備忘錄裏的歌詞。

第二遍hook完畢後,808鼓陡然減弱。

削弱了鼓組也就意味著會增加進拍的難度。顧成陽沒聽過林研改動後的版本,以至於唱第一句的時候就進錯了拍子。

“停。”

第一句都還沒有開始錄,林研就按下了暫停鍵。

透過厚厚的玻璃,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抿成直線的嘴唇輕啟,毫無感情地吐出兩個字:“再來。”

還沒給顧成陽足夠的時間去熟悉新的編曲,林研就把進度條往回拉,接著第二遍放起了伴奏。

這一次顧成陽拍子進對了,卻在第二句的flow上卡了殼。

又被林研叫停。

坐在一旁的佩奇看著林研那銳利的眼神,心頭冒起一陣冷汗。

林研把鼠標一甩,不加掩飾地嘲諷道:“還冠軍候選人呢,這水平是花錢了還是被潛規則了?”

佩奇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果然那虛假的友好還維持不了五分鐘就原形畢露了。

但佩奇並沒有很意外,他不指望林研能有什麽好臉色,因為他壓根就沒見過林研與任何人虛與委蛇的樣子。

他小聲地湊到林研耳邊:“你把他那段的伴奏改成那樣,鼓點都快聽不到了,難不成是在存心刁難他?”

林研冷著一張臉看向他:“我有這麽無聊嗎?”

佩奇悻悻地閉上嘴不說話了。

林研用指關節敲了敲桌子,不耐煩道:“我說這位冠軍,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就別錄了,老子沒時間陪你在這裏耗。”

顧成陽低頭看著手機裏自己寫好的歌詞,逐漸地認真了起來。

他也沒有擡頭,對林研說:“給我三分鐘,把beat再放一遍。”

音箱裏傳來他小聲念詞的聲音,專心致志地仿佛隔絕了一切幹擾。

某一個瞬間,林研想起了在某個烈日的午後,他來到顧成陽幹活的工地,看見了那個穿著廉價背心在墻角席地而坐的顧成陽。

那件布滿灰塵的白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顧成陽頭戴耳機,手上拿著破舊泛黃的記事本和一根筆,趁著短暫的午休時間,爭分奪秒地寫著歌詞。

在塵土飛揚的嘈雜工地上,他儼然像個異類。

林研沒有猶豫地按下了播放鍵,雙手環胸靠在椅背上,悠悠道:“行啊,那就給你一首歌的時間。”

佩奇配合地哼起了歌:“能不能給我一首歌的時間,緊緊地把那擁抱變成永遠~”

林研冷冷瞥向他:“閉嘴。”

三分鐘後,伴奏結束的那一秒,顧成陽順完了所有歌詞,他擡起頭微微頷首對林研道:“可以了。”

“這就可以了?”坐在旁邊的佩奇差點驚掉了下巴,才不敢說自己那段verse錄了有幾十遍之多。

林研不語,第三次放起了伴奏。

顧成陽那段verse寫得非常有難度,歌詞和韻腳密集,flow變換多樣。要一遍順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顧成陽卻真的在這短短三分鐘內,一字不差地將那段verse唱了下來,而且沒有任何差錯。

林研做了一個簡單的弱化鼓點處理,很好的將他聲音的優勢完全體現出來。以至於後半段,顧成陽的聲音完全融入了伴奏,甚至幾乎淩駕於伴奏之上。

“不錯啊冠軍,這遍勉強還可以。”林研誇了一句,但依舊不改吹毛求疵的本性,“但聲音還差點意思,聽著怪腎虛的,冠軍昨晚幹什麽去了?”

“幹你。”

寂靜無聲的錄音棚內,顧成陽忽然對著麥克風低低地說。

一旁的佩奇聞言張大了嘴巴,半晌沒反應過來:“啊?”

他這個人不說話就是一個毫無存在感的木樁,但一開口就能語出驚人到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他的眼神陰戾,語氣裏帶著威脅和警告,像是終於容忍不了這個臭脾氣的制作人這一連串陰陽怪氣的挑釁。

林研這個人脾氣古怪,幫別人做歌不看實力全憑眼緣,一個和他氣場不和的rapper,就算實力再強,也得不到他的青睞,反觀部分實力不強卻和他志趣相投的rapper更能入他的眼。

顯然顧成陽屬於前者。

從昨晚到現在,林研從不掩飾語句裏的嘲諷與刻薄。別人眼裏炙手可熱的選秀新星,在他眼裏不過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在很多年前顧成陽就知道,林研從未將他放在眼裏,無論是他的才華、他的忠誠,亦是他如今取得的成就。

曾經的林研心高氣傲睥睨一切,如今更是有過之無不及,無論何時他的眼裏都只有他自己,在沒有任何可利用價值的前提下,他甚至連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都不需要。

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顧成陽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林研當初以什麽理由將他從身邊趕走,如今他也可以以什麽理由回來,拿回屬於自己的尊嚴。

林研操控著調音臺的手也頓住了,他冷哼了一聲,涼薄冷淡的眼眸微微顫動,像是無聲地掀起一陣難以挽回的波瀾。

佩奇看著他,心裏霎時提起一口氣。以他對林研這人的了解,這多半是發火的前兆。

但下一刻林研卻啞然地笑了起來。

“行啊,”語氣格外輕盈,亦聽不出任何惱怒,他一只手撐著下巴,透過厚重的玻璃,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顧成陽,表情戲謔而無辜,“那今晚接著幹,有本事幹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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