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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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你知道人類該如何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嗎？”
史蒂夫單膝跪在地上, 聞言蹙眉：“你一直在流血，天使，你該少說點話。”
加百列此時的情況肉眼可見的糟糕。大量粘稠的液體正從胸口的大洞汩汩流出, 將本就黑暗的空間浸得黏膩不堪。
史蒂夫起初不確定那是什麽, 但這種液體十分腥臭，又是從體內流出的, 因此大概是加百列的血。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當時在到十字架上時, 血液的顏色還是宛如流光般的銀白, 為什麽此刻卻變得瀝青般令人作嘔。
他不得不用手扶起加百列的後頸, 免得對方被自己的血嗆死——如果天使會嗆死的話。
可加百列卻對他的提醒置若罔聞。
祂好像一直都這樣忽視他的話, 十分故意，令史蒂夫頗為惱怒。然而鑒於時機不對, 史蒂夫還是忍耐了下來。
一定得找機會揍這家夥一頓，讓祂學會什麽叫尊重。
史蒂夫暗自腹誹。
加百列因為並不期待他回話, 斷斷續續又自顧自說下去：“人類總喜歡稱呼一個邪惡的人為‘惡魔’, 可光有邪惡還不足以成為一個惡魔。”
加百列又咳出一口黑血, 情況肉眼可見的不好：“人類要想變成惡魔，必須有堅定的意志和覺悟。她必須拋棄為人的一切, 舍棄自我, 放逐靈魂, 在地獄的硫磺火湖裏承受整整四十九年的焚燒之苦。除了焚燒的痛苦，她還必須學會撕咬、咆哮和吞食, 在成千上萬的怪物中殺出一條血路。她必須全然扭曲自己的意志, 將自己重塑成一個和從前截然相反的怪物……而這僅僅是在地獄存活的第一步。”
“……我知道, 一路走來，莉莉安受了很多的苦。”史蒂夫心情沈重地開口。
“不, 你不知道。”
加百列雙目無神地盯著上方無盡的黑暗。
“我也不知道。”
“沒人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或者說，無人在意。大家關註的只是那一個短暫的結局，可那之後呢？……她是否在承受煎熬？哈，無人關心……”
加百列緩緩擡起手。
史蒂夫下意識伸手，想握住祂，好給予一些支持，卻沒想到這家夥壓根不在意他的精神鼓勵，反手躲過，然後一把抓住了插在胸口的號角上，竟是想將其拔出。
史蒂夫心裏一驚：“……你！”
“但是，她畢竟太特殊了，她掙紮出的動靜總會吸引那些雲端之上的存在。祂們望著她，就像人類望著螞蟻。然而……”
“以整個宇宙的尺度衡量，誰又不是螞蟻呢？”
噗嗤一聲，史蒂夫眼睜睜看著加百列拔出了號角。祂很虛弱，手臂發顫，但祂還是倔強地掙脫了史蒂夫。
祂凝視著他。
加百列：“存在的不滅法則，便在於一切開端皆有終結。*我只能走到這裏了，但你記住……只有人，才能拯救人。”
加百列默了默，道：“祝你好運，史蒂夫·羅傑斯。”
說完，祂毫不猶豫地，吹響了號角。
高亢淒厲的號角聲仿佛沖擊到了靈魂，史蒂夫一時心神俱震。隨著號角的吹響，周圍的黑暗宛如被雷霆擊碎的天空。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眼前，刺得史蒂夫無法睜眼。
旋風卷起了史蒂夫。
他似乎跌入了無窮無盡的漩渦，且不斷有指鋒尖銳的手企圖捉住他，可都被閃電刺破。
史蒂夫後知後覺意識到，那是加百列銀色的發絲。
然而，史蒂夫已經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他看不清黑夜，也無法從暴風中捕捉到加百列或者莉莉安任何人的身影。而等他的雙腳再次觸摸到堅硬的地面的時候，他竟然回到了原來的山洞墓地，他的核能手電筒仍打開著，照亮了角落裏槲寄生鮮紅的果實。
史蒂夫在原地緩了片刻後，撿起關掉了手電筒。無它，只因為，已有微弱的光線從山洞縫隙中透出。
“你還好嗎？”
莉莉安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隨著是腳步聲，不太規律，非常輕盈，聽上去並不屬於成年人。
史蒂夫猛地回頭。
“史蒂夫！”貝蒂高高興興地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我沒什麽不好的。”史蒂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用力揉了揉貝蒂的頭頂。
小女孩瞇著眼睛，看起來十分享受這樣的親昵。史蒂夫心下略微一松，註視著莉莉安，握上她的手。
“你……有沒有受傷？”
莉莉安搖了搖頭，揚眉對他一笑：“我好得很，就是之前太高估了那三個垃圾，導致一下子解決祂們，心裏還怪空虛的。”
她撲到史蒂夫身上，和他交換了一個輕盈如羽毛般的吻。
微弱的晨曦下，莉莉安的雙眸明亮如寶石。
“謝謝你，史蒂夫。如果不是你喚醒我，我可能還要被困在夢裏很久。”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莉莉安。更何況，我曾經也陷入相似的險境中，那時的你也是這麽為我做的。”
史蒂夫的拇指指腹輕輕摩挲過莉莉安的眉骨，她這個人，就和她的骨頭一樣堅硬，無論是意志還是心靈。
莉莉安回握他的手。她的掌心幹燥，溫度比常人低一些，在這時卻比任何的安定劑都有效。
兩人額頭彼此相觸，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
貝蒂親眼看著他們又交換了一個吻，比剛才那個更綿長，也更加溫存，看得她心裏暖暖的，卻又有點不好意思。
“加百列呢？”莉莉安低聲問，“怎麽不見他的蹤影？”
史蒂夫：“加百列沒有和我一起離開，但祂之前的狀況非常不好，我不確定祂目前是死是活。”
他將加百列吹響號角，還一直流黑血的事情告訴了莉莉安。
莉莉安蹙起眉頭。她斂目思索。
“你……”
史蒂夫張口，剛打算問她要不要去找加百列。
然而就在這時，莉莉安的腳下卻猛然裂開一個大縫！
緊接著一道三米高的火焰轟得升起，將她整個人淹沒在烈火中，而火焰也迅速消失在了山洞裏。
史蒂夫怔怔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
史蒂夫：“……”
史蒂夫：“莉莉安？”
一切幾乎就發生在短短一個眨眼的瞬間。他們剛剛才重逢，卻在轉瞬之間，再次分別了。
史蒂夫心臟悶悶疼痛。可他的表情卻很木然，起碼從貝蒂的角度來看，史蒂夫在短暫的呆滯後，表情竟然出奇的木然。
貝蒂顯然也呆了一呆，回過神來後，馬上尖叫：“是路西法！路西法帶走了莉莉安！”
史蒂夫望著被烈火燎傷的手，眼神突然變得非常可怕，讓本想靠近他的貝蒂罕見地遲疑了。
貝蒂看到史蒂夫攥緊了受傷的那只手。
“貝蒂，不，銀輪。”
他輕輕呼喚她的名字。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異常冷靜。
“你知道，活人該怎麽下地獄嗎？”
明明迎著晨光，可史蒂夫此刻的眼睛，卻如同暴風雨時的海面般* ，翻滾著黑暗咆哮的浪濤。
·
地獄
無回城
這是莉莉安第二次來到魔王的宮殿。
這裏還是那樣金碧輝煌，莊嚴肅穆，連桌上的鋼筆擺放角度都和上一次來時沒有任何區別，一如地獄不變的暗紅色天空。
唯一的區別就是她改變了。
主要是姿勢和大小。
莉莉安瞪著腳下光滑鋥亮，幾乎能當作鏡子照的“地面”，又看了看周圍驟然變得非常巨大的物品擺設，意識到自己現在正站在鋼筆上。
牛頓定律管不到地獄，因此這支鋼筆正以一種和桌面近乎垂直的角度，微微傾斜地豎立著。
在莉莉安此刻的視角看來，鋼筆就如圖一座詭奇的山峰，而她正站在山腳。
脖子、手腕和雙踝莫名其妙各多出一副一看就沈甸甸的鎖鏈，無法掙脫，恨得莉莉安咬牙。
這一看就是路西法的手筆。看來加百列說得沒錯，解決完三魔神後，還有更大的麻煩在等著她。
這簡直了，剛擺脫了魔紋的禁錮，身上的紅色印記好不容易悉數消退，結果又來個有形的枷鎖，居然也還在原來那三個老地方！莉莉安都顧不上求救，滿腦子都是瘋狂的吐槽。
就在她頭腦風暴罵臟話的時候，遠方飄來一道聲音，緊接著是三下啪啪啪的掌聲，每一下都拍得漫不經心，卻又令人後背發涼。
“不得不說，你確實令我刮目相看，莉莉安。”
莉莉安擡頭，就看見頭頂壓下來一只巨大的紅色橫瞳。
路西法俯身，沖她一笑。
若以正常的視角來看，那定然是個十分動人的美麗微笑。但奈何在莉莉安的眼中，此刻的一切都是放大版。他一笑，她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路西法山洞一樣黑黝黝的鼻孔。
莉莉安：“……”
她忍耐地握了握手指，對著路西法的無窮大的大臉——好吧她太小了根本看不見他完整的臉孔——大聲喊道：“——你是來殺我的嗎？！路西法！”
路西法趴在桌子上，一手撐著腦袋，聞言樂不可支地說：“不，不，不。我不是來殺你的，親愛的寶貝兒。”
他打了個響指，在莉莉安聽來，就如同平底炸響的一道驚雷。
“我是來——教育你的。”
鋼筆山有且只有一條的、光溜溜的筆直大道上，倏地滾下一顆駭人的巨石，以勢不可擋之勢頭，朝著莉莉安碾來！
“做惡魔嘛，最重要的，就是要聽從魔王的命令，以魔王為馬首是瞻。我原本可是對你抱有很大的期待的，莉莉安，可是時至今日，過去了……嗯，那麽長的一段時間，你也未曾給地獄帶來任何一名超級英雄的靈魂，反倒讓我損失了尼爾蓋和德卡拉這兩元……小將，你罪當如何呢？”
莉莉安邊躲邊大聲回應：“不如何。我不吃他們，他們就會吃我。什麽時候惡魔之間的同類相食在地獄也成了一項罪名？”
路西法沈下臉色：“現在是了。我說什麽是罪，什麽就是罪。”
莉莉安嗤笑，她現在已經完全不怕他了，回嗆道：“哦？那你敢不敢對上帝也這麽說？”
路西法沒有說話。莉莉安突然感覺腳上一沈，仿佛有千斤重的力道攔截了擡起的腳步，將她硬生生定在了原地。不得逃離，不得奔跑，避無可避，只能眼看著巨石沖自己而來，重重碾壓過身體。
“不要試圖挑釁我。你知道下場。”魔王冷冰冰地說。
他果然被激怒了。因為她提到了上帝嗎？
莉莉安勾起唇角：“什麽下場？永無止境的折磨，還是死亡？”
她嗤之以鼻：“到現在這個地步，我還會在意這些？”
“你還真是有些囂張。”路西法說著，壓在她身上的力量便愈加沈重。
“我不囂張，難道你就會放過我？”莉莉安譏嘲道，“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路西法。你無非就是想看到我屈服，像從前那樣任由你們擺布。但你睜大眼睛看好了，我不是你們父子倆用來拉扯的情｜趣玩具，我是莉莉安！”
路西法輕蔑道：“你算什麽東西？認不清自己的位置。”
再加一分重壓。
惡魔真的很抗揍。莉莉安想，這是件好事，意味著她有大把不怕死活下去的底氣。
於是她的嘴巴更加不饒人了。
莉莉安發現，只要提到與“父親”相關的詞語，路西法的行為就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冷靜，他應激了！
看來他確實有很嚴重的daddy issue!真可惜，要是她能早點知道就好了，可以早點創死他。
不過加百列也有這毛病，這大概是他們這幫人的通病。
作為一名剛剛弒父成功的“俄狄浦斯”，莉莉安認為自己在處理父子關系上比路西法更有發言權。
莉莉安：“我認得可清了。我的魔力確實沒你強大，路西法。但我比你勇敢，比你堅定，比你更清楚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和你比起來——”
“起碼我沒有戀父情結。況且，我可是剛剛才吃掉了我的父親們哦。猜猜我們兩個人之間，誰沒有做到這點呢？”
天邊紅色的眼睛消失了。
巨石也消失了。
莉莉安站起來。可她剛走沒兩步，一顆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石頭便再次從鋼筆山上滑落，徑直沖向她。
莉莉安：“……”
果不其然，在路西法的刻意為之下，她再次被碾了個正著！痛當然是很痛的，然而以她現在的身體素質，傷口很快就愈合了，所以問題不大。
巨石再次消失。
莉莉安站起來。
巨石出現。
同樣的間隔時間，同樣的俯沖速度，同樣的無處可逃。
操了！搞什麽？他以為她是西西弗斯嗎！
素質徹底沒有了，面對巨石的沖擊，莉莉安只來得及豎起一個中指。
她憤怒咆哮：“我不憎恨父親，我不在乎上帝，更不相信命運。我只把握自己！即使你給我套上再多的枷鎖，我都會鍥而不舍地掙脫。但你記住了，路西法，我不是西西弗斯，我永遠不會被一塊破石頭困住！即便你眼中的我是沙粒，是塵土，我也是完整又自由的靈魂！而你，你只是一只可憐的徘徊地獄的幽靈！你的爸爸還不愛你！！！”
“就因為你被你自己的爸爸困在了絕望的籠子裏，你就想拖著所有人都和你一起陷入絕望！你賦予惡魔躁動不安的本性，正如你自己！這個時候就別否認了，親愛的陛下，你心中應該從沒有真正正視過惡魔的存在吧？你創造惡魔，鄙夷惡魔，卻又不得不成為惡魔，和自己最痛恨的低賤物種生活在一起，可憐巴巴地幻想著有朝一日你的天父能施舍給你一個眼神！哈哈哈哈哈哈，這真是莎士比亞也想象不出來的，宇宙最滑稽的戲劇了！”
“真是太可笑了。路西法。你對惡魔的所作所為，和上帝對你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同？”
“盡情地折磨我吧，路西法。你永遠也不會成功。因為你才是可憐的西西弗斯，被困在了名為天父的地獄裏。”
“而我，會把你們統統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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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人類該如何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嗎？”
史蒂夫單膝跪在地上, 聞言蹙眉：“你一直在流血，天使，你該少說點話。”
加百列此時的情況肉眼可見的糟糕。大量粘稠的液體正從胸口的大洞汩汩流出, 將本就黑暗的空間浸得黏膩不堪。
史蒂夫起初不確定那是什麽, 但這種液體十分腥臭，又是從體內流出的, 因此大概是加百列的血。
只是他不明白，明明當時在到十字架上時, 血液的顏色還是宛如流光般的銀白, 為什麽此刻卻變得瀝青般令人作嘔。
他不得不用手扶起加百列的後頸, 免得對方被自己的血嗆死——如果天使會嗆死的話。
可加百列卻對他的提醒置若罔聞。
祂好像一直都這樣忽視他的話, 十分故意，令史蒂夫頗為惱怒。然而鑒於時機不對, 史蒂夫還是忍耐了下來。
一定得找機會揍這家夥一頓，讓祂學會什麽叫尊重。
史蒂夫暗自腹誹。
加百列因為並不期待他回話, 斷斷續續又自顧自說下去：“人類總喜歡稱呼一個邪惡的人為‘惡魔’, 可光有邪惡還不足以成為一個惡魔。”
加百列又咳出一口黑血, 情況肉眼可見的不好：“人類要想變成惡魔，必須有堅定的意志和覺悟。她必須拋棄為人的一切, 舍棄自我, 放逐靈魂, 在地獄的硫磺火湖裏承受整整四十九年的焚燒之苦。除了焚燒的痛苦，她還必須學會撕咬、咆哮和吞食, 在成千上萬的怪物中殺出一條血路。她必須全然扭曲自己的意志, 將自己重塑成一個和從前截然相反的怪物……而這僅僅是在地獄存活的第一步。”
“……我知道, 一路走來，莉莉安受了很多的苦。”史蒂夫心情沈重地開口。
“不, 你不知道。”
加百列雙目無神地盯著上方無盡的黑暗。
“我也不知道。”
“沒人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或者說，無人在意。大家關註的只是那一個短暫的結局，可那之後呢？……她是否在承受煎熬？哈，無人關心……”
加百列緩緩擡起手。
史蒂夫下意識伸手，想握住祂，好給予一些支持，卻沒想到這家夥壓根不在意他的精神鼓勵，反手躲過，然後一把抓住了插在胸口的號角上，竟是想將其拔出。
史蒂夫心裏一驚：“……你！”
“但是，她畢竟太特殊了，她掙紮出的動靜總會吸引那些雲端之上的存在。祂們望著她，就像人類望著螞蟻。然而……”
“以整個宇宙的尺度衡量，誰又不是螞蟻呢？”
噗嗤一聲，史蒂夫眼睜睜看著加百列拔出了號角。祂很虛弱，手臂發顫，但祂還是倔強地掙脫了史蒂夫。
祂凝視著他。
加百列：“存在的不滅法則，便在於一切開端皆有終結。*我只能走到這裏了，但你記住……只有人，才能拯救人。”
加百列默了默，道：“祝你好運，史蒂夫·羅傑斯。”
說完，祂毫不猶豫地，吹響了號角。
高亢淒厲的號角聲仿佛沖擊到了靈魂，史蒂夫一時心神俱震。隨著號角的吹響，周圍的黑暗宛如被雷霆擊碎的天空。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眼前，刺得史蒂夫無法睜眼。
旋風卷起了史蒂夫。
他似乎跌入了無窮無盡的漩渦，且不斷有指鋒尖銳的手企圖捉住他，可都被閃電刺破。
史蒂夫後知後覺意識到，那是加百列銀色的發絲。
然而，史蒂夫已經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他看不清黑夜，也無法從暴風中捕捉到加百列或者莉莉安任何人的身影。而等他的雙腳再次觸摸到堅硬的地面的時候，他竟然回到了原來的山洞墓地，他的核能手電筒仍打開著，照亮了角落裏槲寄生鮮紅的果實。
史蒂夫在原地緩了片刻後，撿起關掉了手電筒。無它，只因為，已有微弱的光線從山洞縫隙中透出。
“你還好嗎？”
莉莉安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隨著是腳步聲，不太規律，非常輕盈，聽上去並不屬於成年人。
史蒂夫猛地回頭。
“史蒂夫！”貝蒂高高興興地跑過來抱住了他的腿。
“我沒什麽不好的。”史蒂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用力揉了揉貝蒂的頭頂。
小女孩瞇著眼睛，看起來十分享受這樣的親昵。史蒂夫心下略微一松，註視著莉莉安，握上她的手。
“你……有沒有受傷？”
莉莉安搖了搖頭，揚眉對他一笑：“我好得很，就是之前太高估了那三個垃圾，導致一下子解決祂們，心裏還怪空虛的。”
她撲到史蒂夫身上，和他交換了一個輕盈如羽毛般的吻。
微弱的晨曦下，莉莉安的雙眸明亮如寶石。
“謝謝你，史蒂夫。如果不是你喚醒我，我可能還要被困在夢裏很久。”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莉莉安。更何況，我曾經也陷入相似的險境中，那時的你也是這麽為我做的。”
史蒂夫的拇指指腹輕輕摩挲過莉莉安的眉骨，她這個人，就和她的骨頭一樣堅硬，無論是意志還是心靈。
莉莉安回握他的手。她的掌心幹燥，溫度比常人低一些，在這時卻比任何的安定劑都有效。
兩人額頭彼此相觸，鼻尖幾乎要貼在一起。
貝蒂親眼看著他們又交換了一個吻，比剛才那個更綿長，也更加溫存，看得她心裏暖暖的，卻又有點不好意思。
“加百列呢？”莉莉安低聲問，“怎麽不見他的蹤影？”
史蒂夫：“加百列沒有和我一起離開，但祂之前的狀況非常不好，我不確定祂目前是死是活。”
他將加百列吹響號角，還一直流黑血的事情告訴了莉莉安。
莉莉安蹙起眉頭。她斂目思索。
“你……”
史蒂夫張口，剛打算問她要不要去找加百列。
然而就在這時，莉莉安的腳下卻猛然裂開一個大縫！
緊接著一道三米高的火焰轟得升起，將她整個人淹沒在烈火中，而火焰也迅速消失在了山洞裏。
史蒂夫怔怔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懷抱。
史蒂夫：“……”
史蒂夫：“莉莉安？”
一切幾乎就發生在短短一個眨眼的瞬間。他們剛剛才重逢，卻在轉瞬之間，再次分別了。
史蒂夫心臟悶悶疼痛。可他的表情卻很木然，起碼從貝蒂的角度來看，史蒂夫在短暫的呆滯後，表情竟然出奇的木然。
貝蒂顯然也呆了一呆，回過神來後，馬上尖叫：“是路西法！路西法帶走了莉莉安！”
史蒂夫望著被烈火燎傷的手，眼神突然變得非常可怕，讓本想靠近他的貝蒂罕見地遲疑了。
貝蒂看到史蒂夫攥緊了受傷的那只手。
“貝蒂，不，銀輪。”
他輕輕呼喚她的名字。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異常冷靜。
“你知道，活人該怎麽下地獄嗎？”
明明迎著晨光，可史蒂夫此刻的眼睛，卻如同暴風雨時的海面般* ，翻滾著黑暗咆哮的浪濤。
·
地獄
無回城
這是莉莉安第二次來到魔王的宮殿。
這裏還是那樣金碧輝煌，莊嚴肅穆，連桌上的鋼筆擺放角度都和上一次來時沒有任何區別，一如地獄不變的暗紅色天空。
唯一的區別就是她改變了。
主要是姿勢和大小。
莉莉安瞪著腳下光滑鋥亮，幾乎能當作鏡子照的“地面”，又看了看周圍驟然變得非常巨大的物品擺設，意識到自己現在正站在鋼筆上。
牛頓定律管不到地獄，因此這支鋼筆正以一種和桌面近乎垂直的角度，微微傾斜地豎立著。
在莉莉安此刻的視角看來，鋼筆就如圖一座詭奇的山峰，而她正站在山腳。
脖子、手腕和雙踝莫名其妙各多出一副一看就沈甸甸的鎖鏈，無法掙脫，恨得莉莉安咬牙。
這一看就是路西法的手筆。看來加百列說得沒錯，解決完三魔神後，還有更大的麻煩在等著她。
這簡直了，剛擺脫了魔紋的禁錮，身上的紅色印記好不容易悉數消退，結果又來個有形的枷鎖，居然也還在原來那三個老地方！莉莉安都顧不上求救，滿腦子都是瘋狂的吐槽。
就在她頭腦風暴罵臟話的時候，遠方飄來一道聲音，緊接著是三下啪啪啪的掌聲，每一下都拍得漫不經心，卻又令人後背發涼。
“不得不說，你確實令我刮目相看，莉莉安。”
莉莉安擡頭，就看見頭頂壓下來一只巨大的紅色橫瞳。
路西法俯身，沖她一笑。
若以正常的視角來看，那定然是個十分動人的美麗微笑。但奈何在莉莉安的眼中，此刻的一切都是放大版。他一笑，她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路西法山洞一樣黑黝黝的鼻孔。
莉莉安：“……”
她忍耐地握了握手指，對著路西法的無窮大的大臉——好吧她太小了根本看不見他完整的臉孔——大聲喊道：“——你是來殺我的嗎？！路西法！”
路西法趴在桌子上，一手撐著腦袋，聞言樂不可支地說：“不，不，不。我不是來殺你的，親愛的寶貝兒。”
他打了個響指，在莉莉安聽來，就如同平底炸響的一道驚雷。
“我是來——教育你的。”
鋼筆山有且只有一條的、光溜溜的筆直大道上，倏地滾下一顆駭人的巨石，以勢不可擋之勢頭，朝著莉莉安碾來！
“做惡魔嘛，最重要的，就是要聽從魔王的命令，以魔王為馬首是瞻。我原本可是對你抱有很大的期待的，莉莉安，可是時至今日，過去了……嗯，那麽長的一段時間，你也未曾給地獄帶來任何一名超級英雄的靈魂，反倒讓我損失了尼爾蓋和德卡拉這兩元……小將，你罪當如何呢？”
莉莉安邊躲邊大聲回應：“不如何。我不吃他們，他們就會吃我。什麽時候惡魔之間的同類相食在地獄也成了一項罪名？”
路西法沈下臉色：“現在是了。我說什麽是罪，什麽就是罪。”
莉莉安嗤笑，她現在已經完全不怕他了，回嗆道：“哦？那你敢不敢對上帝也這麽說？”
路西法沒有說話。莉莉安突然感覺腳上一沈，仿佛有千斤重的力道攔截了擡起的腳步，將她硬生生定在了原地。不得逃離，不得奔跑，避無可避，只能眼看著巨石沖自己而來，重重碾壓過身體。
“不要試圖挑釁我。你知道下場。”魔王冷冰冰地說。
他果然被激怒了。因為她提到了上帝嗎？
莉莉安勾起唇角：“什麽下場？永無止境的折磨，還是死亡？”
她嗤之以鼻：“到現在這個地步，我還會在意這些？”
“你還真是有些囂張。”路西法說著，壓在她身上的力量便愈加沈重。
“我不囂張，難道你就會放過我？”莉莉安譏嘲道，“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路西法。你無非就是想看到我屈服，像從前那樣任由你們擺布。但你睜大眼睛看好了，我不是你們父子倆用來拉扯的情｜趣玩具，我是莉莉安！”
路西法輕蔑道：“你算什麽東西？認不清自己的位置。”
再加一分重壓。
惡魔真的很抗揍。莉莉安想，這是件好事，意味著她有大把不怕死活下去的底氣。
於是她的嘴巴更加不饒人了。
莉莉安發現，只要提到與“父親”相關的詞語，路西法的行為就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冷靜，他應激了！
看來他確實有很嚴重的daddy issue!真可惜，要是她能早點知道就好了，可以早點創死他。
不過加百列也有這毛病，這大概是他們這幫人的通病。
作為一名剛剛弒父成功的“俄狄浦斯”，莉莉安認為自己在處理父子關系上比路西法更有發言權。
莉莉安：“我認得可清了。我的魔力確實沒你強大，路西法。但我比你勇敢，比你堅定，比你更清楚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和你比起來——”
“起碼我沒有戀父情結。況且，我可是剛剛才吃掉了我的父親們哦。猜猜我們兩個人之間，誰沒有做到這點呢？”
天邊紅色的眼睛消失了。
巨石也消失了。
莉莉安站起來。可她剛走沒兩步，一顆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石頭便再次從鋼筆山上滑落，徑直沖向她。
莉莉安：“……”
果不其然，在路西法的刻意為之下，她再次被碾了個正著！痛當然是很痛的，然而以她現在的身體素質，傷口很快就愈合了，所以問題不大。
巨石再次消失。
莉莉安站起來。
巨石出現。
同樣的間隔時間，同樣的俯沖速度，同樣的無處可逃。
操了！搞什麽？他以為她是西西弗斯嗎！
素質徹底沒有了，面對巨石的沖擊，莉莉安只來得及豎起一個中指。
她憤怒咆哮：“我不憎恨父親，我不在乎上帝，更不相信命運。我只把握自己！即使你給我套上再多的枷鎖，我都會鍥而不舍地掙脫。但你記住了，路西法，我不是西西弗斯，我永遠不會被一塊破石頭困住！即便你眼中的我是沙粒，是塵土，我也是完整又自由的靈魂！而你，你只是一只可憐的徘徊地獄的幽靈！你的爸爸還不愛你！！！”
“就因為你被你自己的爸爸困在了絕望的籠子裏，你就想拖著所有人都和你一起陷入絕望！你賦予惡魔躁動不安的本性，正如你自己！這個時候就別否認了，親愛的陛下，你心中應該從沒有真正正視過惡魔的存在吧？你創造惡魔，鄙夷惡魔，卻又不得不成為惡魔，和自己最痛恨的低賤物種生活在一起，可憐巴巴地幻想著有朝一日你的天父能施舍給你一個眼神！哈哈哈哈哈哈，這真是莎士比亞也想象不出來的，宇宙最滑稽的戲劇了！”
“真是太可笑了。路西法。你對惡魔的所作所為，和上帝對你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同？”
“盡情地折磨我吧，路西法。你永遠也不會成功。因為你才是可憐的西西弗斯，被困在了名為天父的地獄裏。”
“而我，會把你們統統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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