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銀縷絲

關燈
第61章 銀縷絲

重塵纓一早就去了織錦閣,北洲皇城最好的成衣鋪子。

“腰圍這裏再改小一點。”

眼睛只要在鋪開的衣服上掃一眼,就能看出尺寸不對。先前定做的時候拿的是宴玦一個月以前的尺寸,如今摸過了才知道又瘦了些。

他在店裏等裁縫改完,接著又叫人仔仔細細地包好放在錦盒裏,一左一右兩個小廝捧著,在中午之前回了將軍府。

但還沒走到門口,便發覺今日比昨日熱鬧得多。原本空蕩的青石路上兵士開道,絳藍旗幟紋繡玄武,迎風高舞,是皇族出行的陣仗。

而正門前,停了兩架馬車。

重塵纓跨進門,入目便是擺滿了前院的金銀禮盒,一前一後分成兩堆,底下邊緣的位置一點也不願挨近,頗有股水火不容的架勢。

他讓織錦閣的夥計把衣服放在其中一堆的頂上,便讓人回去了。

溫鐘本在正堂門口守著,見重塵纓回來了,便幾步跨了過來。

“宴七有客?”重塵纓問道。

“啊,太子殿下和九皇子一道前來探傷,這會正屋裏聊呢。”

重塵纓嗯了一聲,偏著頭,指了指那兩堆楚河漢界的禮品禮金,又問:“有什麽說法?”

他不清楚北洲是什麽形勢,但兩位皇子共架一處,還如此刻意的涇渭分明,定然是有些門道在的。

可顯然,溫鐘並沒懂他的意思,只面色茫然地搖了搖頭,語氣疑惑:“什麽什麽說法,不就是太子和九殿下送來的探病禮嗎?”

重塵纓無聲頓了口氣,便直接問道:“太子和那個九皇子是什麽身世,和宴七有關系嗎?”

“原來你問這個。”溫鐘恍然大悟,反正重塵纓都住進將軍府了,他也沒必要瞞著噎著。

“太子殿下是貴妃娘娘所出,是陛下長子,九殿下生母死得早,被皇後娘娘收養,如今也能稱上半個嫡子了。”

“太子殿下和宴將軍也就是正常同僚關系,但九殿下可就不同了,皇後娘娘是將軍的親姐姐,如此算下來,還得叫將軍一聲小舅舅......但我私以為他倆算不上親近,倒跟避嫌似的很少有交集。”

重塵纓瞇了瞇眼睛,大差不差就猜到了其中的關竅:國本已定,可有人不滿現狀,想要撼一撼這已經紮根了的樹幹。

而作為玄甲衛統領的宴玦正好擁有一把力斷陰陽的斧子。

他抱著手臂,視線懶洋洋地落在那緊閉的屋門前,心底不自覺便生出了幾分激蕩。

鬼域裏的生活大多是打打殺殺的了無生氣,勝者活,敗者死,哪有這些話本子裏勾心鬥角的故事來得有趣。

重塵纓一擡下巴,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九皇子能被皇後收養,應該有什麽過人之處吧?”

“這你還真就說對了!”溫鐘一揮手臂,頓時激動起來,“別看咱們九殿下才十七,可靈力修為卻遠超常人,都道再有幾年,說不定就能比肩宴將軍,成為北洲新的奎木狼星。”

重塵纓附和著笑了聲,擡起眼,便看見宴玦和玄南彥簇著兩個人從屋裏走了出來。

宴玦一眼就註意到了他,面上不動聲色,眼神卻落在身上,動作極小地朝外指了指腦袋。

重塵纓知道宴玦是想讓自己避避,於是便偏開臉,打算轉過身去。

可沒等他有所動作,最前面那名年齡稍長的公子便兀自停下腳步,朝他看了過來:“閣下可是西洲的宗師大人,重塵纓重公子?”

於重塵纓印象中自己應當是沒見過這號人的。別說自己,連宴玦也沒想到太子會認出來並主動跟他打招呼。

早該離開的西洲宗師出現在北洲的將軍府裏,實在算不得尋常。往最壞處想,可以說他別有用心,更可以誣宴玦心生反意。

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太子好眼力。”重塵纓無所謂地笑笑,懶得行禮,甚至連尊稱也沒帶上,“可在下既非西洲,也非北洲,此刻也只是宴將軍的江湖朋友而已。”

似是沒想到此人說話這般滴水不漏,太子玄懿神情微怔,轉而便面色如常地看向了宴玦:“重公子既在將軍府上,需得盡心招待,不可失了我北洲的風度。”

宴玦點點頭,應聲道:“殿下放心。”

玄懿轉回臉,朝重塵纓笑得禮貌:“重公子若有需要,東宮隨時恭候。”

“客氣了。”重塵纓隨口便回。

見玄懿已經出了府門,九皇子忽得停下步子,沒什麽講究地跑回了宴玦身邊,語氣分外親切:“小舅舅,那我也先走啦,你好好養傷,改天再找你請教。”

“九殿下言重了。”宴玦仿佛沒看見那故作親近的稱呼和動作,語氣平淡,視若無睹。

等終於把人全都送走,宴玦招來溫鐘,看著院裏那兩堆占了大片面積的“慰問品”,揚首道:“把這些東西都還回去吧,務必親自送到。”

聞言,重塵纓趕緊把自己的那兩副錦盒取了下來,一擡頭,對上了宴玦稍顯困惑的表情。

“別人送的不收,我送的總該收吧?”他走上前,一手托著盒子,一手去拉宴玦,“之前答應你的。”

“什麽東西?”宴玦由著他牽,進到屋子裏,問道。

重塵纓不接話,打開其中一個盒子,是套佛頭青顏色的衣服。

底衫繡了暗紋,溢濺藍光,外袍刺了繡線,流淌銀亮。全身墜著紅白兩種顏色的鏈條環佩,繁雜又重工,連護腕上都打著銀飾,同他耳扣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宴玦一向熱衷漂亮玩意兒,人是,東西也是。他不自覺把指尖摸上去,嘴唇率先勾了起來。

之前重塵纓說要賠他件金縷絲和軟煙羅做的衣裳,當時只當是玩笑,壓根沒往心裏去,誰能想到他竟真能弄出來。

重塵纓看他一時發了楞,眼睛也跟著瞇起了笑。他覆上宴玦的手背,牽著他一起觸碰到銀色部分的織錦:“金縷絲本是金色,但我覺得這顏色襯你總差點感覺,便叫人過了趟銀水,染成現在這個顏色。”

宴玦含著眼睛看他,腔調帶笑:“重公子,真夠闊綽啊。”

重塵纓不敢使勁抱他的後背,便只虛虛貼著,腦袋也懸在肩膀上,把掌心拉起來,親他的腕骨:“不闊綽點怎麽配得上你?”

聲音很輕,更故意壓得很低,去咬宴玦的耳朵:“喜歡嗎?”

宴玦微微一縮脖子,偏過臉,羽毛一樣在他嘴唇上碰了碰,又刻意吹了口氣,把嗓子都熏得有些啞:“你覺得呢?”

黑寂處忽然啪嗒一聲,是簇火燃了起來。

重塵纓不想放過他,暗著眼睛湊過去同他接吻。可又實在怕控制不住讓那滿身傷痕再雪上加霜,硬是壓住火氣,扣住他的後腦發狠咬了幾口便退了回來。

像是一條受傷的毒蛇匍匐在灌木叢裏,不敢擡頭,只悄悄吐著信子,有些狼狽。

宴玦被困在桌前,眼睛裏藏著笑,聽見耳邊那過於顯眼的重氣,便把聲音斂起來,無辜又低順:“你頂到我了。”

“別說話了......”重塵纓幾乎要壓不住那妄念,稱得上是句悶吼。

若再來點什麽,勢必就要爆炸。

他閉上眼睛,把鼻尖窩進宴玦側頸裏,深吸一口氣,嗅他的味道:“讓我緩緩......”

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不能緊緊相貼,還要隔著層聊勝於無的虛空阻礙,這抓心又撓肝的感覺幾乎要把他逼瘋。

好在那泠清若水,只要時間足夠,便能平息所有的惡。

宴玦安安靜靜地站著,由著他把自己十指死死抓在桌案上,捏得筋骨發疼,壓白了大片血色。

等感覺到重塵纓終於熄了火,把臉從自己頸間擡來起來,宴玦便打開另外一個盒子,若無其事地問道:“這個裏面呢?”

同樣是件衣服,相似的款式,只是是朱櫻色的。

重塵纓呼了口氣,又把臉埋回去,悶聲說道:“這是我的,要和你一起穿。”

“好。”宴玦笑得很輕,“過年就穿。”

重塵纓用腦袋蹭他,嗓子很軟:“那我今晚能留下嗎?”

可宴玦還是拒絕得很幹脆:“不能。”

重塵纓不死心,把臉擡起來和他對峙:“昨天你不在,我都沒睡著。”

奈何宴玦不吃這套,面上毫無波瀾:“那你一個月都沒睡覺?”

重塵纓憋了口氣,第三次把腦袋埋進宴玦肩窩裏:“哪有你這麽狠心的人。”

宴玦反手揉了把他的發頂,安慰道:“現在你見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