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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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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昭昭

夕陽將沈,餘暉卻沒落下來,狹窄的長街上攏著灰色的陰影,一側白墻高聳,一側廟門破爛,黯也不黯。

重塵纓停在道路中央,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走到這裏。

大概是因為看不見人,也看不見光。天是昏黑的,雲是暗紅的,霧霧蒙蒙,像是鬼域。

黑暗和死人才更適合他。

可這裏不是鬼域,他又該往哪裏走?

重塵纓低著眼睛,看著方方正正的青磚地面,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今天。本該是一個輕而易舉混完即走的牢騷任務,本該是一個板上釘釘只待時機的決定,卻因為一個人全盤打散。

他呼了口氣,擡起臉,卻在前方不遠處的破廟門口看見了一個人。

宴玦背靠著門前一根紅圓立柱,側臉對著他,下巴稍低,毫無情緒地倚著,手裏抱著冥麟。

耳側的那根辮子搭在肩上,親手給他帶上的銀質發扣無光也能泛亮,時不時晃出細微的白色。

很抓眼睛,很慌心神。

重塵纓目光一滯,沒想到那人會在此時出現。

“你,怎麽在這?”他猶疑著語氣,聲音並不大。

但空街擅聲,不難聽見。

宴玦朝他轉過臉,面無表情,甚至眼神發寒。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兀自說道:“所以你還是要走。”

重塵纓掀起眼皮,明知故問道:“什麽意思?”

他到底知道些什麽......

宴玦站直後背,徹底轉過身,正對著他走來。冥麟握在手上,打橫垂在身側,隨著腳步起落閃出異樣的芒,而他背後,是無限逼近黑色、無限被壓縮擠仄的雲。

和夢裏的樣子幾乎重合。

眼睛閉上又再次睜開,話語直白,擲地有聲:“你還是要去妖族,對嗎?”

重塵纓猛然楞住,眼睛瞇下來,藏著危險的光。他沈了語氣,視線盯著不放,邁開步子也走了過去:“你怎麽會知道?”

在距離只剩咫尺的時候,停了下來。

宴玦毫不躲閃地直視著他:“你我也算同床共枕,你想什麽,你覺得我猜不到?”

重塵纓哽了喉嚨,不搭話。

宴玦竟然能猜到他的想法......這就足以讓他難以置信。

可知道了卻瞞著不說......不阻止不作為,是只當個熱鬧,當場好戲樂子嗎?

是啊,他怎麽忘了宴玦就是這樣的人,什麽都無所謂,什麽都不在乎,興頭來了就玩玩,過了連再見都懶得說。

就像看笑話一樣冷眼旁觀。

明明我是為了你才本心難定左右難顧,而你卻是無甚所謂,全然不在乎嗎?

重塵纓無端便著了火。

又在瞬間憤怒到極點。

“為什麽?”偏偏宴玦還壓下眉眼,惡人先告狀一般質問了語氣。

裝什麽裝。

重塵纓冷笑一聲:“能為什麽,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譏誚刻薄,高高在上。

宴玦猛地僵硬了表情,臉色霎時變得難看起來,畢竟重塵纓從沒用這個語氣和他說話。

“我壓根不在乎最後到底誰會死誰會活,我只知道這世道越亂,我就越高興。”重塵纓表情戲謔,暴露出最惡毒的本相,好像之前見到的人都是假的,“最好都給我死得幹幹凈凈,一個不剩。”

他看見宴玦眉頭緊擰,便再近一步,火上澆油般瞇起眼睛:“你以為再逢春是妖族的秘術嗎?不,他就是人族創造的。”

“不只是人族,還是世家榜首的雲閣。”

宴玦的瞳孔在放大後驟縮,只浸了一灘死沈沈的黑水。

重塵纓勾起單邊眉尾,挑釁的視線如同膩在黏稠腥臭的汙沼裏,閃爍著晦暗又陰冷的光。

“他們為爭家主之位剝奪我的靈力,踐踏我的尊嚴,連那些上位者都知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又為什麽要把偽善的人倫和刻板的世俗奉為圭臬?”

“還要苛求我站在他們這邊?”

哪怕早已聽白閻羅猜到點什麽,可聽重塵纓親口說出來依然讓宴玦倒吸一口氣。他頓時有些恍惚,不自覺微微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道:“我從不覺得你會這樣想......”

“你不覺得又能怎麽樣?我就是這樣的人。”重塵纓冷哼一聲,看著宴玦那副依然起伏不大的表情,越發覺得憋屈。

火燃燒在胸腔,膨脹著,炙烤著,愈發擁擠,愈發惱火。

看吧,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你就是不在乎。

不在乎。

那憑什麽我還要在乎你。

“你是天之驕子,我是陰溝裏的老鼠,錯看我也不奇怪。”

於是,他勾起半副虛假的笑,說出來的話刻薄又惡劣:“畢竟我們最多也只是親過幾次,睡過幾覺,我連你什麽味道都沒嘗過,能有什麽感情.....我給了你什麽錯覺讓你覺得你能了解我?”

唇分又唇閉,那毫無溫度的話卻直刺心底,無端叫人打了個寒顫。

宴玦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識往後退開一步,可重塵纓立刻又逼了上來。

他看著宴玦顯然楞住的臉,得逞般都彎了彎起唇,忽然擡手捏住他的下巴,故意湊得極近,又含混了語氣:“你若還是不信,不如現在就讓我給上了,說不定就相信了......”

宴玦的呼吸再次一滯,幾乎如浸寒潭,如墜冰窖,後背卻還在冒汗,隔著皮肉,甚至能感受到水珠滾落的冷刺。

他是這麽想的......

他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額角跳了又跳,面頭也跟著忽冷忽熱,胸口堵著的明明是一團虛無的氣,卻疼得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自己做了這麽多,在他眼睛裏依然也只是個玩物,甚至連玩物都比不上......

垂在身側的手幾乎都在發抖。

“滾!”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個字。

宴玦拿舌頭抵住下顎,一巴掌掀了過去。

啪——

這一巴掌打得重塵纓猛得偏過頭,後知後覺地楞住了。

宴玦這是......生氣了嗎?

他應當是樂於看見俗人暴火,玩物失控的。尤其是他試探許久,從未成功的宴玦。

可為什麽自己卻一點高興不起來。

宴玦竟然會因為自己生這麽大氣......他以為自己說什麽他都不會在乎......

可是他在乎。

重塵纓忽然間很高興。

原來他只要表現出一點點在乎就可以輕而易舉讓自己再次縮回去嗎。

而自己剛剛又說了什麽......

他慌慌張張伸出手要去抓他的胳膊,可還沒來得及做出動作便被打斷。

“所以你從來就沒打算選我......”宴玦忽然開了口,喃喃自語。

重塵纓驚懼的心頭上又被捅了一刀。

“我比不上你那自以為是的決定,更比不上那些主動給你送上門的作弄對象。”

宴玦還是陳述的語氣,卻罕見拔高了音量,聲音裏是詭異的平靜。

“你倒還真會裝。”嗓子忽然又輕了下來,握住冥麟的手指緊了又緊。

不是的......

重塵纓搖了搖頭,再度慌了神。

當然不是的......

他覺得自己要是再不做點什麽,就真的回不去了。

於是,他猛地扣住宴玦的後腦,朝著嘴唇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宴玦皺著眉往後退,可又躲不過那手勁,便狠狠咬了下去。

重塵纓勉強松了口,可兩只手還緊緊掰住他的後腦勺,額頭抵著他,強迫他看著自己,任唇邊的血流下來,讓狹窄的呼吸裏充塞著銹腥味。

“明天踏水閣,蝰會出現在那。”他緊忙開口,呼吸急促,眼神幽黑。

宴玦雙目猛顫,也跟著急促了呼吸,他揪住那人的衣領,吐出的字也跟著抖:“重塵纓,你最好現在就給我說清楚......”

重塵纓把他重重按倒在廟前的臺階上。手掌護住他的頭,擋下了石階邊角的磕碰,自作自受地劃破皮膚,細石子滲進血肉裏,筋骨發麻。

可他顧不上疼,只急切又慌亂地咬宴玦的嘴唇。

“你在乎我......”聲音極度不穩,“你想我留下來對不對......”

像燃燒的雲,高懸著,飄渺著。

“放開......”宴玦還在罵,可掙紮的動靜已經聊勝於無。

衣服磨在石階上,是喑啞的弦,環佩碰在硬地上,是粹重的箏。嘶鳴交響,破開寂空。

腿被打開,又被折了起來,仰躺在硌硬的臺階上,後背隨著某個人的動作,止不住得往上跑。

宴玦高仰起脖子,手臂圈在他耳側,一口接一口的短氣吐出來,渾身都在發抖,像一尾擱淺在岸,垂死掙紮卻又瀕臨窒息的魚。

極致的脆弱,難以言喻的漂亮。

重塵纓一點兒沒動他的衣服,交領口是完整的,長帶是緊扣的,只是欺壓在他身上,捧住臉死死盯著他遙遠又咫尺的眼睛。

隔著視若不見的蔽體之物,擠壓,頂撞。

不加收斂地冒犯。

恨不得骨頭打碎,血肉拆爛,再拿金針銀線粗魯又密切地縫合在一起。

這場沒有實質的交鋒持續得並不久。

重塵纓忽然停下來,猛地把宴玦摟進懷裏,齊齊倒在臺階上,手臂禁錮著後背,抱得又死又重。

宴玦回抱住他的肩膀,下巴擱在頸窩,腿還掛在那人身上,同樣不顧一切地擁抱,勒得發痛。

發絲纏在一起,鋪撒在一階一階的白磚上,激烈的,荒唐的,瘋狂的,克制的,壓抑的。

他們竭盡全力相擁,也竭盡全力按住爆裂的火。

“如果不是地方不對,我真的會現在就......”重塵纓閉著眼睛,沒把話說完,聲音還有餘熱。

宴玦忍著把他一腳踹下去的沖動,嗓子裏哼出聲沙啞的嗤笑。

夕陽已經落下了大半。

廟前的灰白臺階,是兩個人倒在中間,緊緊相擁。

“宴玦......”重塵纓的聲音輕極了,側著臉蹭他的耳邊的頭發。

“我留下來,只是為了你。”不是強調,只是在說給他聽。

宴玦按上他的後腦,五指深進發絲裏,啞聲接道。

“好......”

“為了我......”

天邊還剩最後一縷暗紅霞光,沒有降臨在任何地方,只平等地出現,平等地凝望。

廟門前黯處,我心昭昭。

【作者有話說】

酣暢淋漓,給我寫爽了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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