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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⑤舊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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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番外⑤舊日信

初秋臺風席卷, 連續三天的暴雨沖刷這座城市,路旁大樹枝葉被吹得嘩嘩作響。

公交車後門一打開,狂風就挾著水珠往裏面飄, 擠擠攘攘的上班族不約而同地一縮。

幾個高中生們背著書包,連傘都來不及好好撐開,就跨步邁向站臺,繼而匆匆往校門口跑。

容念的新校服訂得有點大,這時不得不把褲管往上卷,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 在臺風天氣裏格外晃眼。

很不巧, 陸歲京的新校服訂小了, 褲管被筆直的長腿吊起些許, 顯得本就高挑的個子更頎長。

其實他倆換一下校服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 青春期少年偏不。

他們在紅燈前停住,誰也沒理誰。

這時有人雀躍地朝容念揮了揮手, 容念也回了個明朗的笑容。

“退過來一點, 待會車子開過水坑,小心濺你一身。”陸歲京道。

容念隨即板起臉,剛想說哪有司機這麽沒素質?你不要自己不尊重兄長, 就覺得別人也不講文明素質……

他一張嘴, 就看到有輛酷炫的越野車從不遠處疾疾馳來,輪胎濺起一路水花。

於是他乖乖往後退了退,直接躲到了陸歲京身後。

陸歲京嗤笑了聲,沒再說什麽, 但惹得幾個女生頻頻扭頭看。

之後交通燈從紅轉綠, 一群學生撐著傘, 趕忙去上早自修。

·

“你怎麽和陸歲京冷戰啦?”同桌問。

容念把歷史課本豎起來, 以此遮掩著吃豆沙包,右邊臉頰鼓起來一塊。

他嘀咕:“是他先招惹我的。”

同桌從初中起,就是容念的同學,兩個人一起升學到這裏,平時關系還不錯。

打高中開始,容念和陸歲京的關系就逐漸微妙,而她也習慣了旁觀他倆隔三差五鬧別扭。

她道:“他剛才拎了一包面包和牛奶過來,你正好去辦公室搬作業了,就讓我轉交給你。”

每當下雨下雪的天氣,容念都不去食堂吃飯,中午就在超市對付一點。

這些天他懶得更加厲害,連下樓都不幹了,午休時間就餓著。

等同學順路去超市了,再讓人幫忙帶一點零食,要是沒有人動彈,就吃點自己帶的餅幹。

少年正是長身體的階段,吃的該多一些,何況上課疲憊學業忙碌,身體消耗得也多,那點食物根本填不飽肚子。

今天的面包是新鮮到貨的,牛奶剛從保溫箱拿出來,尚有暖和的溫度。

容念接過它們,繼而動作一頓,開始亂點鴛鴦譜。

他幹巴巴猜測:“噢,他和你搭話呀?”

同桌好像聽到了什麽滑稽的事情,悶聲笑了起來。

“不是為了你,那張撲克臉和誰主動說過話?”同桌道,“你弟弟對你感情真好。”

容念默默把吸管插進牛奶盒裏,喝了幾口奶,沒有吱聲。

十七歲的他還沒完全長開,模樣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偏向於少年更多,氣質裏透著靈動天真的稚氣。

他這時看著有些喪氣,不過愁眉苦臉的樣子也很可愛。

“小歲昨天罵我。”容念偷偷告狀。

同桌吃驚道:“啊?好過分!他罵你什麽?”

“他罵我怎麽是笨蛋!”容念屈辱道。

同桌:“……”

怎麽回事,為什麽有一絲打情罵俏的味道?

現在是課間休息,她楞楞地看向講臺,恰巧一群男生正在互罵。

其中充斥著“你爹”“你媽”“你爸爸”等自我稱呼,加以一些不堪入目的詞匯,偶爾出現句國際化的臟話“Fuck”。

已知陸歲京是性情孤僻,不是與世隔絕,為什麽罵法就這麽清奇呢?

在她恍惚之際,容念道:“我就是看他一眼作文草稿!你知道嗎,他居然在上面畫我睡覺的速寫!”

同桌麻木地接話:“然後呢?”

“我說他侵i犯我肖像權了,在精神上大受沖擊,必須要少洗兩□□服才能彌補這個傷害!當然,戀哥可能和無法斷奶一樣是心病,建議早治療早康覆……”

“嗯嗯,我再聽,你繼續說。”

“然後他就罵我笨蛋。”容念蔫蔫地說。

昨晚他忍辱負重沒有摔門而出,畢竟門外狂風暴雨,自己被迫抱著枕頭,和往日一樣準備和陸歲京擠一張床。

同桌直戳重點:“小容,你沒有反擊嗎?”

容念道:“當然有呀,我當場回罵他變態了。”

同桌:“……”

還是那句話,為什麽有一絲打情罵俏的味道?

她張了張嘴巴,剛想發出靈魂一問,緊接著,有人拿著試卷來問容念題目。

這下不好打擾別人學習,同桌將疑惑咽了回去。

過了一小會,地理老師拿著資料和筆記本電腦,高跟鞋穩穩走進教室,開始用粉筆寫板書。

底下同學紛紛回到座位,在鈴響之前變得安靜,開始調整成聽課的氛圍。

容念把喝了沒幾口的牛奶擺在桌角上,從筆袋裏挑出一支平價的鋼筆,灌好墨水認真地寫筆記。

鈴響時,理重班的人勾肩搭背地路過。

他們的笑談聲從走廊傳來,看樣子是去活動教室上音樂課。

這群人面對藝術課程一向消極,時間能拖就拖,分分秒秒都想用於寫試卷。

尤其是陸歲京,幹脆帶了物理習題冊,很明顯地夾在音樂書裏,露出來一圈白色的書頁。

他散漫地走著,落在熱鬧的人群後面,卻引得一群視線聚集在他身上。

有探究的,有驚艷的,也有抵觸的。

不過陸歲京恍然未覺,還懶洋洋伸了個懶腰。

快要接近容念靠窗的座位時,陸歲京終於有了些興致,暗落落轉動眼珠子,狀似無意地往裏掃了一眼。

而容念不像別人為了陸歲京開小差,甚至沒註意到陸歲京來了,正正經經埋頭聽課。

陸歲京望著容念的後腦勺,垂落在身體一側的右手動了下。

骨節分明的食指屈起來,在衣角處很輕地刮了刮,再意猶未盡地緩慢松開。

如果他的小動作和眼神能被旁人註意,肯定會直覺性騰起懷疑。

——要是機會合適,陸歲京更想把手擱在容念的腦袋上揉。

可惜大家被皮囊迷惑,沒察覺到這一點,投來的目光都擱在那張顯露出銳氣的臉上,頂多是發現陸歲京在偷看容念。

從一家福利院出來的兩個男生,彼此多傾註一些關註再正常不過,也沒人往深處想。

這節課上完就是午休,打鈴打了十多秒,廣播站還放歌,聲音停止時教室裏差不多人跑光了。

容念啃完一袋吐司面包,再把涼掉的牛奶喝完,趴在桌上閉眼休息。

他昨晚和陸歲京拌嘴,半夜自己悶悶不樂,氣得沒有睡好,搞得現在也打不起精神。

本來容念打算趴十分鐘就起來學習,沒想到困得厲害,居然沈沈睡了過去。

夢裏陸歲京還沒開始叛逆期,在自己這裏乖巧聽話,會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哥哥”。

容念這一覺非常香甜,即便好些人吃完飯回班裏打鬧,也沒把他吵醒。

最後容念是被同桌用筆蓋戳醒的。

彼時他正在夢裏,和陸歲京並肩躺在床上,一邊傾訴著心事一邊準備入睡,畫面堪稱和諧友善。

因為房屋悶熱,容念與陸歲京隔得遠遠的,但對方逐漸一點點靠過來,非要和自己貼一起,趕也趕不走。

“小歲,你這樣我會熱……”

半夢半醒間,他感覺胳膊被人碰了,不禁輕聲呢喃。

然後容念迷迷糊糊地撩開眼簾,感覺到一絲朦朧光亮,繼而若有所感,猛地回過神來,急急閉上了嘴。

可惜這個時候再清醒已經晚了,同桌滿臉尷尬,在紙上飛速寫下了一行話。

[我看班主任來突擊,就想著把你叫醒!!!你的小歲在講臺上!!]

容念:???

明明都是熟悉的中文字,他此時反應遲鈍,盯住紙張半天,楞是理解不了最後半句話的意思。

緊接著,容念打了個激靈,尷尬地看向講臺。

文科重點班的班主任負責教英語,同時帶了隔壁理重班的課,這會兒離午休結束還差五分鐘,就提早過來分發作業。

今天批改完的作業比較多,她拿著上課資料騰不出手,抓了路過的陸歲京來幫忙。

現在陸歲京就在班裏,剛把厚厚一疊本子放下,朝著容念微微歪過腦袋,緊接著惡劣地一笑。

上高中後他倆關系一向微妙,有時是陸歲京有意與容念保持距離,拒絕對方的親昵舉止,有時是容念感覺對陸歲京無可奈何,彼此之間陷入沈默。

總而言之,陸歲京會露出笑容的次數少之又少,現在看得容念怔了一下。

……自己的夢話不會被這個討厭鬼聽到了吧?!

要是有那麽丟人,從此福利院我和他只能留一個!!

容念悶悶地捏緊了手掌,心裏祈禱之餘,急忙轉移了視線。

他低下頭假惺惺整理桌面,故意不與陸歲京對視,等到陸歲京前腳一走,便心急火燎想要確認,自己剛才的動靜應該不是很大。

以其他同學的反應來看,應該都沒註意到自己一瞬間的失態,容念懸起來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不過他還沒開心幾秒,身旁的窗戶便傳來清脆的一聲,是疊起來的指節叩玻璃的聲音。

音量很低,但吸引容念扭頭去看。

陸歲京欠揍地做了個嘴型,外人看了大概會理解為不小心碰到窗戶,便匆匆道了句歉。

但容念很清楚,陸歲京說的是——

有多熱?

容念:“……”

他氣得耳尖發紅,咬緊了後槽牙,而陸歲京單手揣進兜裏,很拽地給他留了個遠去的頎長背影。

容念深呼吸一口氣,心想,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今晚自己就要好好教訓陸歲京一番,重新維護做哥哥的尊嚴!

臺下,容念滿腦子胡思亂想,臺上的班主任布置起了近日的年級活動。

高二是承上啟下的階段,高三全心撲在學習上,有些活動放到目前來做,是最合適的時機。

“我們高中每屆都會辦一次溝通活動,在你們十八歲到來之際,有一直沒傾訴的心裏話,或者對自己有什麽期許,都可以寫在信上,寄給你們的家人。”

“文字的力量與語言不同,或許你們平時和爸媽閑聊,兩三句不對付就要吵起來,但書信是安靜的,希望借由這個形式,起到一個好的作用。”

班主任性格古板,說話語氣一直嚴肅,如此交代完,便向大家分發了郵票和信封。

這個時代,寄信漸漸退出大眾視野,不過在學生之間還算流行。

尤其這所學校校風抓得嚴,不讓帶手機,住校生每周連著五天悶在這裏,抽空給外校朋友寫信的不少,門衛室也總會有一筐來自各個學校的信件。

容念的同桌是熱衷者之一,課桌裏有一堆材料,當場和容念分享了兩張好看的信紙。

這麽做完,同桌後知後覺,容念好像沒有可以配合活動的家人……

不過她很快松了一口氣,容念並沒顯露出任何的不快,朝她道謝後便把信紙收了起來。

屋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白日裏的光線都顯得黯淡,這場臺風足足來了三四天。

周末時天空終於遲遲地放晴,陽光照著地面上坑坑窪窪的水坑,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福利院旁邊有老小區和一些商店,雜貨鋪的老奶奶做了些手工糕點,很熱情地送給容念一袋。

容念沒有推拒,但多留了十分鐘,幫忙打掃店鋪衛生。

“還是你們年輕人手腳利索,我都看不清灰塵了。”老奶奶一邊笑,一邊戴著老花鏡,在幫孫子織毛衣。

容念平時很受她照顧:“您有需要可以跟我說,我來這裏很方便。”

老奶奶嘆氣:“還是你待人有耐心,我在家多說幾句就遭嫌棄。最近不是流行手機付款嗎?前一陣我換了智能機,但不敢亂碰,兒子讓我去問孫子,孫子又讓我去問兒子。”

她搖了搖頭:“這皮球踢來踢去,我還是閉嘴吧,少跟他們啰嗦。真是的,如果你是我親生小孩就好了。”

這也就是隨口一說,容念也隨便聽聽。

不過提到這個,老奶奶疑惑:“前些年你們爺爺還在的時候,我經常看到有年輕夫妻來領養小孩,一定有喜歡你的吧?怎麽沒跟著他們走?”

她說的爺爺是老院長,那時候老人將這裏打理得井井有條,願意資助的人多,申請領養的家庭也多。

手腳健全、身心健康的小孩被領養的幾率很高,何況容念長得討人喜歡,難以置信會一直待在福利院。

容念頓了頓,不太在意地說:“沒什麽緣分吧,而且有大家照顧,我過得挺好的。”

前些年確實有人對他提過意願,尤其在十歲之前,很多人認為這個階段更容易培養出感情。

不過領養並不是輕易的事,其中潛在的風險註定了審核上的嚴苛,小孩也不是任人挑選的事物,這是個雙向選擇的過程。

選容念的不少,但容念沒選任何人。

很早之前,他期待親生父母回來找自己,拒絕了新家庭的邀請。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心境有了變化,也不再堅持那種想法。

但比起重新融入陌生環境,喊別人爸爸媽媽,他更願意待在這裏。

說起來可能有人會覺得幼稚好笑,但容念固執地認為,老院長對他有養育之恩,對方所付諸心血的地方變得一團亂,自己沒辦法輕飄飄地棄之不顧。

脫離這裏其實很容易,可容念心裏會有包袱,與其為此提心吊膽,不如盡力多走一程吧。

至於更舒適的居住環境、更有利的平臺條件,容念其實不怎麽心切,他相信靠自己也能實現,以後總會越來越好的。

“誒,小容你在這兒啊!我找你半天了!”朋友騎了輛自行車,在街邊喊。

容念從雜貨鋪出來,直接道:“不幫忙模仿字跡,不代寫家長簽名,你找陸歲京比較好!”

朋友笑道:“我要去和陸歲京告狀,你內涵他道德感低!”

容念往福利院的方向走,道:“真是找我代寫的呀?沒得聊了,我要回屋寫作業。”

朋友踩了幾下腳踏板,車輪子很快追上少年。

“沒有沒有,最近我不幹這事兒了,都是老老實實讓我爸媽寫!之前不是你說,你們院的小孩一個接一個叛逆麽?”

朋友咋咋呼呼地說完,利落地側身下來,推著車走在容念身邊。

容念道:“是啊,小歲還算好的,其他那幾個,成績單比你還慘不忍睹,也不聽勸,看來沒打算讀高中,鐵了心要進廠擰螺絲了。”

朋友道:“你怎麽用這種語氣說陸歲京啊,人家高低是個大學霸,我媽整天說他成績好呢!你怎麽聽著怪嫌棄的?”

容念道:“我心煩不行嗎?有事說事。”

“就你們院裏那個阿鮑,讀初三,燙了頭非主流黃毛的,有往小混混方向發展的架勢啊。”朋友道。

“這個我知道。”容念應聲。

朋友納悶:“你不管管?”

“他們又不喊我一聲爸爸,也是他們自己不要升學了,我操哪門子心呢?”容念疑惑。

他和他們是在一個福利院,留下來是想看著點,別出什麽大亂子,但沒想當這群人的家長。

許多大道理已經沒必要再多說,未來是自己選的,既然他們不樂意讀書,容念也不多管。

朋友道:“剛我看到他和我那兒一個高三的,在街頭吵起來了,拿了把扳手要打架。”

容念步伐一停,眼裏充滿了困惑。

面對容念的驚訝,朋友緩緩豎了個大拇指,表示對阿遠作為小混混,勇氣可嘉的肯定。

“初三PK高三,這人是真的挺牛逼的對吧!”朋友激動道。

這位朋友在一所名聲很差的墊底高中讀書,那裏打架事件頗多,簡直是家常便飯。

所以他沒太當回事,就是跟容念說一聲。

然而容念是個乖學生,聽到這種事,登時一個頭兩個大。

他道:“哪個街頭?你怎麽才說?自行車借我下。”

朋友道:“沒事兒的啊,阿元頂多被揍一頓嘛!”

“找揍完了不得養傷?誰樂意給他出醫藥費?”容念道。

朋友:???

原來是醫藥費的事情?!

容念接過朋友的車,全程騎得飛快,根據朋友的描述七拐八彎,來到了一個胡同口。

阿鮑已經被揍得趴在地上,容念掃了眼,隨即松了一口氣。

看起來不需要去醫院。

“喲,你救兵來了?”高三生人高馬大,剛打贏了一場架,慢悠悠道。

阿鮑在地上撲騰了幾下,因為吃痛,沒能成功站起來。

“你媽的……我特麽待會兒就揍死你……”阿鮑逞強地說。

容念沒急著把他扶起來,慢條斯理地把車子往墻邊一靠,朝對面的男生說話。

“麻煩讓讓,這人再打就要去急診掛號了,今天行個方便?”

高三生這時候正覺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蠻橫道:“你讓我行個方便,我就要聽你的,你算老幾啊?”

容念笑了,道:“我沒覺得自己算什麽,但你要是能聽,那就是有點用嘛。”

他長得好看,嗓音清亮,語氣也輕快,任誰在他對面,都兇不起來。

本來高三生覺得這人皮囊漂亮,想嘲一嘲小白臉,可是話到嘴邊,竟然變得磕磕絆絆。

“這、這裏都是用拳頭說話,你要是能把我撂倒,那就承認你牛逼。”高三生道。

他喉結上下一動,繼續說:“當然了,看在你這人不討厭的份上,給你個面子也不是不行。”

容念若有所思道:“喔,哪裏不討厭,值得這麽被給面子?你是說臉嗎?”

瞧見高三生眼神游離,他勾起嘴角:“但你好像也不敢看我臉,有這麽讓你害怕?”

“媽的,我哪兒害怕了!”高三生立即否認。

容念促狹地笑了聲,問:“好的,不是害怕的話,那是什麽?”

放在以前,他是不會這麽捉弄別人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容念善於利用面貌和言語,也非常樂於觀賞別人的反應。

這種態度近乎於看熱鬧,是一種與他自身無關的,隔岸觀火般的戲弄。

他已經在世事的打磨中變得太心思玲瓏了,知道怎麽誘導結果,避開尖銳的一面,將自己保護在把控之中。

“我……算了算了,你他媽把人帶走吧!以後少讓這貨來礙眼。”高三生擺了擺手。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時候,倒在地上的阿鮑突然暴起。

阿鮑也顧不上去撿打落的扳手,趁著大家沒反應過來的空隙,掄起拳頭就再度打成一團!

容念是真沒想到這人居然有能耐找死第二次,怔楞過後便要去攔架。

而高三生剛才猝不及防被揍了一拳,這會兒憤怒地拎住阿鮑的領子,甩手便是重重一巴掌。

阿鮑哀嚎了聲,拼命掙紮之間,胳膊胡亂揮動,後肘不當心撞到了容念的小腹。

力度不大,都沒什麽感覺,但容念忽地被另一股力道架住,拎小貓似的拎出了那兩人打架的涉及範圍。

“等著。”陸歲京道。

容念揉了揉腹部,再擡眼,就看到阿鮑再度被打趴在地,高三生被摜到了墻上再摔下來,兩個人躺到了一起去。

他甚至都沒看清楚陸歲京的動作,只感覺高三生被摜的那一下,聽聲音就知道肯定疼得要命。

陸歲京連半個字廢話都懶得說,動作粗暴地把阿鮑拖起來,絲毫不見剛才架走容念的溫柔。

“你是死同性戀吧?操,惡心死了,最看不慣你們這種男的喜歡男的!”阿鮑如此揣測著那個高三生,嘴上不幹不凈地罵著。

他剛要“呸”一聲表示自己發自內心的唾棄,然而陸歲京突然手一松,阿鮑臉部朝下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陸歲京垂眼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冷冷嗤了聲,沒什麽誠意地說:“手滑。”

阿鮑:“……”

容念:“。”

明明打起架來蠻有力氣的,怎麽莫名其妙的就手滑呢?

然後,陸歲京帶著奄奄一息的阿鮑,容念推著朋友的自行車,兩個人一起慢吞吞地往福利院走。

“什麽時候來的?”容念問。

陸歲京別扭地說:“你說那人不敢看你臉。”

容念道:“噢噢,那你到得挺早的,怎麽不吱聲呀?”

“怕影響你發揮。”陸歲京陰陽怪氣道。

容念道:“其實我知道他為什麽不敢看我,很多人都說我漂亮,見了會喜歡。”

這句話有自誇之嫌,被容念講出來,卻分毫不教人覺得自戀。

更像他就該這麽漂亮,就該被這麽評價。

“但我不知道你怎麽回事啊,最近時不時就躲著我,都沒以前親近了。”容念道。

接著,他問:“我倆從小玩到大,你見到我不該習慣得和照鏡子一樣?不至於和別人似的吧?”

他是真的很疑惑,如此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完,朝陸歲京眨了眨眼睛。

陸歲京沒有與容念對視,道:“哦,如果還真是的話,你要怎麽樣?”

“唔?你幹嘛拿我開玩笑。”容念道。

阿鮑顫顫巍巍地插話:“你們……”

“閉嘴。”陸歲京和容念異口同聲道。

阿鮑:“……”

容念再看向陸歲京,道:“說話呀,你怎麽不認真點回答我問題。”

陸歲京道:“沒有不認真啊,我只是在驚訝,你介意我不親近你?哥哥,你不是連夢裏都有我串場嗎?”

容念:“……”

黃昏下,少年發梢柔軟,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溫和的光芒。

他臉頰漲紅,道:“誰想你過來煩人啊?不和你講話了,我要去還車!”

臺風過後的天空格外澄澈,降溫以來秋風微涼,吹起他寬大的外套,容念身形輕盈,好像能隨風去到很遠。

阿鮑覺得陸歲京的心情貌似好了許多,居然在回去的路上哼起了曲調。

“小歲哥,歲哥!”阿鮑見狀主動示好,“我看出來啦!”

陸歲京扭頭瞥了他一眼,神色中帶了幾分戒備,阿鮑瞬間感覺背後發涼。

“你看出什麽了?”陸歲京冷冰冰地問。

阿鮑不敢直接揭破對方心意,委婉又痛心地說:“小容就是塊木頭!”

陸歲京對於他的用詞不太滿意,皺眉說:“你怎麽講他的?”

阿鮑立即改了說辭:“容念還需要被多用一些愛。”

這下陸歲京滿意了,沒再讓阿鮑糾正。

畢竟自己最多的就是對容念的愛。

·

秉著積極參與校園活動的心態,容念最終用上了同桌分享的信紙。

信丟進了校門口的郵筒,郵遞員取出來以後,又直接放在了傳達室裏。

“陸歲京,你有信啊!”同學順道拿進了教室。

陸歲京興趣缺缺地掃了一眼,隨即認出上面的字跡,繼而嘴角微微勾起。

他伸手:“謝謝,我看一下。”

盡管陸歲京覺得這玩意應該要留到放學後,自己一個人關上門偷偷看。

但一下燠銑課,自己便忍不住拆開。

[小歲:

以前想過找個契機,與你傾訴一些心裏話,又怕是單方面煽情,好像會惹你笑話。借由學校給的機會,我發現寫在紙上也不錯。

從你個子比我高開始,也從你習慣性把我護在後面開始,我發現自己作為哥哥,並沒對你起到兄長的幫助。這其實是一件很沮喪的事情,我嘗試去給你更多,但你好像不再需要。

有時候我覺得你這樣變得帥氣了,可是更多時候,有恐懼你變成我陌生的樣子,好在無論如何,這是一種長大的證明,往前走總是要變化的。

寫著寫著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煩人,天天見面,我們之間本不該有小秘密呀,反正哥哥對你完全坦誠,希望你前往的方向風景很好!

祝,多笑一笑吧 :)]

人們總說少年是個很美好的詞匯,無瑕而明媚燦爛,生動得令人驚住,好像人間的夏天都要為此多駐留片刻。

容念的字裏行間充斥著活力,底色一片朝氣盎然,陸歲京多看一眼,被吸引得越多。

抽芽的心意愈發瘋狂生長,從而陸歲京心想,或者說是愈發相信,誰能不喜歡他呢?

“難得見你笑這麽開心,誰的信啊?”同學路過陸歲京的課桌,稀奇地問。

陸歲京隱晦道:“一道人形風景線。”

同學與他一起參加過學科競賽,關系說不上是朋友,但也絕對沒差到敬而遠之,平時有空能夠聊兩句。

“話說寒假的冬令營你真不去啊?”同學打聽,“之前小容悄悄找我來著,也問起這事兒。”

他們學校的冬令營主要是做競賽培訓,準備報名得早,期中後就會開始預熱,讓學員們晚自修去單獨的一間教室上課。

培訓請來的是外校名師,價格低不下去,不過如果是陸歲京參加,學校不收他錢。

可是直到截止,陸歲京都沒有報名,說是用不上。

對於容念那邊,他也是這麽講的。

如今保送名額沒那麽好拿,這裏也不是強勢院校,最後還得走高考,不如多花點時間做模擬卷。

“小容文科生嘛,他說不太懂咱們這兒的事。我是感覺不去不好,以後到了大學,你這塊兒就落後別人一截啊。”同學道。

陸歲京道:“不是每個人都玩競賽,錄取也沒獎牌要求,如果非要比起跑線,比得過旁邊私立那群人?”

他不是會拿自己學業開玩笑的那種人,以現狀來看,靠讀書一步步達成願望是最好的路徑。他有多在意自己和容念的未來,就有多在意成績。

這和生活肯定會有一點取舍,他想寒假多幫福利院做點事,就不去參加冬令營了,沒覺得有多大事。

“你沒和容念亂說吧?”陸歲京忽地皺起眉,問。

同學立即搖頭:“沒沒沒,我說這玩意競爭激烈,低年級都是去瞎湊熱鬧的,高三才是主力!現在還用不著急呢!”

他沒有說謊,但是把事實只說了一半。

那些“不去不好”、“落後別人一截”之類的言論,其實也說給容念聽了,可他不敢如實跟陸歲京抖落。

看陸歲京將信將疑,大概是容念得知後沒與對方數落什麽,同學松了一口氣,溜回了自己的座位刷卷子。

容念也確實沒有找陸歲京聊過這事,不是因為全然不擔心,而是高中以來,他們似乎時不時若即若離,有了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要是他執意扭正陸歲京的意願,怕是不會順利,場面也不會太好看。

容念甚至連提都不知道該怎麽提,明明口才不錯,這時候卻成了啞巴。

打一打感情牌好了,容念默默琢磨著,還為此參加活動寫了信。

說不定兩人關系恢覆如初,等到了高三,陸歲京會比較聽他的話。

到時候他也會願意和自己讀同一所大學吧?

十七歲的容念胡思亂想著,在幾日之後,收到了陸歲京的回信。

[容念:

請原諒我選擇保留秘密,看完你的信我想了想,我們本來就不是單方面照顧與被照顧的關系,不要給自己太重的負擔。

不過以你的個性,要甩開這個包袱還挺難,如果可以的話,就像冬天會分我半張被子一樣,把煩惱也考慮分給我一半吧,我不是很介意。

下次誇我變帥可以當面,你說的陌生我也看到了,不過暫時找不到解法,希望能多給一點時間讓我去找答案。

風景會很好的,到時候帶你看。

祝:多多長高。

ps.感覺到你對個子被我超過很不爽了。]

短短幾行清晰有力的字,容念看得一會哭笑不得,一會血壓飆升。

他想到陸歲京的作文成績,以及最近難以捉摸的性情,選擇了不去計較。

傍晚,放學鈴響,隔壁理重班準點下課。

十七歲的陸歲京單肩背著書包,在容念的窗邊等他整理作業。

容念打開窗戶,和他說:“我看完信了,畢竟你也知道的,其實我的耐心不是很好。”

陸歲京懶洋洋地笑了下,等待容念的後文。

“所以你找答案的時間沒有太多,要快一點啊。”容念一本正經地嚇唬道,“最好在我把你的秘密挖出來之前。”

陸歲京道:“你再多磨蹭五分鐘,趕不上公交了。”

容念把最後一疊試卷塞好,動作輕快地背上書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教室,和他一前一後地往校門口走。

“誒,你今天心情看上去不錯,要不要喊我聲小容哥哥,讓我也跟著開心下。”

“不要。”

“你怎麽這樣呀?”

秋風掃過這座城市,容念看到教學樓外一地香樟葉,雀躍地垂下腦袋走路,將枯黃的葉子踩得發出沙沙響聲。

陸歲京低頭看去,卻無心觀賞落葉。

兩個人的影子被落日拖長,親密地貼合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17的小歲:和心上人影子貼貼!

17的小容:踩樹葉真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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