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命運的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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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命運的權限
“你……為什麽？”
清冷難言的聲音響起，凜岳在被白線拉扯著跨越空間，他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
眼前的畫面是雜亂的，黑色潮水湧動般濃稠的海洋，在周圍無限延伸的空間中吞噬著一切，無數破碎的碎塊漂浮在空中，看不出具體的材質，但是太山府君手中把握的，那一抹與生死相關的規則，讓凜岳看透了那些漂浮在黑色潮水之上，被寸寸吞下的碎塊究竟是什麽。
那是概念，懸海世界的概念。
懸海世界被活性天尊作為食物吞下的，各種有機質與無機制融合在一起組成的，概念。
女仆知道他一定會和度關月一起來查看冰災中的異常，所以布下了陷阱，只要他靠近，就會被直接拉到活性天尊在無盡懸海之下的暫時棲息地。
這是為他設下的陽謀，因為活性天尊知道，凜岳絕對不可能對度關月的精神狀態熟視無睹。
因為是凜岳，所以即使那些白色的絲線攻向的是度關月，來到這裏的也一定是凜岳。
因為凜岳一定會替度關月擋下。
“雖然這是主上的吩咐，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替那個女孩擋下？”
清冷空靈的聲音繼續響起，在無盡的，象征著活性天尊的潮水之中，一個身著西洲精致長裙女仆裝，黑色長發散下的女人正用溫柔又悲憫的雙眼看向他。
女人的黑色裙擺在尾端融化為無數猙獰的觸手，有生命般拍打著潮水無法企及的透明地面，她微微頷首，低下頭向凜岳行了一個標準的西洲提裙禮，動作十分優雅。
“啊，真是無禮，忘了自我介紹，在下【女仆】，是主上的副手，幸會玉門將軍。”
女仆直起身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露出與凜岳如出一轍，但莫名顯得非常詭異的笑容。
她似乎並不會微笑，只是因為觀察到了凜岳的笑容，所以非常不熟練地模仿了出來。
“……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凜岳死死盯著女人的面容，幾乎已經失去說話的能力，強迫自己繼續正常地維持著大腦的思考與運轉。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去過鎖鑰？”
“只是這種問題嗎？”
女仆微微偏頭，黑色的發絲灑下，被肩膀攔下，像是溫婉地挽起，顯得那張清冷美麗到妖異的面容更加接近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作為主上最得力的助手，在下當然是去過鎖鑰的。”
“包括圖書館？”
女仆眉頭微微一皺，腦海中似乎閃過了某些不屬於她的記憶。
但細菌沒有撒謊的必要，她只是嘆了一口氣，輕道。
“您還真是位愛問問題的先生呢，不過沒關系，在下會一一回答，我當然去過。”
“……這還真是……”
細菌是司命，司命是人類。
圖書館頂樓被人留下的那行字跡浮現在凜岳的腦海，讓凜岳陷入了難以言語的沈默。
他猛地擡頭，過長的額發似乎遮住了他的面容，但是並沒有擋住他的視野。
成為司命後，優秀的視力讓他在這種詭異的環境裏也依舊可以清晰地看見女仆微笑的容顏。
那面容實在是過於熟悉，曾經在孤兒院的無數日日夜夜安撫他，照顧他，給予他在名為孤兒院實為凜家實驗基地的地方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太熟悉了，熟悉的令人心碎。
他本來以為來到這裏見到的女仆會是荊冠女王的臉，但是活性天尊比他想象的更無恥。
白色的，可以穿越時空的夢之荊棘絲線是荊冠女王的真言，但女仆的面龐卻是太山府君的臉。
是啊，太山府君和荊冠女王都隕落了，沒道理活性天尊只利用荊冠女王的死亡，沒有利用太山府君的死亡。
活性天尊不可能放過太山府君的，即使林姐姐早就離開了。
早就魂飛魄散，支離破碎地離開了。
他早該知道的，活性天尊的手段有多低劣，只不過不願意去想象而已，完全做得出這種，這種將他最重要的兩位前輩融合在一起，創造出怪物的事情。
凜岳定定地看著女仆的面容，隨後嗤笑一聲，不知道是在嘲笑女仆還是自己。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啦，那當然是因為……我想去那麽做了。”
凜岳拉長了音調，他似乎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歡快些，但聲音依舊顫抖的不成樣子。
“沒有任何理由，我就是想幫度關月這個很合我眼緣的山海將軍，就像度關月就是喜歡給我室內下一場雪一樣。”
凜岳勉強笑了笑。
女仆皺了皺眉，她感覺有些不對勁。
為什麽，為什麽面前的，這位頗得主上青的玉門將軍，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會露出那麽悲傷的模樣？
那樣的悲傷沈沈地壓在這個年輕將軍的肩膀上，幾乎要將他壓垮，卻最終並沒有做到。
真是神奇的人類，真是神奇的人類。
明明頭頂的壓力與悲傷已經凝聚成了太山府一般的血池，傾倒而下將他滿身全都沾染為血色，但是……
但是，為什麽他還在繼續行走？
女仆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有些撕裂，一半的她理所當然道：“那當然了，畢竟是凜岳嘛。”一半的她對此嗤之以鼻：“真是人類的愚蠢的瘋狂。”
凜岳停頓後的那一句話已經很快將自己的狀態調整為正常狀態，聽不出任何破綻，仿佛異樣從未出現一般。
在懸海，他的情緒，居然如此穩定。
簡直與這裏瘋狂的基調完全不一樣。
“真奇怪啊，你明明要被壓垮了……”
女仆無視剛剛一瞬間仿佛被撕裂的異常，最終還是好奇心占據了上風，她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人類，明明身當鎮關將軍的要職，卻敢在另一個邊區，用自己的命去救另一個鎮關將軍。
這完全不符合燕功衛的理性。
而且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居然還露出了如此奇怪的表情，情緒也穩定的可怕。
人性錨點的崩潰一向是細菌喜歡的摧毀鎮關將軍的手段，女仆沒有藤壺那樣直接作用於心理的能力，但她一向善於用自己的語言去破壞那一切。
可面對凜岳，她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入侵心理防線的縫隙。
因為這個人就算崩潰，也會很快自己調整回來。”
“有什麽必要一定要去幫她呢？”
女仆試圖找回自己的節奏。
“山海將軍度關月在十幾年前逃脫，如果不是她的母親，她本來就該死在那一天，我只是來取回她拖欠的那條命，你為什麽要阻止我呢？”
“你們口口聲聲渴望著活下去，可是誰又能說化為天尊的一部分，不算永恒的活下去呢？既然大家最終都要成為天尊的一部分，那麽先生你又何苦執著於替別人擋下傷害呢？”
“最終，都要加入，我們，加入天尊。”
女仆的雙眼血紅色變得更加黏稠，像是血液般，卻又在跳動著，令人暈眩。
她那另一半動搖地吶喊著：“不是這樣的”靈魂最終還是被細菌的本能掩蓋。
想要摧毀面前的鎮關將軍的人性錨點，然後吃掉他的靈魂。
女仆向凜岳伸出手，如同救贖一切的神明，也像蠱惑人心的惡魔。
凜岳清楚的知道，她是後者。
即使她有一張林白霞姐姐的面容，有著荊冠女王的真言。
即使她是活性天尊以林白霞姐姐和荊冠女王融合後為藍本創造的摹本。
“我否定，因為——”
凜岳勾起唇角，露出了蕭然執夷他們才會瀟灑露出來的驕傲笑容，意氣風發如同少年。
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降臨到懸海的那一天。
他挽了個槍花，黑紅漸變的麒麟骨長槍在半空中旋轉著，槍尾的火焰燦爛閃爍，耀眼的幾乎遮住女仆的視線。
“我與你對弈，贏得只會是我。”
他高高舉起長槍，將長槍猛地刺到了腳下的空間。
“活性天尊。”
“哢嚓。”
紅色的正在燃燒的火焰般的裂縫猛地向著周圍蔓延裂開，在裂縫出現的那一剎那，整個空間都在頃刻碎裂，變為緩緩懸停在半空中的黑色碎片星沙。
“女仆小姐，你看看，周圍是你所預料的，活性天尊吩咐好的空間落點嗎？”
凜岳挑了挑眉，他將長槍搭在肩膀上，吊兒郎當地歪頭一笑。
“彭——！”
空間的震蕩將懸停的黑色星沙頃刻間蕩去，被遮蔽的視野在瞬間清晰，沖力波將兩人的長發衣訣吹的在空氣中瘋狂飛舞，凜岳的衣擺在身後飄蕩，與蓬松的單馬尾長發一起，他微微瞇起眼睛，雙眼已經在某一刻變為鮮艷的血紅。
想要徹底接受太山府的力量，人類的軀體即使是擁有土地賜福的鎮關將軍也無法做到，可現在的身體，再加上皇城中沈睡的那位可以。
那具身體雖然是凜岳被剝離出來的細菌的一部分，但是本身就是凜岳自己在上一時間線的身體的一部分。二者說不好凜岳對誰的掌控力強一些。
想要使用太山府的力量，他只能暫時“殺了”現在的自己，換上細菌的身體，或者說，接受他一開始不願意接受的，屬於細菌的那些記憶與力量。
“還真是越厭惡的，越給予你力量……”
凜岳壓低聲音吐槽了一句，擡起頭來繼續面對女仆。
而站在那裏的女仆已經無法維持自己優雅的形態，以一種堪稱驚慌的神情看著凜岳身後的巨大金色巨輪。
周圍是漂浮的白色雲海，金色的陽光肆意地灑在這片古老的化石雲層上，燦爛濃重的色彩充滿希望。
而非借助荊冠女王夢境做出來的懸海底部——活性天尊的棲息之地。
女仆的真言是荊冠女王的夢境，但是卻被凜岳用命運之輪制作的懷表覆制的夢境騙了過去。
“雲上之國……”
女仆沈重地吐出這四個字，她後退一步，神情嚴肅下來，那偽裝出來的悲憫與溫柔全部消失，顯得有些猙獰。
“你可真是……特殊。”
“無所謂特殊不特殊，我也不在意這個，女仆小姐，希望分身死去的痛苦，能讓你醒悟一些。”
凜岳挽了個槍花，擡起長槍，長槍直指女仆的心臟，他輕輕一笑，下一秒，巨大的，幾乎將靈魂磨平的鐘聲響起，無數金綠色的，竹葉形狀的光點從更高的高天上落下，風從凜岳身後而來，輕柔地吹拂過二人的衣角，女仆站在原地，發覺自己已經無法動彈了。
“再見了……女仆小姐。”
凜岳上前兩步，高高舉起了長槍，猛地向女仆的胸口刺去，動作十分連貫，沒有一絲猶豫。
他的表情灑脫又悲傷，卻偏偏沒有帶上一分遲疑，面對林白霞姐姐的臉，就那樣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你……”
你必須死……
女仆還沒來得及放出狠話，胸口就被猛地貫穿，下一秒，燃燒的火焰將她徹底吞噬，紅黑色的太山府之火與潔白無瑕的雲上之國的景色格格不入，但卻誅殺了世間堪稱最惡的罪惡。
凜岳猛地挽起最後那抹還在燃燒的火焰，將它在空中揮散，沒有留下任何星沙汙染這片懸海少有的凈土，而此刻命運之輪敲響的警鐘還未徹底散去，空曠幽遠的鐘聲還在此地回蕩。
“多謝啦，小執夷。”
凜岳緩緩直起身，他花費一秒收拾好情緒，轉過頭向著雲海深處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只不過嘴角依舊有些勉強。
“凜~岳~前~輩不用謝~”
執夷陰陽怪氣地坐著一團化石雲彩從金色巨輪的方向出現，他狀似無奈地攤了攤手，看著凜岳嘴角勉強的笑容，還是沒忍心，又飛的近了些。
“那只是個與太山府君有著同樣容顏的細菌而已。”
執夷沈思片刻，提醒道。
“我知道哦。”
凜岳如往常一樣揉了揉執夷的頭發，笑道。
“他知道的。”
凜岳的聲音與雲海深處另一個成熟的清冷男聲重合在一起，執夷和凜岳擡頭，果然見到了沈默地望著命運之輪的真龍命帝。
“我也知道的。”
真龍命帝回首看向凜岳，他遠比執夷了解自己的這位朋友，也許凜岳確實會因為向太山府君出手而感到難過，但是他絕對不會因此被影響到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樣勉強的笑容，分明就是故意引起執夷擔憂，博同情的。
不愧是喜君公司的銷冠，就是稱職，隨時隨地都可以開演。
真龍命帝木著一張臉走過來，感覺自己當年被喜君批評成最差員工確實不是沒有道理的。
畢竟他永遠都只有那張被林白霞稱為陽光開朗蠢男孩的臉，現在也只會擺出冰塊臉。
“陛下。”
凜岳向真龍命帝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執夷，沒有抓住長槍的那只手放在下巴邊，眉毛彎成了八字，但是嘴角壞笑著。
“你果然最後還是同意啦。”
“能不同意嗎？！我對雲上之國的絕對權限，那個懷表都給你了，換句話來說，你現在就是命運之輪！”
執夷就像一個真正十六七歲的少年那樣有些氣急敗壞地戳了戳凜岳的肩膀：“而且你也沒告訴我根本不需要我這個人性化身去死，只需要我配合放置這些……人的靈魂啊。”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只想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凜岳偏過頭，他意識到，喜君的寫在合同上的要求之一，根本就是上一個時間線自己對自己的要求。
“你確實是這樣的……”
執夷長嘆一口氣：“你們這樣顯得我……我這個只想帶走重視之人的飛船逃亡派真的很自私。”
“沒關系。我們的計劃不影響命運之輪大人您。”
凜岳揪了揪執夷因為年少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頰，笑道。
“無論結果如何，您都可以繼續您的計劃。”
真龍命帝及時開口，向來面癱的大司命挑了挑眉，說的話卻沒有那麽讓人舒心。
“……我們還是來看看成果吧。”
執夷又長嘆了一口氣，他幾乎要面對這兩個人把命運之輪的所有氣都嘆完了。
命運之輪的化身打了個響指，周圍的萬丈雲海頃刻間被拉開一個巨大的平臺。
彈指間雲開霧散，這就是雲客一詞的含義。
只不過執夷沒想到真龍命帝反應那麽快，只不過一個隔著全息投影的照面，對方就認出了他的身份，還故意通緝他與蕭然，賽雷內拉三人，幫助執夷將懷表名正言順地，自願地交給凜岳。
畢竟在真龍命帝看來，沒有人能在親身相處中躲過凜岳的人格魅力，即使是命運之輪的化身也不行。
不過……他也的確是對的，執夷與蕭然和賽雷內拉再次經過一場場冒險，最終還是認可了凜岳接過雲上之國權限的資格。
“這是……”
凜岳瞇起眼睛，看著沐浴著璀璨陽光的，巨大化石雲平臺上聳立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半透明巨大雕像。
“你，大司命，和至高司命，在兩次時間線中合作的結果。”
真龍命帝看著那些聳立的雕像，感慨道。
“也是我們面對活性天尊最強力的武器。”
執夷叉著腰，像是在驕傲自己的傑作。
雲上之國的陽光灑在那些雕像上，映出每個雕像不同但同樣栩栩如生，甚至蘊含著鮮明司命力量的面容。
身著華服，身後有水晶蘭綻放的太山府君……身體腐朽，但是依舊傲然面向西域方向的聖火琉璃蛇神，已經死去，但是荊棘冠冕依舊耀眼的荊冠女王……
無數的司命屹立在那裏，像是懸海世界最堅固的長城。
“原來這就是雲上之國被稱為司命故鄉的原因啊。”
凜岳的表情有些悲憫哀傷，仿佛站在那裏痛苦的不是雕像，而是他自己。
原來司命故鄉……並非起源的故鄉，而是終局的故鄉。
雲上之國，是名副其實的司命神墓，埋葬著每一位為懸海戰死的司命。
每一位為懸海戰死的，最傑出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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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
清冷難言的聲音響起，凜岳在被白線拉扯著跨越空間，他瞬間意識到了這一點。
眼前的畫面是雜亂的，黑色潮水湧動般濃稠的海洋，在周圍無限延伸的空間中吞噬著一切，無數破碎的碎塊漂浮在空中，看不出具體的材質，但是太山府君手中把握的，那一抹與生死相關的規則，讓凜岳看透了那些漂浮在黑色潮水之上，被寸寸吞下的碎塊究竟是什麽。
那是概念，懸海世界的概念。
懸海世界被活性天尊作為食物吞下的，各種有機質與無機制融合在一起組成的，概念。
女仆知道他一定會和度關月一起來查看冰災中的異常，所以布下了陷阱，只要他靠近，就會被直接拉到活性天尊在無盡懸海之下的暫時棲息地。
這是為他設下的陽謀，因為活性天尊知道，凜岳絕對不可能對度關月的精神狀態熟視無睹。
因為是凜岳，所以即使那些白色的絲線攻向的是度關月，來到這裏的也一定是凜岳。
因為凜岳一定會替度關月擋下。
“雖然這是主上的吩咐，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替那個女孩擋下？”
清冷空靈的聲音繼續響起，在無盡的，象征著活性天尊的潮水之中，一個身著西洲精致長裙女仆裝，黑色長發散下的女人正用溫柔又悲憫的雙眼看向他。
女人的黑色裙擺在尾端融化為無數猙獰的觸手，有生命般拍打著潮水無法企及的透明地面，她微微頷首，低下頭向凜岳行了一個標準的西洲提裙禮，動作十分優雅。
“啊，真是無禮，忘了自我介紹，在下【女仆】，是主上的副手，幸會玉門將軍。”
女仆直起身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臉上露出與凜岳如出一轍，但莫名顯得非常詭異的笑容。
她似乎並不會微笑，只是因為觀察到了凜岳的笑容，所以非常不熟練地模仿了出來。
“……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凜岳死死盯著女人的面容，幾乎已經失去說話的能力，強迫自己繼續正常地維持著大腦的思考與運轉。
“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去過鎖鑰？”
“只是這種問題嗎？”
女仆微微偏頭，黑色的發絲灑下，被肩膀攔下，像是溫婉地挽起，顯得那張清冷美麗到妖異的面容更加接近記憶中熟悉的模樣。
“作為主上最得力的助手，在下當然是去過鎖鑰的。”
“包括圖書館？”
女仆眉頭微微一皺，腦海中似乎閃過了某些不屬於她的記憶。
但細菌沒有撒謊的必要，她只是嘆了一口氣，輕道。
“您還真是位愛問問題的先生呢，不過沒關系，在下會一一回答，我當然去過。”
“……這還真是……”
細菌是司命，司命是人類。
圖書館頂樓被人留下的那行字跡浮現在凜岳的腦海，讓凜岳陷入了難以言語的沈默。
他猛地擡頭，過長的額發似乎遮住了他的面容，但是並沒有擋住他的視野。
成為司命後，優秀的視力讓他在這種詭異的環境裏也依舊可以清晰地看見女仆微笑的容顏。
那面容實在是過於熟悉，曾經在孤兒院的無數日日夜夜安撫他，照顧他，給予他在名為孤兒院實為凜家實驗基地的地方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太熟悉了，熟悉的令人心碎。
他本來以為來到這裏見到的女仆會是荊冠女王的臉，但是活性天尊比他想象的更無恥。
白色的，可以穿越時空的夢之荊棘絲線是荊冠女王的真言，但女仆的面龐卻是太山府君的臉。
是啊，太山府君和荊冠女王都隕落了，沒道理活性天尊只利用荊冠女王的死亡，沒有利用太山府君的死亡。
活性天尊不可能放過太山府君的，即使林姐姐早就離開了。
早就魂飛魄散，支離破碎地離開了。
他早該知道的，活性天尊的手段有多低劣，只不過不願意去想象而已，完全做得出這種，這種將他最重要的兩位前輩融合在一起，創造出怪物的事情。
凜岳定定地看著女仆的面容，隨後嗤笑一聲，不知道是在嘲笑女仆還是自己。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啦，那當然是因為……我想去那麽做了。”
凜岳拉長了音調，他似乎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歡快些，但聲音依舊顫抖的不成樣子。
“沒有任何理由，我就是想幫度關月這個很合我眼緣的山海將軍，就像度關月就是喜歡給我室內下一場雪一樣。”
凜岳勉強笑了笑。
女仆皺了皺眉，她感覺有些不對勁。
為什麽，為什麽面前的，這位頗得主上青的玉門將軍，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會露出那麽悲傷的模樣？
那樣的悲傷沈沈地壓在這個年輕將軍的肩膀上，幾乎要將他壓垮，卻最終並沒有做到。
真是神奇的人類，真是神奇的人類。
明明頭頂的壓力與悲傷已經凝聚成了太山府一般的血池，傾倒而下將他滿身全都沾染為血色，但是……
但是，為什麽他還在繼續行走？
女仆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有些撕裂，一半的她理所當然道：“那當然了，畢竟是凜岳嘛。”一半的她對此嗤之以鼻：“真是人類的愚蠢的瘋狂。”
凜岳停頓後的那一句話已經很快將自己的狀態調整為正常狀態，聽不出任何破綻，仿佛異樣從未出現一般。
在懸海，他的情緒，居然如此穩定。
簡直與這裏瘋狂的基調完全不一樣。
“真奇怪啊，你明明要被壓垮了……”
女仆無視剛剛一瞬間仿佛被撕裂的異常，最終還是好奇心占據了上風，她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人類，明明身當鎮關將軍的要職，卻敢在另一個邊區，用自己的命去救另一個鎮關將軍。
這完全不符合燕功衛的理性。
而且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居然還露出了如此奇怪的表情，情緒也穩定的可怕。
人性錨點的崩潰一向是細菌喜歡的摧毀鎮關將軍的手段，女仆沒有藤壺那樣直接作用於心理的能力，但她一向善於用自己的語言去破壞那一切。
可面對凜岳，她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入侵心理防線的縫隙。
因為這個人就算崩潰，也會很快自己調整回來。”
“有什麽必要一定要去幫她呢？”
女仆試圖找回自己的節奏。
“山海將軍度關月在十幾年前逃脫，如果不是她的母親，她本來就該死在那一天，我只是來取回她拖欠的那條命，你為什麽要阻止我呢？”
“你們口口聲聲渴望著活下去，可是誰又能說化為天尊的一部分，不算永恒的活下去呢？既然大家最終都要成為天尊的一部分，那麽先生你又何苦執著於替別人擋下傷害呢？”
“最終，都要加入，我們，加入天尊。”
女仆的雙眼血紅色變得更加黏稠，像是血液般，卻又在跳動著，令人暈眩。
她那另一半動搖地吶喊著：“不是這樣的”靈魂最終還是被細菌的本能掩蓋。
想要摧毀面前的鎮關將軍的人性錨點，然後吃掉他的靈魂。
女仆向凜岳伸出手，如同救贖一切的神明，也像蠱惑人心的惡魔。
凜岳清楚的知道，她是後者。
即使她有一張林白霞姐姐的面容，有著荊冠女王的真言。
即使她是活性天尊以林白霞姐姐和荊冠女王融合後為藍本創造的摹本。
“我否定，因為——”
凜岳勾起唇角，露出了蕭然執夷他們才會瀟灑露出來的驕傲笑容，意氣風發如同少年。
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降臨到懸海的那一天。
他挽了個槍花，黑紅漸變的麒麟骨長槍在半空中旋轉著，槍尾的火焰燦爛閃爍，耀眼的幾乎遮住女仆的視線。
“我與你對弈，贏得只會是我。”
他高高舉起長槍，將長槍猛地刺到了腳下的空間。
“活性天尊。”
“哢嚓。”
紅色的正在燃燒的火焰般的裂縫猛地向著周圍蔓延裂開，在裂縫出現的那一剎那，整個空間都在頃刻碎裂，變為緩緩懸停在半空中的黑色碎片星沙。
“女仆小姐，你看看，周圍是你所預料的，活性天尊吩咐好的空間落點嗎？”
凜岳挑了挑眉，他將長槍搭在肩膀上，吊兒郎當地歪頭一笑。
“彭——！”
空間的震蕩將懸停的黑色星沙頃刻間蕩去，被遮蔽的視野在瞬間清晰，沖力波將兩人的長發衣訣吹的在空氣中瘋狂飛舞，凜岳的衣擺在身後飄蕩，與蓬松的單馬尾長發一起，他微微瞇起眼睛，雙眼已經在某一刻變為鮮艷的血紅。
想要徹底接受太山府的力量，人類的軀體即使是擁有土地賜福的鎮關將軍也無法做到，可現在的身體，再加上皇城中沈睡的那位可以。
那具身體雖然是凜岳被剝離出來的細菌的一部分，但是本身就是凜岳自己在上一時間線的身體的一部分。二者說不好凜岳對誰的掌控力強一些。
想要使用太山府的力量，他只能暫時“殺了”現在的自己，換上細菌的身體，或者說，接受他一開始不願意接受的，屬於細菌的那些記憶與力量。
“還真是越厭惡的，越給予你力量……”
凜岳壓低聲音吐槽了一句，擡起頭來繼續面對女仆。
而站在那裏的女仆已經無法維持自己優雅的形態，以一種堪稱驚慌的神情看著凜岳身後的巨大金色巨輪。
周圍是漂浮的白色雲海，金色的陽光肆意地灑在這片古老的化石雲層上，燦爛濃重的色彩充滿希望。
而非借助荊冠女王夢境做出來的懸海底部——活性天尊的棲息之地。
女仆的真言是荊冠女王的夢境，但是卻被凜岳用命運之輪制作的懷表覆制的夢境騙了過去。
“雲上之國……”
女仆沈重地吐出這四個字，她後退一步，神情嚴肅下來，那偽裝出來的悲憫與溫柔全部消失，顯得有些猙獰。
“你可真是……特殊。”
“無所謂特殊不特殊，我也不在意這個，女仆小姐，希望分身死去的痛苦，能讓你醒悟一些。”
凜岳挽了個槍花，擡起長槍，長槍直指女仆的心臟，他輕輕一笑，下一秒，巨大的，幾乎將靈魂磨平的鐘聲響起，無數金綠色的，竹葉形狀的光點從更高的高天上落下，風從凜岳身後而來，輕柔地吹拂過二人的衣角，女仆站在原地，發覺自己已經無法動彈了。
“再見了……女仆小姐。”
凜岳上前兩步，高高舉起了長槍，猛地向女仆的胸口刺去，動作十分連貫，沒有一絲猶豫。
他的表情灑脫又悲傷，卻偏偏沒有帶上一分遲疑，面對林白霞姐姐的臉，就那樣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你……”
你必須死……
女仆還沒來得及放出狠話，胸口就被猛地貫穿，下一秒，燃燒的火焰將她徹底吞噬，紅黑色的太山府之火與潔白無瑕的雲上之國的景色格格不入，但卻誅殺了世間堪稱最惡的罪惡。
凜岳猛地挽起最後那抹還在燃燒的火焰，將它在空中揮散，沒有留下任何星沙汙染這片懸海少有的凈土，而此刻命運之輪敲響的警鐘還未徹底散去，空曠幽遠的鐘聲還在此地回蕩。
“多謝啦，小執夷。”
凜岳緩緩直起身，他花費一秒收拾好情緒，轉過頭向著雲海深處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只不過嘴角依舊有些勉強。
“凜~岳~前~輩不用謝~”
執夷陰陽怪氣地坐著一團化石雲彩從金色巨輪的方向出現，他狀似無奈地攤了攤手，看著凜岳嘴角勉強的笑容，還是沒忍心，又飛的近了些。
“那只是個與太山府君有著同樣容顏的細菌而已。”
執夷沈思片刻，提醒道。
“我知道哦。”
凜岳如往常一樣揉了揉執夷的頭發，笑道。
“他知道的。”
凜岳的聲音與雲海深處另一個成熟的清冷男聲重合在一起，執夷和凜岳擡頭，果然見到了沈默地望著命運之輪的真龍命帝。
“我也知道的。”
真龍命帝回首看向凜岳，他遠比執夷了解自己的這位朋友，也許凜岳確實會因為向太山府君出手而感到難過，但是他絕對不會因此被影響到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樣勉強的笑容，分明就是故意引起執夷擔憂，博同情的。
不愧是喜君公司的銷冠，就是稱職，隨時隨地都可以開演。
真龍命帝木著一張臉走過來，感覺自己當年被喜君批評成最差員工確實不是沒有道理的。
畢竟他永遠都只有那張被林白霞稱為陽光開朗蠢男孩的臉，現在也只會擺出冰塊臉。
“陛下。”
凜岳向真龍命帝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執夷，沒有抓住長槍的那只手放在下巴邊，眉毛彎成了八字，但是嘴角壞笑著。
“你果然最後還是同意啦。”
“能不同意嗎？！我對雲上之國的絕對權限，那個懷表都給你了，換句話來說，你現在就是命運之輪！”
執夷就像一個真正十六七歲的少年那樣有些氣急敗壞地戳了戳凜岳的肩膀：“而且你也沒告訴我根本不需要我這個人性化身去死，只需要我配合放置這些……人的靈魂啊。”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只想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凜岳偏過頭，他意識到，喜君的寫在合同上的要求之一，根本就是上一個時間線自己對自己的要求。
“你確實是這樣的……”
執夷長嘆一口氣：“你們這樣顯得我……我這個只想帶走重視之人的飛船逃亡派真的很自私。”
“沒關系。我們的計劃不影響命運之輪大人您。”
凜岳揪了揪執夷因為年少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頰，笑道。
“無論結果如何，您都可以繼續您的計劃。”
真龍命帝及時開口，向來面癱的大司命挑了挑眉，說的話卻沒有那麽讓人舒心。
“……我們還是來看看成果吧。”
執夷又長嘆了一口氣，他幾乎要面對這兩個人把命運之輪的所有氣都嘆完了。
命運之輪的化身打了個響指，周圍的萬丈雲海頃刻間被拉開一個巨大的平臺。
彈指間雲開霧散，這就是雲客一詞的含義。
只不過執夷沒想到真龍命帝反應那麽快，只不過一個隔著全息投影的照面，對方就認出了他的身份，還故意通緝他與蕭然，賽雷內拉三人，幫助執夷將懷表名正言順地，自願地交給凜岳。
畢竟在真龍命帝看來，沒有人能在親身相處中躲過凜岳的人格魅力，即使是命運之輪的化身也不行。
不過……他也的確是對的，執夷與蕭然和賽雷內拉再次經過一場場冒險，最終還是認可了凜岳接過雲上之國權限的資格。
“這是……”
凜岳瞇起眼睛，看著沐浴著璀璨陽光的，巨大化石雲平臺上聳立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半透明巨大雕像。
“你，大司命，和至高司命，在兩次時間線中合作的結果。”
真龍命帝看著那些聳立的雕像，感慨道。
“也是我們面對活性天尊最強力的武器。”
執夷叉著腰，像是在驕傲自己的傑作。
雲上之國的陽光灑在那些雕像上，映出每個雕像不同但同樣栩栩如生，甚至蘊含著鮮明司命力量的面容。
身著華服，身後有水晶蘭綻放的太山府君……身體腐朽，但是依舊傲然面向西域方向的聖火琉璃蛇神，已經死去，但是荊棘冠冕依舊耀眼的荊冠女王……
無數的司命屹立在那裏，像是懸海世界最堅固的長城。
“原來這就是雲上之國被稱為司命故鄉的原因啊。”
凜岳的表情有些悲憫哀傷，仿佛站在那裏痛苦的不是雕像，而是他自己。
原來司命故鄉……並非起源的故鄉，而是終局的故鄉。
雲上之國，是名副其實的司命神墓，埋葬著每一位為懸海戰死的司命。
每一位為懸海戰死的，最傑出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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