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活性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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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活性天尊
“噠，噠。”
血水滴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著，凜岳走入這座皇城中心潛藏著的，已經毀壞的不成樣子的森羅殿。
高大的建築宣告著這裏過去的輝煌，而駐守的司命甚至來不及與她照顧的孩子告別，就這樣匆匆離開了這裏。
凜岳記不起內測具體發生了什麽事，那也許是他自己給自己留下的保護裝置，以免自己會變成蕭然那樣癲狂的樣子。
畢竟……太多的人在內測死去了，甚至包括掌管生死的司命。
黑紅軍服的年輕將軍擡頭看去，正對上一張冰冷神像的臉。
華服長披，黑紅的配色，在破碎的底座上，依稀能看出來幽靈水晶蘭的鏤空雕刻。
那是一張極美極美的女生的臉，與民間傳頌的閻王娘娘不同，她真的很年輕很年輕。
透過冰冷的神像，他似乎能看到，那個穿著孤兒院護工服，外套一件簡單圍裙的漂亮大姐姐在晨曦中輕盈地轉身，細長的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後蕩起，比春光還要明媚的溫柔聲音一一描摹著他們的名字：“凜岳，君熒，伊銘，慧哲……”
那還真是，好像夢一樣，美好又殘酷到讓人無法沈淪的過去。
凜岳沒有被過去的畫面動搖，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藤壺，又是這家夥留下的陷阱，藤壺小姐還真是不遺餘力地，時時刻刻準備動搖別人的人性錨點。
在那座高大到足夠占據整個縱向大殿高度的神像腳下，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正站在那裏。
金色的龍影在他的身邊飄浮著，呈現出萎靡不振的死狀，龍尾處幾乎開始發枯發白。
終於找到了。
凜岳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即使知道那個影子是真龍命帝，東洲之主，他也總覺得自己現在過於像一個領鬧別扭的孩子回家的家長了。
“陛下，”
凜岳幾步上前，在距離真龍命帝的影子大概還有五六米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像是在斟酌話語。
內測的記憶凜岳並未曾擁有，他不知道現在真龍命帝最需要的究竟是什麽，但他可以去猜測，去推理。
而且答案基本不會出錯。
這是高位者的特權。
“我來了。”
凜岳聲音很輕很輕地開口，好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他的這句話如同某種言靈，瞬間摧毀了真龍命帝站在那裏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那位東洲的大司命猛地轉身，看向他身後的地方，連周圍的虛影也變淡不少，露出裏面的人影。
他頭發全部散下，還穿著剛剛召開會議時的金色龍紋長袍，內搭處銀色的盤口似乎還在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澤。
“凜……岳？”
真龍命帝猛地擡頭，他的聲音沙啞苦澀，像是被毒酒雕刻過一般，不成樣子。
“這種時候還能看到你……真好啊，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真龍命帝虛霧下的嘴角勉強勾起，努力讓自己露出笑容。
“能不能，殺了我啊？”
哦豁，凜岳聞言感覺自己心臟一縮，他向後看去，果然在真龍命帝身後看到了已經變為黑色星沙的發絲。
和清荷不一樣，這位陛下從內而外散發的腐敗氣息，是真的很想死。
真龍命帝很想死，這是即使沒有細菌藤壺幹涉放大，也早已被確定的事實。
死亡是件艱難的事，但很多時候，活著更難。安排好一切，一步一耕耘，為後人留下千裏沃土，最難。
但他做到了，而且一個人做到了，守護了東洲整整一千年，所以真龍命帝曾經苦笑著說：“高處不勝寒。凜岳，高處不勝寒，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從來沒有當過高位者。”
“能告訴我理由嗎？”
凜岳感覺自己的聲音也有些變得沙啞了，腦海中的記憶在瘋狂地湧動，但他想不起來，只有心臟很疼很疼。
他不動聲色地按住自己心臟處的衣物，試圖讓自己忽視那裏的難過。
雖然沒有記憶，但是這具身體的記憶在替他難過。
“凜岳啊，你應該知道，所有司命，都是被真言承認的，做到極致的人類。至少曾經是。”
真龍命帝的聲音拖的很長很長，他轉過身一步步向凜岳走來，面上遮蓋自己的霧氣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蕭然沒有瘋，瘋的是我啊！他是被我連累的，蕭然是我用世界意識碎片創造出來的延伸，他是被我連累的……你知道嗎？內測的時候，你變成細菌的時候，我真的徹底瘋掉了。”
東洲之主沒有順著自己的話繼續向下說，反而陡然轉移了話題，幾乎是瘋狂地吼出了這句話。
他上前兩步借助身高優勢死死按住凜岳的肩膀，那一瞬間的情緒達到巔峰，面上的虛霧與周圍的龍影變為金色的碎片寸寸灑落，一張年輕又苦澀的臉出現在凜岳的面前，熟悉感撲面而來，而記憶中一無所有。
真龍命帝的眼睛是璀璨的金色，他看上去十分狼狽，長發蓬松散亂，就連那雙本應與蕭然一樣萃滿陽光的金色眼睛，也變得像是腐爛的枯骨。
“我撐不住了，本來我以為自己可以至少撐過這次會議的，至少也要替懸海殺了藤壺再走，五位鎮關將軍在未央城，我就算失控也不至於引起什麽大亂子……”
他一手依舊死死握著凜岳的肩膀，一手拉住了凜岳想要去掙開他桎梏的手臂。
“但是……我高估自己了……太沒用了哈哈哈哈——我根本撐不住！”
最後一句尾音落下之後，真龍命帝猛地脫力，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任由長長的華服外袍在他身下散落為花一般的形狀。
肩膀和手臂被抓的很疼，但是那都沒有心臟的疼痛明顯，凜岳深吸一口氣，忍下心臟的異樣，他蹲下身，面容蒼白但溫柔地扶住東洲之主的肩膀，麒麟的技能【吉光片羽】已經暗中準備好隨時啟動。
“……能不能告訴我，內測到底發生了什麽？”
“哈哈，我忘了，你還不知道，不過如果是你的話，現在也應該猜出來了吧？”
真龍命帝像是聽到了什麽可怕的聲音一般，瞳孔如同某種爬行動物一樣猛地縮小，隨後他反應過來，大笑一聲。
“你早就猜出來……我不說你也會猜出來的……但是讓我告訴你，我來告訴你，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真龍命帝拉住凜岳的衣角，喃喃自語道。
第四次活性天尊進食期的時候，其實懸海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三位至高司命只剩命運之輪，兩位大司命——荊冠女王與太山府君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再也回不來的末路，後者在第四次進食期開始前跳入血池，而前者在戰爭的開始為了守護西洲隕落。
“等等——西洲的荊冠女王也？”
凜岳沒有想到死亡的大司命不止太山府君一位，可是現在明明西洲的荊冠女王依舊在坐鎮，怎麽可能……
“那才不是她，現在的荊冠女王，只不過是她利用自己的權柄和這個世界活性天尊降臨前，被我覆原的技術制造的生物擬態機器人……雖然只是個機器人，但是因為荊冠女王對自己的備份，擁有足以媲美生前的她的力量……也算是一位合格的守護了……”
凜岳感覺自己明白了為什麽真龍命帝會變成現在這樣。
真龍命帝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繼續說了下去。
在懸海幾乎堅持不住的時候，少司命麒麟出現了。
那燃燒的火光宛若從天而降的火種希望，甚至可以逼退克制活性天尊的力量，雖然僅僅只是少司命，但卻因為特性成為了懸海最受人敬仰的存在。
吉光片羽……毫不誇張，那時候的凜岳，真的像是入水數日不沈；入火不焦，永不倒下的，真正的神明。
他和他的三個同伴從真龍命帝幾乎要忘記的故鄉而來，與他的三個朋友一起，護住了岌岌可危的懸海。
但是不夠，那些完全不夠。
活性天尊越來越強大，在第四次進食期已經可以離開懸海底部，以本體的形態降臨懸海表面。
真龍命帝已經忘了那是怎樣地獄般的場景，無數人的生命都變為戰報上的一串串數字，就連鎮關將軍的聯絡線第二天都會換一個青澀的聲音，所有人都成了戰爭的消耗品，血紅色的魔鬼從天空開始進食，生命甚至留不下枯骨，只能在疫潮的影響下變成星沙隨風散去，與死去的魍魎怪物融合在一起。
最糟糕的是，凜岳出了問題。
不知道何時，活性天尊在凜岳的身體裏埋下了釘子，最重要的戰力被扭曲為細菌，在那一瞬間，活性天尊幾乎將整個世界吞噬。
可是終局並沒有到來，死去的太山府君與荊冠女王，在凜岳的建議下和早就命運之輪達成了交易。
“面對活性天尊這樣的巨鱷，我們這些散戶只能徐徐圖之，不可能一次成功，必須留下後路。否則——股價會崩的，一切都會瞬間蒸發。”
年輕的少司命甚至笑著將計劃和盤托出，即使那笑容勉強的可怕。
沒有人知道他們都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走上了明知必死的道路，凜岳當時本想由自己去成為這一祭品，可太山府君與荊冠女王速度比他更快，在他與喜君公司徹底利用一部分的作者權柄成功創造出完整的少司命麒麟前，便各自完成了獻祭。
她們利用規則的漏洞，和荊冠女王執掌“夢”的權柄，在第四次進食期的中期，就催眠了全部生命，包括活性天尊，讓他們以為面前是真正的現實。
但那一切只是夢境。
我夢蝶來蝶夢我，無數人的生生死死，在命運的賭盤下，不過一曲南柯。
可惜逆轉的只是戰局，戰爭前期的犧牲者們終究變為了回不來的亡靈。
玉門外被埋葬的軍鎮，哭泣的狀元郎，西域永遠失去的蛇神，失去數次鎮關將軍的鎖鑰……第四次進食期依舊成為了所有人心中不可避免的痛。
在喜君公司的幫助下，他與好友們在內測的經歷記憶變成游戲賬號，凜岳進入無法逆轉的沈睡狀態，夢的最終結局在活性天尊的暴怒下毫不意外是全都死亡，但是凜岳那幾乎是全部希望，不可覆制的能力被真龍命帝護了下來，可其三人的內測賬號全部死亡，只能換成公測的賬號，在重啟的時間線，或者是夢醒來後失去了全部記憶。
於是活性天尊從現實的懸海世界開始吞噬。
“你記憶中的腐化麒麟副本，在哪裏？”
真龍命帝苦笑一聲：“是在未央城皇城中心吧？你以為的野外，根本就是可以由皇城傳送點直接傳送的到達的未央城地下啊。那些內測游戲的記憶，根本都是喜君公司為了你能更好地接受現實而編織的謊言而已。”
“麒麟……就是你自己啊。”
真龍命帝的話擊碎了凜岳的全部僥幸，自此，他再也無法後退一步。
“對不起……把你的記憶與能力，部分意識全都囚禁在皇城之下，還被傳成活性天尊的部分本體，我沒有辦法，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就連麒麟都被汙染了……”
“沒關系，不用道歉。”
凜岳搖了搖頭，他攬過真龍命帝的肩膀，拍打著他的後背，安慰道。
真龍命帝做的很對，畢竟，誰會相信一個活性天尊的細菌會是拯救一切的希望。
至此，線索已齊，凜了終於理清楚了真正的時間線。
一千年前大司命三人組被選中對抗活性天尊——第四次進食期前太山府君林白霞詐死到t361找第二代——他自己被活性天尊看中——林白霞死亡——親友團墜崖——內測時間線——太山府君與荊冠女王以及命運之輪重啟時間線——公測時間線。
心臟中的恨意在翻天覆地，哪怕凜岳並沒有記憶，也感到自己的骨骼深處在哭泣。
原來如此……原來君熒他們也犧牲過，所以自己才會那麽恨那麽恨。
“內測的我們還太過稚嫩，不知道……一切都有無法挽回的代價。”
凜岳喃喃道。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他自從來到懸海，便一直感覺自己在被追逐，無法控制地想要做的更多一點，更多一點的原因。
因為在內測的時候，他曾親眼目睹友人一個接一個被活性天尊殺死。
他便再也不敢松懈懶洋洋一步，無時無刻不吊著自己的神經。
活性天尊……無論你是誰，你都真的該死。
年輕將軍冰藍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怒意。
他沒有記憶，但他不需要有記憶，只是真龍命帝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可以將他全部的理智摧毀。
真龍命帝看著面前依舊笑著的凜岳，感到某種橫跨古今但巨大的悲哀。
明明只有一百多年，但卻比一千年的跋涉還要悲傷。
凜岳啊凜岳，為什麽你已經這麽痛苦了，但還可以笑出來啊？
人都恨不得在這個世界逃離，你卻偏偏為了其他的東西求長生，在這個世界千千萬萬年地活下去。
“凜岳啊凜岳，你為什麽還沒有瘋呢？”
“你說些什麽，說些什麽都好，就是不要沈默，求你了，不要沈默。”
真龍命帝看著久違地戰友的臉龐，喃喃道。
紅色的火焰終於凝結為麒麟的吉光片羽，凜岳嘆了口氣，迅速將那根半透明的羽毛按在了真龍命帝的眉心。
扭曲的，黑色的星沙剎那間被火焰迅速侵蝕剝離，陳年的黑色寸寸褪去，凜岳將失去意識的真龍命帝放倒，讓他靠著身後太山府君的神像，轉身面對大殿的方向。
“我早就察覺到，藤壺的力量完全不足以將真龍命帝的痛苦擴展到這種地步，動搖他的人性錨點到這種地步……”
他上前一步，手中長槍翻轉，燃燒的烈焰環繞四周，護在真龍命帝的前方。
“東洲之主鎮守東洲一千年，淡然自若，如果不是你親自出手，怎麽可能會變成這樣……活性天尊。”
凜岳沒有表情，平淡地看向前方，周身氣質卻蘊含著可怕的憤怒。
“哈哈哈，你果然猜出來了，我的凜岳哥哥。霽月光風，終然灑落，這樣的戲劇才好看嘛！”
活性天尊的細菌笑得瘋狂，身著白裙的“藤壺”血眸中滿是笑意，帶著細菌藤壺一貫如常的瘋狂。
但那畢竟不是藤壺自己，那樣的瘋狂也顯得尤唯刺眼。
已經可以擬態到這種地步了……藤壺啊藤壺，你很危險啊。
藤壺曾說過：“我會向主上證明，我才是最衷心的那一個。”
如今她確實成為了最衷心的細菌，因為她本身已經被活性天尊完全控制，即將徹徹底底的變成活性天尊的一部分。
“你為什麽不喜歡呢？凜岳哥哥？”
怪物的聲音一改出現時的囂張，變得柔和多情。
“還是，你不喜歡這幅樣子呢？哎呀我早就知道，凜岳哥哥應該最喜歡我，而不是藤壺。”
怪物打了個響指，她整個人頓時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容貌以及那雙暗血紅色的眸子，與凜一起記憶中別無二致。
“我不喜歡藤壺，也不喜歡你。”
凜岳依舊在笑著，但是雙眼卻冰冷地看著活性天尊，幾乎想要把她寸寸撕碎。
它要把兩個世界一起嚼碎了，咽下去。怎麽可能讓它得償所願。
燃燒的烈焰順著活性天尊的身體蔓延而上，麒麟特有的克制將他的身體幾乎侵蝕出坑坑窪窪的難看傷痕，但祂沒有任何反應。
凜岳看見活性天尊形象都ptsd了，先一步一個最大的大招扔過去，話都不說一句。
“別這麽，兇，凜岳，哥哥。”
小男孩換上了凜岳在孤兒院時最熟悉的那種說話方式，神情呆楞茫然，潔白無瑕，好像它真的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
凜岳咬了咬牙：“吾日三省吾身：其一：我是不是給你臉了？你居然還敢用這種語調說話？”
“為什麽，不呢？凜岳哥哥，為什麽，不肯接受呢？”
活性天尊的性格似乎是不固定的，在使用藤壺的外貌時，祂的性格慧無限像藤壺靠攏，而在使用自己的外貌時，祂的性格卻會與凜岳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一般別無二致。
“明明，你和我，可以，很好地在一起，沒有任何人的打擾。”
“為什麽，你，一直在拒絕我呢？”
“內測，是這樣的，現在，也是這樣。”
“你看，明明，我，那麽愛你。”
小男孩向他伸出手，做出擁抱的姿勢。
祂的聲音很輕很柔軟，帶著幼童的稚嫩，但卻又無端地讓人感到恐懼。
凜岳後退了一步。
“為什麽啊，凜岳哥哥，你明明，在孤兒院的時候，很喜歡我的。”
看到凜岳後退的動作，男孩悲傷地收回了手。
它，在開口。
它，在質問。
它……在無措。
這不是凜岳的幻覺。
“這個世界根本沒救，和，孤兒院裏的餅幹沒有任何差別，幹癟又脆弱，當成食物都不夠豐美……你為什麽要為了一份粗劣的食物，一直在拒絕我呢？”
男孩小跑幾步，抱住了凜岳的腰。
凜岳的身體微微顫抖，但他沒有離開推開對方。
“凜岳哥哥，你很清楚，你和你的朋友，真的還回得去嗎？”
“作者權柄早就沒啦，喜君公司什麽也做不到，你在這裏成為大司命之後，就回不去啦。”
“更何況，那個世界，黑暗，無知，孤兒院……有什麽值得回去的地方呢？”
小男孩抓著凜岳的衣角，用顛倒不成樣子的聲音喃喃道。
“……對人類來說，回憶之所以是回憶，是因為回不去，那份美好才如此鮮明，並且只有美好。”
“哪怕我回不去，也要送那三個朋友回去。我知道，你是絕對不會放過t361的。”
凜岳低下頭，看著那個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男孩。
“是呀。”
小男孩永稚嫩的童音碩：“可是沒辦法，因為，我是要吃飯的，我好餓，再餓下去會死的。”
“凜岳哥哥，能不能跟我走，我不想，吃掉你。”
“我吃掉了荊冠女王的一部分，可以給你制作一個非常，非常，美好的，夢，你依然可以和，你的朋友在夢裏相會，這樣，好不好？”
小男孩猛地拉住凜岳的手，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看著他，認真的可怕。
活性天尊居然讓步了。
“我真的，很想，以後，繼續見到，你。”
他並不是某些在宇宙中與機械文明造物追逐的，單純被本能操控的宇宙細菌，反而有著稀薄的感情，只不過，在他眼中的食物根本不配得到這種感情。
但曾經贈予他食物的凜岳可以，凜岳是特殊的，所以活性天尊甚至願意允許麒麟的存在。
凜岳苦笑一聲，他半蹲下身，握住小男孩的手。好像這一瞬間他們又回到了孤兒院無月的夜晚，僅僅只是兩個依偎在一起分享壓力的孩子。
雖然活性天尊這樣說，但是真的回不去嗎？
凜岳不這麽認為。
他是個貪心的人，就算司命的位格不能隨意穿梭於兩個世界，太山府君也是以死亡為代價才走了規則的漏洞。
但是他偏偏就要回去，他要做的事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
哪怕……
是因為他啊，內測的時候他的親朋好友皆死於非命。
是因為他……遇到了活性天尊，還向他開口，救了被凜家飼養的詭異怪物圍攻的祂後，還向祂伸出手，於是活性天尊將他當成了朋友，想要毀掉他周圍的一切，讓他變成祂的所有物。
他當然想扔掉一切，像活性天尊所說的那樣輕輕松松地就此休息，長眠在夢裏。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
在兩個世界的存亡面前，在即將被活性天尊吞噬的雙生世界，無數生命面前。
什麽東西都成了不重要的幻想。
更何況……
“見棄於人是你做的buff嗎？”
凜岳拍了拍小男孩的腦袋，如同之前在孤兒院的夜色裏做過的千千萬萬次那樣。
“是呀。”小男孩笑了，對活性天尊來說，沒有任何騙人的必要。
走到這步，凜岳再遲鈍也意識到了，見棄於人是活性天尊上的debuff。
“藤壺和我說，如果一個人，所珍視的那個世界的所有人，都討厭他，那麽他就會跟我走了。”
小男孩，不，活性天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但是，很可惜，她錯了，於是她將逐漸變成我。”
小男孩的身體後，無限蠕動著的黑色星沙觸手漸漸浮起，撕開人畜無害的表皮，露出裏面的寰宇怪物。
“這是一份她求之不得的恩賜呢，凜岳哥哥不是說過，要盡量滿足別人的欲望嗎？”
阿呆神色天真地歪了歪頭。
凜岳：“……我是讓你樂於助人……”
細菌終究是不理解人類，就算是藤壺和活性天尊也沒想到……
沒想到該愛你的人，就算是頂著debuff，也依舊沖過來愛你。
“好，我明白了。”
凜岳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跪在地上衣擺沾染的灰塵。
他沒有管活性天尊，反而向前走了幾步，看著太山府君已經碎裂的神像，道。
“這麽美好的世界直接毀了多沒意思啊，阿呆。”
凜岳轉過身，眉頭悲傷微蹙，用無法拒絕的難纏的聲音說：“和我玩個游戲吧。”
被稱為阿呆的，剛剛還是小男孩，現在卻已經變為宇宙空間中寰宇怪物的存在怔了怔，卻沒有拒絕。
“好，凜岳，想玩，那就，玩。”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你可以藏在任何地方，但是在我找到你之前，不要出來，好嗎？”
“期限不長，只需要七天。七天之後，我會告訴你我這次面對你邀請的答案。”
他站在那裏，眉眼彎彎，溫柔的像是男孩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但是活性天尊無法理解。
“七天……第五次進食期馬上就要來了，規則也無法篡改我的活動……我明白了，你需要七天的時間和這個世界道別嗎？好的，那我答應你。”
活性天尊恍然大悟般說道，語言像是孩子一樣往別人心裏紮刀子。
凜岳點了點頭，雖然活性天尊說的話不中聽，但怎麽也是答應了，他心底長松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像在忽悠孩子。
機械的荊冠女王和真龍命帝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所以這份責任，只能由他來扛。
人是需要美好的東西才能支撐下去的一種動物。而他經歷過的友誼成為他活下去的全部力量。擁有了力量，便承擔起責任，這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嗎？
即使他在攀登高山，而高山在瘋長。
“凜岳……哥哥。”
在離開前，活性天尊突然轉過身。
“在這之前，你可不要為了，那些無用的人去死啊。”
活性天尊曾經在現實世界，一切開始之前，想要殺掉那三個礙眼的家夥。祂認為凜岳遲早會答應自己的請求，既然凜岳哥哥喜歡，那就把他們三個全都帶到自己身邊來吧。
但是沒想到，凜岳居然和那三個人一起坐上了那輛車。
那輛註定從懸崖墜落的車。
凜岳聞言已經冷下來的神情突然變得柔軟：“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死的，我還等著……”
活性天尊最後一根觸手撕開空間，重新返回了懸海之下的最深處。
“還等著回家的那一天呢。”
“被大家所依賴的人，往往在受傷時獨自面對痛苦。”
“可是，我不想讓你這樣，那樣的話，也太辛苦了，我的小凜岳。”
“你會成為我們的助力，但是有姐姐在呢，總不能讓你成為主力。”
太山府君與他商量對策時，那一天的碎片記憶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了他的腦海。
但是對不起啦，林白霞姐姐。
這下我真的要去當主力了，畢竟誰也不知道，活性天尊居然是阿呆嘛。
“祂離開了？”
一旁昏睡的真龍命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起，之前癲狂的面容也重現變成了東洲之主一如既往的冷漠冰冷。
“是啊，這還多虧人了陛下你演技夠好~騙過了活性天尊，才能讓祂如此大膽輕易地出現在這裏。”
凜岳伸了個懶腰，相當疲憊地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面癱的真龍命帝，真的難以想象這家夥剛剛是怎麽用這張冰塊臉做出那些癲狂的神情的。
“……不要陰陽怪氣。”
真龍命帝語塞半天，才堪堪擠出這一句話。
“我說真的，我們的牌太少了，計劃裏最重要的那個在哪裏？”
凜岳比了個手勢，真龍命帝微微怔住，隨後迅速反應過來。
內測的經驗讓他們不需要過多交流與解釋，就算在凜岳只有碎片記憶的情況下，也能達成完美的配合，比如這次，真龍命帝明知道這次的陷阱完全針對他的人性錨點，但因為凜岳在這裏，因為他們想要解決活性天尊這一最大問題的默契，所以真龍命帝依舊赴約了。
與之相對的，在太山府血池出現在皇城上方的那一瞬間，凜岳就已經猜到了真龍命帝有需要自己參與的計劃。
而那計劃，大概是自己的，細菌那一部分的身體與記憶的融合前，兩人達成的計劃。
“你是說活性天尊的本體碎片？因為要守護你的記憶，所以那一部分被我交給了機器人版的荊冠女王守護，現在應該到了她應該去的位置……這次多虧你了，凜岳。”
真龍命帝的冰塊臉上露出一絲相當罕見的柔和，看的凜岳一陣脊背發麻。
林白霞姐姐說的對，真龍命帝這種五官還是適合沒有表情。
“哪有哪有，尊敬的真龍命帝陛下，這不還是仰仗您嘛。”
真龍命帝看著面前笑的好看的年輕將軍，他身後的高馬尾搖晃著，像是狡詐護理搖動的尾巴。
真龍命帝嘴角勾起了一個像素點，竭盡全力笑道：“你早就將我也算入了謀局之中？！”
“沒辦法，想要給所有人一個好的結局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更何況某些司命甚至不領情，想要一意孤行，把自己用來鋪路。”
凜岳撇了撇嘴，語中滿是暗示。
其實真的被活性天尊操控的藤壺動搖人性錨點，被吉光片羽救下的，顯得不領情的真龍命帝：“……這種嗆人的習慣，你什麽時候恢覆記憶了？”
凜岳對真龍命帝：“恢不恢覆內測時的記憶，和我繼續不繼續與活性天尊想對抗沒有任何關系。至少現在，我不太想恢覆。”
凜岳擡起頭，他有些落寞的神情與內測時的年輕人完美融合。
“不恢覆也好……”
真龍命帝嘆了口氣：“畢竟記憶這東西，大多數並不讓人展顏。”
他看著現在的凜岳，與過去選擇背負所有人記憶的凜岳，居然對現在的戰友的狀態感到一絲慶幸。
“那就由我來記住，我來背負這份記憶的重量。”
“每一束碎掉還是正在碎掉的光，我都會記住，替每一個人。”
皇城中的詭秘，凜岳真正的身體，是這一千年來，活著的記憶。
柳別離人冢，月照遠行客。
“我來過並且永遠都記得，那些寫不盡的傳說。”
而現在，就算是你，也不想再去被記憶壓垮了吧。
也好。
真龍命帝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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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
血水滴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著，凜岳走入這座皇城中心潛藏著的，已經毀壞的不成樣子的森羅殿。
高大的建築宣告著這裏過去的輝煌，而駐守的司命甚至來不及與她照顧的孩子告別，就這樣匆匆離開了這裏。
凜岳記不起內測具體發生了什麽事，那也許是他自己給自己留下的保護裝置，以免自己會變成蕭然那樣癲狂的樣子。
畢竟……太多的人在內測死去了，甚至包括掌管生死的司命。
黑紅軍服的年輕將軍擡頭看去，正對上一張冰冷神像的臉。
華服長披，黑紅的配色，在破碎的底座上，依稀能看出來幽靈水晶蘭的鏤空雕刻。
那是一張極美極美的女生的臉，與民間傳頌的閻王娘娘不同，她真的很年輕很年輕。
透過冰冷的神像，他似乎能看到，那個穿著孤兒院護工服，外套一件簡單圍裙的漂亮大姐姐在晨曦中輕盈地轉身，細長的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後蕩起，比春光還要明媚的溫柔聲音一一描摹著他們的名字：“凜岳，君熒，伊銘，慧哲……”
那還真是，好像夢一樣，美好又殘酷到讓人無法沈淪的過去。
凜岳沒有被過去的畫面動搖，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藤壺，又是這家夥留下的陷阱，藤壺小姐還真是不遺餘力地，時時刻刻準備動搖別人的人性錨點。
在那座高大到足夠占據整個縱向大殿高度的神像腳下，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正站在那裏。
金色的龍影在他的身邊飄浮著，呈現出萎靡不振的死狀，龍尾處幾乎開始發枯發白。
終於找到了。
凜岳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即使知道那個影子是真龍命帝，東洲之主，他也總覺得自己現在過於像一個領鬧別扭的孩子回家的家長了。
“陛下，”
凜岳幾步上前，在距離真龍命帝的影子大概還有五六米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像是在斟酌話語。
內測的記憶凜岳並未曾擁有，他不知道現在真龍命帝最需要的究竟是什麽，但他可以去猜測，去推理。
而且答案基本不會出錯。
這是高位者的特權。
“我來了。”
凜岳聲音很輕很輕地開口，好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他的這句話如同某種言靈，瞬間摧毀了真龍命帝站在那裏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那位東洲的大司命猛地轉身，看向他身後的地方，連周圍的虛影也變淡不少，露出裏面的人影。
他頭發全部散下，還穿著剛剛召開會議時的金色龍紋長袍，內搭處銀色的盤口似乎還在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澤。
“凜……岳？”
真龍命帝猛地擡頭，他的聲音沙啞苦澀，像是被毒酒雕刻過一般，不成樣子。
“這種時候還能看到你……真好啊，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真龍命帝虛霧下的嘴角勉強勾起，努力讓自己露出笑容。
“能不能，殺了我啊？”
哦豁，凜岳聞言感覺自己心臟一縮，他向後看去，果然在真龍命帝身後看到了已經變為黑色星沙的發絲。
和清荷不一樣，這位陛下從內而外散發的腐敗氣息，是真的很想死。
真龍命帝很想死，這是即使沒有細菌藤壺幹涉放大，也早已被確定的事實。
死亡是件艱難的事，但很多時候，活著更難。安排好一切，一步一耕耘，為後人留下千裏沃土，最難。
但他做到了，而且一個人做到了，守護了東洲整整一千年，所以真龍命帝曾經苦笑著說：“高處不勝寒。凜岳，高處不勝寒，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從來沒有當過高位者。”
“能告訴我理由嗎？”
凜岳感覺自己的聲音也有些變得沙啞了，腦海中的記憶在瘋狂地湧動，但他想不起來，只有心臟很疼很疼。
他不動聲色地按住自己心臟處的衣物，試圖讓自己忽視那裏的難過。
雖然沒有記憶，但是這具身體的記憶在替他難過。
“凜岳啊，你應該知道，所有司命，都是被真言承認的，做到極致的人類。至少曾經是。”
真龍命帝的聲音拖的很長很長，他轉過身一步步向凜岳走來，面上遮蓋自己的霧氣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蕭然沒有瘋，瘋的是我啊！他是被我連累的，蕭然是我用世界意識碎片創造出來的延伸，他是被我連累的……你知道嗎？內測的時候，你變成細菌的時候，我真的徹底瘋掉了。”
東洲之主沒有順著自己的話繼續向下說，反而陡然轉移了話題，幾乎是瘋狂地吼出了這句話。
他上前兩步借助身高優勢死死按住凜岳的肩膀，那一瞬間的情緒達到巔峰，面上的虛霧與周圍的龍影變為金色的碎片寸寸灑落，一張年輕又苦澀的臉出現在凜岳的面前，熟悉感撲面而來，而記憶中一無所有。
真龍命帝的眼睛是璀璨的金色，他看上去十分狼狽，長發蓬松散亂，就連那雙本應與蕭然一樣萃滿陽光的金色眼睛，也變得像是腐爛的枯骨。
“我撐不住了，本來我以為自己可以至少撐過這次會議的，至少也要替懸海殺了藤壺再走，五位鎮關將軍在未央城，我就算失控也不至於引起什麽大亂子……”
他一手依舊死死握著凜岳的肩膀，一手拉住了凜岳想要去掙開他桎梏的手臂。
“但是……我高估自己了……太沒用了哈哈哈哈——我根本撐不住！”
最後一句尾音落下之後，真龍命帝猛地脫力，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任由長長的華服外袍在他身下散落為花一般的形狀。
肩膀和手臂被抓的很疼，但是那都沒有心臟的疼痛明顯，凜岳深吸一口氣，忍下心臟的異樣，他蹲下身，面容蒼白但溫柔地扶住東洲之主的肩膀，麒麟的技能【吉光片羽】已經暗中準備好隨時啟動。
“……能不能告訴我，內測到底發生了什麽？”
“哈哈，我忘了，你還不知道，不過如果是你的話，現在也應該猜出來了吧？”
真龍命帝像是聽到了什麽可怕的聲音一般，瞳孔如同某種爬行動物一樣猛地縮小，隨後他反應過來，大笑一聲。
“你早就猜出來……我不說你也會猜出來的……但是讓我告訴你，我來告訴你，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真龍命帝拉住凜岳的衣角，喃喃自語道。
第四次活性天尊進食期的時候，其實懸海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三位至高司命只剩命運之輪，兩位大司命——荊冠女王與太山府君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再也回不來的末路，後者在第四次進食期開始前跳入血池，而前者在戰爭的開始為了守護西洲隕落。
“等等——西洲的荊冠女王也？”
凜岳沒有想到死亡的大司命不止太山府君一位，可是現在明明西洲的荊冠女王依舊在坐鎮，怎麽可能……
“那才不是她，現在的荊冠女王，只不過是她利用自己的權柄和這個世界活性天尊降臨前，被我覆原的技術制造的生物擬態機器人……雖然只是個機器人，但是因為荊冠女王對自己的備份，擁有足以媲美生前的她的力量……也算是一位合格的守護了……”
凜岳感覺自己明白了為什麽真龍命帝會變成現在這樣。
真龍命帝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繼續說了下去。
在懸海幾乎堅持不住的時候，少司命麒麟出現了。
那燃燒的火光宛若從天而降的火種希望，甚至可以逼退克制活性天尊的力量，雖然僅僅只是少司命，但卻因為特性成為了懸海最受人敬仰的存在。
吉光片羽……毫不誇張，那時候的凜岳，真的像是入水數日不沈；入火不焦，永不倒下的，真正的神明。
他和他的三個同伴從真龍命帝幾乎要忘記的故鄉而來，與他的三個朋友一起，護住了岌岌可危的懸海。
但是不夠，那些完全不夠。
活性天尊越來越強大，在第四次進食期已經可以離開懸海底部，以本體的形態降臨懸海表面。
真龍命帝已經忘了那是怎樣地獄般的場景，無數人的生命都變為戰報上的一串串數字，就連鎮關將軍的聯絡線第二天都會換一個青澀的聲音，所有人都成了戰爭的消耗品，血紅色的魔鬼從天空開始進食，生命甚至留不下枯骨，只能在疫潮的影響下變成星沙隨風散去，與死去的魍魎怪物融合在一起。
最糟糕的是，凜岳出了問題。
不知道何時，活性天尊在凜岳的身體裏埋下了釘子，最重要的戰力被扭曲為細菌，在那一瞬間，活性天尊幾乎將整個世界吞噬。
可是終局並沒有到來，死去的太山府君與荊冠女王，在凜岳的建議下和早就命運之輪達成了交易。
“面對活性天尊這樣的巨鱷，我們這些散戶只能徐徐圖之，不可能一次成功，必須留下後路。否則——股價會崩的，一切都會瞬間蒸發。”
年輕的少司命甚至笑著將計劃和盤托出，即使那笑容勉強的可怕。
沒有人知道他們都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態走上了明知必死的道路，凜岳當時本想由自己去成為這一祭品，可太山府君與荊冠女王速度比他更快，在他與喜君公司徹底利用一部分的作者權柄成功創造出完整的少司命麒麟前，便各自完成了獻祭。
她們利用規則的漏洞，和荊冠女王執掌“夢”的權柄，在第四次進食期的中期，就催眠了全部生命，包括活性天尊，讓他們以為面前是真正的現實。
但那一切只是夢境。
我夢蝶來蝶夢我，無數人的生生死死，在命運的賭盤下，不過一曲南柯。
可惜逆轉的只是戰局，戰爭前期的犧牲者們終究變為了回不來的亡靈。
玉門外被埋葬的軍鎮，哭泣的狀元郎，西域永遠失去的蛇神，失去數次鎮關將軍的鎖鑰……第四次進食期依舊成為了所有人心中不可避免的痛。
在喜君公司的幫助下，他與好友們在內測的經歷記憶變成游戲賬號，凜岳進入無法逆轉的沈睡狀態，夢的最終結局在活性天尊的暴怒下毫不意外是全都死亡，但是凜岳那幾乎是全部希望，不可覆制的能力被真龍命帝護了下來，可其三人的內測賬號全部死亡，只能換成公測的賬號，在重啟的時間線，或者是夢醒來後失去了全部記憶。
於是活性天尊從現實的懸海世界開始吞噬。
“你記憶中的腐化麒麟副本，在哪裏？”
真龍命帝苦笑一聲：“是在未央城皇城中心吧？你以為的野外，根本就是可以由皇城傳送點直接傳送的到達的未央城地下啊。那些內測游戲的記憶，根本都是喜君公司為了你能更好地接受現實而編織的謊言而已。”
“麒麟……就是你自己啊。”
真龍命帝的話擊碎了凜岳的全部僥幸，自此，他再也無法後退一步。
“對不起……把你的記憶與能力，部分意識全都囚禁在皇城之下，還被傳成活性天尊的部分本體，我沒有辦法，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就連麒麟都被汙染了……”
“沒關系，不用道歉。”
凜岳搖了搖頭，他攬過真龍命帝的肩膀，拍打著他的後背，安慰道。
真龍命帝做的很對，畢竟，誰會相信一個活性天尊的細菌會是拯救一切的希望。
至此，線索已齊，凜了終於理清楚了真正的時間線。
一千年前大司命三人組被選中對抗活性天尊——第四次進食期前太山府君林白霞詐死到t361找第二代——他自己被活性天尊看中——林白霞死亡——親友團墜崖——內測時間線——太山府君與荊冠女王以及命運之輪重啟時間線——公測時間線。
心臟中的恨意在翻天覆地，哪怕凜岳並沒有記憶，也感到自己的骨骼深處在哭泣。
原來如此……原來君熒他們也犧牲過，所以自己才會那麽恨那麽恨。
“內測的我們還太過稚嫩，不知道……一切都有無法挽回的代價。”
凜岳喃喃道。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他自從來到懸海，便一直感覺自己在被追逐，無法控制地想要做的更多一點，更多一點的原因。
因為在內測的時候，他曾親眼目睹友人一個接一個被活性天尊殺死。
他便再也不敢松懈懶洋洋一步，無時無刻不吊著自己的神經。
活性天尊……無論你是誰，你都真的該死。
年輕將軍冰藍色的眼睛第一次出現了怒意。
他沒有記憶，但他不需要有記憶，只是真龍命帝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可以將他全部的理智摧毀。
真龍命帝看著面前依舊笑著的凜岳，感到某種橫跨古今但巨大的悲哀。
明明只有一百多年，但卻比一千年的跋涉還要悲傷。
凜岳啊凜岳，為什麽你已經這麽痛苦了，但還可以笑出來啊？
人都恨不得在這個世界逃離，你卻偏偏為了其他的東西求長生，在這個世界千千萬萬年地活下去。
“凜岳啊凜岳，你為什麽還沒有瘋呢？”
“你說些什麽，說些什麽都好，就是不要沈默，求你了，不要沈默。”
真龍命帝看著久違地戰友的臉龐，喃喃道。
紅色的火焰終於凝結為麒麟的吉光片羽，凜岳嘆了口氣，迅速將那根半透明的羽毛按在了真龍命帝的眉心。
扭曲的，黑色的星沙剎那間被火焰迅速侵蝕剝離，陳年的黑色寸寸褪去，凜岳將失去意識的真龍命帝放倒，讓他靠著身後太山府君的神像，轉身面對大殿的方向。
“我早就察覺到，藤壺的力量完全不足以將真龍命帝的痛苦擴展到這種地步，動搖他的人性錨點到這種地步……”
他上前一步，手中長槍翻轉，燃燒的烈焰環繞四周，護在真龍命帝的前方。
“東洲之主鎮守東洲一千年，淡然自若，如果不是你親自出手，怎麽可能會變成這樣……活性天尊。”
凜岳沒有表情，平淡地看向前方，周身氣質卻蘊含著可怕的憤怒。
“哈哈哈，你果然猜出來了，我的凜岳哥哥。霽月光風，終然灑落，這樣的戲劇才好看嘛！”
活性天尊的細菌笑得瘋狂，身著白裙的“藤壺”血眸中滿是笑意，帶著細菌藤壺一貫如常的瘋狂。
但那畢竟不是藤壺自己，那樣的瘋狂也顯得尤唯刺眼。
已經可以擬態到這種地步了……藤壺啊藤壺，你很危險啊。
藤壺曾說過：“我會向主上證明，我才是最衷心的那一個。”
如今她確實成為了最衷心的細菌，因為她本身已經被活性天尊完全控制，即將徹徹底底的變成活性天尊的一部分。
“你為什麽不喜歡呢？凜岳哥哥？”
怪物的聲音一改出現時的囂張，變得柔和多情。
“還是，你不喜歡這幅樣子呢？哎呀我早就知道，凜岳哥哥應該最喜歡我，而不是藤壺。”
怪物打了個響指，她整個人頓時變成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容貌以及那雙暗血紅色的眸子，與凜一起記憶中別無二致。
“我不喜歡藤壺，也不喜歡你。”
凜岳依舊在笑著，但是雙眼卻冰冷地看著活性天尊，幾乎想要把她寸寸撕碎。
它要把兩個世界一起嚼碎了，咽下去。怎麽可能讓它得償所願。
燃燒的烈焰順著活性天尊的身體蔓延而上，麒麟特有的克制將他的身體幾乎侵蝕出坑坑窪窪的難看傷痕，但祂沒有任何反應。
凜岳看見活性天尊形象都ptsd了，先一步一個最大的大招扔過去，話都不說一句。
“別這麽，兇，凜岳，哥哥。”
小男孩換上了凜岳在孤兒院時最熟悉的那種說話方式，神情呆楞茫然，潔白無瑕，好像它真的只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
凜岳咬了咬牙：“吾日三省吾身：其一：我是不是給你臉了？你居然還敢用這種語調說話？”
“為什麽，不呢？凜岳哥哥，為什麽，不肯接受呢？”
活性天尊的性格似乎是不固定的，在使用藤壺的外貌時，祂的性格慧無限像藤壺靠攏，而在使用自己的外貌時，祂的性格卻會與凜岳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一般別無二致。
“明明，你和我，可以，很好地在一起，沒有任何人的打擾。”
“為什麽，你，一直在拒絕我呢？”
“內測，是這樣的，現在，也是這樣。”
“你看，明明，我，那麽愛你。”
小男孩向他伸出手，做出擁抱的姿勢。
祂的聲音很輕很柔軟，帶著幼童的稚嫩，但卻又無端地讓人感到恐懼。
凜岳後退了一步。
“為什麽啊，凜岳哥哥，你明明，在孤兒院的時候，很喜歡我的。”
看到凜岳後退的動作，男孩悲傷地收回了手。
它，在開口。
它，在質問。
它……在無措。
這不是凜岳的幻覺。
“這個世界根本沒救，和，孤兒院裏的餅幹沒有任何差別，幹癟又脆弱，當成食物都不夠豐美……你為什麽要為了一份粗劣的食物，一直在拒絕我呢？”
男孩小跑幾步，抱住了凜岳的腰。
凜岳的身體微微顫抖，但他沒有離開推開對方。
“凜岳哥哥，你很清楚，你和你的朋友，真的還回得去嗎？”
“作者權柄早就沒啦，喜君公司什麽也做不到，你在這裏成為大司命之後，就回不去啦。”
“更何況，那個世界，黑暗，無知，孤兒院……有什麽值得回去的地方呢？”
小男孩抓著凜岳的衣角，用顛倒不成樣子的聲音喃喃道。
“……對人類來說，回憶之所以是回憶，是因為回不去，那份美好才如此鮮明，並且只有美好。”
“哪怕我回不去，也要送那三個朋友回去。我知道，你是絕對不會放過t361的。”
凜岳低下頭，看著那個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男孩。
“是呀。”
小男孩永稚嫩的童音碩：“可是沒辦法，因為，我是要吃飯的，我好餓，再餓下去會死的。”
“凜岳哥哥，能不能跟我走，我不想，吃掉你。”
“我吃掉了荊冠女王的一部分，可以給你制作一個非常，非常，美好的，夢，你依然可以和，你的朋友在夢裏相會，這樣，好不好？”
小男孩猛地拉住凜岳的手，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看著他，認真的可怕。
活性天尊居然讓步了。
“我真的，很想，以後，繼續見到，你。”
他並不是某些在宇宙中與機械文明造物追逐的，單純被本能操控的宇宙細菌，反而有著稀薄的感情，只不過，在他眼中的食物根本不配得到這種感情。
但曾經贈予他食物的凜岳可以，凜岳是特殊的，所以活性天尊甚至願意允許麒麟的存在。
凜岳苦笑一聲，他半蹲下身，握住小男孩的手。好像這一瞬間他們又回到了孤兒院無月的夜晚，僅僅只是兩個依偎在一起分享壓力的孩子。
雖然活性天尊這樣說，但是真的回不去嗎？
凜岳不這麽認為。
他是個貪心的人，就算司命的位格不能隨意穿梭於兩個世界，太山府君也是以死亡為代價才走了規則的漏洞。
但是他偏偏就要回去，他要做的事從來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
哪怕……
是因為他啊，內測的時候他的親朋好友皆死於非命。
是因為他……遇到了活性天尊，還向他開口，救了被凜家飼養的詭異怪物圍攻的祂後，還向祂伸出手，於是活性天尊將他當成了朋友，想要毀掉他周圍的一切，讓他變成祂的所有物。
他當然想扔掉一切，像活性天尊所說的那樣輕輕松松地就此休息，長眠在夢裏。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
在兩個世界的存亡面前，在即將被活性天尊吞噬的雙生世界，無數生命面前。
什麽東西都成了不重要的幻想。
更何況……
“見棄於人是你做的buff嗎？”
凜岳拍了拍小男孩的腦袋，如同之前在孤兒院的夜色裏做過的千千萬萬次那樣。
“是呀。”小男孩笑了，對活性天尊來說，沒有任何騙人的必要。
走到這步，凜岳再遲鈍也意識到了，見棄於人是活性天尊上的debuff。
“藤壺和我說，如果一個人，所珍視的那個世界的所有人，都討厭他，那麽他就會跟我走了。”
小男孩，不，活性天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但是，很可惜，她錯了，於是她將逐漸變成我。”
小男孩的身體後，無限蠕動著的黑色星沙觸手漸漸浮起，撕開人畜無害的表皮，露出裏面的寰宇怪物。
“這是一份她求之不得的恩賜呢，凜岳哥哥不是說過，要盡量滿足別人的欲望嗎？”
阿呆神色天真地歪了歪頭。
凜岳：“……我是讓你樂於助人……”
細菌終究是不理解人類，就算是藤壺和活性天尊也沒想到……
沒想到該愛你的人，就算是頂著debuff，也依舊沖過來愛你。
“好，我明白了。”
凜岳直起身，拍了拍自己跪在地上衣擺沾染的灰塵。
他沒有管活性天尊，反而向前走了幾步，看著太山府君已經碎裂的神像，道。
“這麽美好的世界直接毀了多沒意思啊，阿呆。”
凜岳轉過身，眉頭悲傷微蹙，用無法拒絕的難纏的聲音說：“和我玩個游戲吧。”
被稱為阿呆的，剛剛還是小男孩，現在卻已經變為宇宙空間中寰宇怪物的存在怔了怔，卻沒有拒絕。
“好，凜岳，想玩，那就，玩。”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你可以藏在任何地方，但是在我找到你之前，不要出來，好嗎？”
“期限不長，只需要七天。七天之後，我會告訴你我這次面對你邀請的答案。”
他站在那裏，眉眼彎彎，溫柔的像是男孩記憶中最美好的樣子，但是活性天尊無法理解。
“七天……第五次進食期馬上就要來了，規則也無法篡改我的活動……我明白了，你需要七天的時間和這個世界道別嗎？好的，那我答應你。”
活性天尊恍然大悟般說道，語言像是孩子一樣往別人心裏紮刀子。
凜岳點了點頭，雖然活性天尊說的話不中聽，但怎麽也是答應了，他心底長松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像在忽悠孩子。
機械的荊冠女王和真龍命帝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所以這份責任，只能由他來扛。
人是需要美好的東西才能支撐下去的一種動物。而他經歷過的友誼成為他活下去的全部力量。擁有了力量，便承擔起責任，這不是很公平的交易嗎？
即使他在攀登高山，而高山在瘋長。
“凜岳……哥哥。”
在離開前，活性天尊突然轉過身。
“在這之前，你可不要為了，那些無用的人去死啊。”
活性天尊曾經在現實世界，一切開始之前，想要殺掉那三個礙眼的家夥。祂認為凜岳遲早會答應自己的請求，既然凜岳哥哥喜歡，那就把他們三個全都帶到自己身邊來吧。
但是沒想到，凜岳居然和那三個人一起坐上了那輛車。
那輛註定從懸崖墜落的車。
凜岳聞言已經冷下來的神情突然變得柔軟：“放心，我不會讓自己死的，我還等著……”
活性天尊最後一根觸手撕開空間，重新返回了懸海之下的最深處。
“還等著回家的那一天呢。”
“被大家所依賴的人，往往在受傷時獨自面對痛苦。”
“可是，我不想讓你這樣，那樣的話，也太辛苦了，我的小凜岳。”
“你會成為我們的助力，但是有姐姐在呢，總不能讓你成為主力。”
太山府君與他商量對策時，那一天的碎片記憶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了他的腦海。
但是對不起啦，林白霞姐姐。
這下我真的要去當主力了，畢竟誰也不知道，活性天尊居然是阿呆嘛。
“祂離開了？”
一旁昏睡的真龍命帝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起，之前癲狂的面容也重現變成了東洲之主一如既往的冷漠冰冷。
“是啊，這還多虧人了陛下你演技夠好~騙過了活性天尊，才能讓祂如此大膽輕易地出現在這裏。”
凜岳伸了個懶腰，相當疲憊地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面癱的真龍命帝，真的難以想象這家夥剛剛是怎麽用這張冰塊臉做出那些癲狂的神情的。
“……不要陰陽怪氣。”
真龍命帝語塞半天，才堪堪擠出這一句話。
“我說真的，我們的牌太少了，計劃裏最重要的那個在哪裏？”
凜岳比了個手勢，真龍命帝微微怔住，隨後迅速反應過來。
內測的經驗讓他們不需要過多交流與解釋，就算在凜岳只有碎片記憶的情況下，也能達成完美的配合，比如這次，真龍命帝明知道這次的陷阱完全針對他的人性錨點，但因為凜岳在這裏，因為他們想要解決活性天尊這一最大問題的默契，所以真龍命帝依舊赴約了。
與之相對的，在太山府血池出現在皇城上方的那一瞬間，凜岳就已經猜到了真龍命帝有需要自己參與的計劃。
而那計劃，大概是自己的，細菌那一部分的身體與記憶的融合前，兩人達成的計劃。
“你是說活性天尊的本體碎片？因為要守護你的記憶，所以那一部分被我交給了機器人版的荊冠女王守護，現在應該到了她應該去的位置……這次多虧你了，凜岳。”
真龍命帝的冰塊臉上露出一絲相當罕見的柔和，看的凜岳一陣脊背發麻。
林白霞姐姐說的對，真龍命帝這種五官還是適合沒有表情。
“哪有哪有，尊敬的真龍命帝陛下，這不還是仰仗您嘛。”
真龍命帝看著面前笑的好看的年輕將軍，他身後的高馬尾搖晃著，像是狡詐護理搖動的尾巴。
真龍命帝嘴角勾起了一個像素點，竭盡全力笑道：“你早就將我也算入了謀局之中？！”
“沒辦法，想要給所有人一個好的結局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更何況某些司命甚至不領情，想要一意孤行，把自己用來鋪路。”
凜岳撇了撇嘴，語中滿是暗示。
其實真的被活性天尊操控的藤壺動搖人性錨點，被吉光片羽救下的，顯得不領情的真龍命帝：“……這種嗆人的習慣，你什麽時候恢覆記憶了？”
凜岳對真龍命帝：“恢不恢覆內測時的記憶，和我繼續不繼續與活性天尊想對抗沒有任何關系。至少現在，我不太想恢覆。”
凜岳擡起頭，他有些落寞的神情與內測時的年輕人完美融合。
“不恢覆也好……”
真龍命帝嘆了口氣：“畢竟記憶這東西，大多數並不讓人展顏。”
他看著現在的凜岳，與過去選擇背負所有人記憶的凜岳，居然對現在的戰友的狀態感到一絲慶幸。
“那就由我來記住，我來背負這份記憶的重量。”
“每一束碎掉還是正在碎掉的光，我都會記住，替每一個人。”
皇城中的詭秘，凜岳真正的身體，是這一千年來，活著的記憶。
柳別離人冢，月照遠行客。
“我來過並且永遠都記得，那些寫不盡的傳說。”
而現在，就算是你，也不想再去被記憶壓垮了吧。
也好。
真龍命帝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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