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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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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初春小鎮薄寒未退,少女臉色蒼白,身上罩著寒春強行披上去的大氅,在榻上窩成小小軟軟的一團,神色卻是平靜又決絕,她朝床榻另一側縮著雙腿,像是想盡可能地離床邊兩人遠一點,再遠一點。

他不習慣她這副遠離的姿態,跪在床前下意識探身:“我知錯了……”

她避開他小犬似的目光,沒有應聲。

他望著她,竭力忍住喉嚨的嘶啞:“你喜歡的桂花糕和甜茶,如今我都會做了,還有你喜歡的花草,旁邊那棟庭院我已經買下,院子裏不放別的,都挑你喜歡的草種。”

“不論過往,那日向你求親,我是真心的,眼下亦是。安安,你可否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

“……我不願意。”

“安安!”

她幹脆不再理他,只轉向寒春:“仙子,我不會再逃跑了,此處用不到他,你叫他走吧。”

寒春如今對她百依百順,提劍就往他身上砍去,厲胤被趕出屋外,束手無策地瞪著黑洞洞的門板。

他在冷風呼嘯中呆立半晌,耳朵鼻子凍得生疼,透過窗戶,屋內人一定可以看到他與冰棍無異的淒慘模樣。

可是門裏面那只最心軟的小兔子,卻始終沒開口叫他進去過。

“安安看著逆來順受,一旦心狠起來,卻是最有主意,最聰明的。”說到接下來的事,厲胤薄唇勾起,露出一個有些蒼涼的笑容:

“她知道我與寒春不合,故意裝出原諒了寒春的模樣,卻對我愈發退避三舍。我被激得上火,頻頻去找寒春的麻煩,她便趁著我們一次爭鬥的空檔,再次逃了出去。”

這回沒有尋蹤術法,厲胤與寒春不知從何處尋起,只好用最笨拙的法子,一路拿著畫像問過去,才找到了她藏身的破廟。

看到兩人出現在破廟門口,安安皺起眉頭,仿佛早有預料,同時手腕一動,在地上畫完了召喚陣法的最後一筆。

烏泱泱的邪魔從地底鉆出,張牙舞爪地撲過來,那一瞬間,厲胤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安安對他們的厭惡究竟重到了什麽程度。

她居然寧可葬身邪魔腹中,也不願意靠近他們身邊……

邪魔攻勢迅猛,他與寒春被迫聯手還擊,好容易將其逼回小地獄,但卻沒來得及護住安安。

“再找到安安的時候,她已經順水漂流到柳枝江,與這凡人在一處了。”厲胤看了眼景楓,仍是沒什麽好臉色:

“安安的身體要緊,我曉得她見到我會泛惡心,就悄悄跟在他們身後,護她周全,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聽他把自己描述得如此無辜可憐,花清淺不由想笑:這只蜜獾,倒是挺會春秋筆法。

景楓區區一介凡人,要是命裏沒有累世的功德,尋常仙妖都動不得,厲胤還能讓他安然無恙地帶安安離開?

他怕是第一時間就會結果了這個凡人,仍舊將安安捆在身邊罷。

“你之本性如何,我已摸得八分清楚,你不必花心思誆我。”她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你對這小兔妖的心倒是誠的,這顆妖丹可以用。過來躺下,我研究研究怎麽剖丹。”

厲胤眼睛一亮,立刻依言躺到安安身邊。

這客棧床榻不算寬,她身邊的空間很是逼仄,可他看著她無知無覺的睡顏,慢慢俯下身到與她齊平,毫無不適,唇邊浮起一絲微笑,仿佛彌補了他與她新婚之後本該有的無數個同床共枕之夜,心裏無比舒坦。

他赴死赴得這般坦然,花清淺著實也有些欽佩,刻意放柔了幾分打入靈力,讓他無知無覺地昏睡過去。

“等等——”在她下一步動作之前,景楓忽然叫出聲道:“姑娘這就要取丹,不是還需一味襄憐丹草麽?”

花清淺頭也不擡:“那草稍後自會有人送來,不必著急。”用水系術法剖丹,她也剖得不多,故而眼下最要緊的,乃是搞明白厲胤的筋脈,免得下手不準,給人家徒增痛苦。

靈力順著厲胤筋脈游走,剛剛到達妖丹所在,門外就傳來一聲輕響。

預料之中的人來了。

花清淺收回靈力,隔空打開門,女劍修冷著一張臉進來,看清她的容貌後卻驚呆了,抱劍行禮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是的,你沒看錯,本蛇沒死,當初只是擺了神君一道,你別瞪眼睛了。”花清淺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同她道,“救安安需要襄憐丹草,你曉得如何取吧?”

“……我知道。”

寒春很快整理好表情,再三確認她有辦法救安安,毫不猶豫便要趕去北地。

“慢著!你就這樣去,是想送死麽?”怎麽一個個的都想排隊送人頭,花清淺搶在她動身前喝住她,自己從乾坤袋裏取出之前呂浮白送她的牦牛皮靴,塞到她懷裏,叫她穿上。

有這雙皮靴,雖然她仍會被星陣刁難,但不會有性命之虞。

寒春道過謝後再沒耽擱,即刻前往北地。過不多時,一口仙氣包著一株襄憐丹草,晃晃悠悠地飄進客棧房內。

-

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厲胤知道,這是花清淺靈力鑄造的幻境。這幻境不算牢靠,是她故意為之,他若生出後悔之心,隨時可以打碎幻境,魂魄歸體,保住妖丹。

他在原地盤腿坐下,沒有半點打碎幻境的意思,心知大限將至,不能自制地回想起與安安共度的最後幾日。

她無師自通學會了軟刀子割人,說話時還是那麽乖那麽軟,卻句句都往人心窩裏戳。

“仙子從何處尋來厲胤的。”他躲在屋門外,聽她對寒春輕巧地問道,“他演得真好,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竟是奉命來拐我上/床的。”

寒春解釋了些什麽,只聽安安接著笑道:

“原來如此,你們是半道同謀,怪不得彼此不合。我死了以後,你們可千萬不要分贓不均啊。”

“小安!別說這種話,你不會死的!”

“唔,可是過兩日,我就要成年了,按照你們的計劃,我血肉榨盡,難道還能有什麽活路麽?”

厲胤聞言簡直心神俱焚,咬牙破開屋門上的結界,把越描越黑的寒春推到一邊,倉皇嘶啞地叫道:“安安,你信我,我不會讓你死,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桌前執著茶杯的少女慢慢轉過眼珠,視線從他身上劃過,眸中冷淡簡直要把他割傷。

不對,不對,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怔怔地想。

安安看他的眼神,不該是這樣麻木又冷靜的,應該是熱烈的,雀躍的,單純得掩飾不住歡喜,猶如那個桂花樹下的午後——

那陣天氣漸涼,安安夜裏吹風發起低燒,把寒春嚇得夠嗆,罰她半個月不許吃桂花糕。可她又實在饞那一口甜,於是厲胤自告奮勇,就地取材,爬上院中那棵桂花樹采花,準備偷偷做蜜給她吃。

蜜獾一族本來很擅長爬樹,但厲胤化人形久了,四肢按照前後爪的方法爬樹,很有些不協調,幾次卡在樹枝間,幾簇桂花沒弄到懷裏,全落到樹下去了。

明黃色桂花簌簌如微雨,她在樹下為他放哨,看見他狼狽的模樣,忍不住歪著腦袋沖他一笑。

她笑起來傻乎乎的,很可愛,一雙眉眼彎成姣好的月,唇角上翹,顯出兩點梨渦,愛意不加掩飾,明晰大方,一目了然。

……他便也回了一個笑。

-

榻上,花清淺還沒來得及對厲胤妖丹下手,就見他渾身發起抖來,唇邊微笑未退,眼角卻有一行清淚流下,口中喃喃著:“——安安。”

此情此景,景楓都看不下去,他走上前一步,對花清淺問道:“姑娘,可還有其他的法子?如此剖了這位仁兄妖丹,他必殞命,想來也不是安安所樂見的。”

花清淺沒有答話。

呂浮白將她對厲胤一瞬間的觸動看在眼裏,說道:“不如讓我來罷。”

花清淺猶豫片刻,目光望向沈睡中的小兔妖,卻還是搖了搖頭。

“厲胤個性頑固,若他毫發無傷,見安安恢覆如初,定會繼續強求。”她說,“我不知道安安會不會樂見他殞命,但我知道,她絕對不想再被他拘回去。”

景楓一滯:“那怎麽辦?”

“安安不給他第二次機會,我也不會替她做主。”她說,“只是這性命的代價太大了些,得想個周全之策才好。”

此事本就艱難,兩全之策更是難尋,但花清淺既然在這裏,就沒有不周全的道理。

“這樣好了,厲胤法力深厚,妖丹也強健,我只取他薄薄一層來補,順道消去有關安安的記憶,於他本體無大害。”她很快決定道。

“可這書上——”要求的可是一顆完整的妖丹啊。

花清淺挑眉:“書上的術法,略作改動就是了。我改術法修習的本事連鳳凰神君都說好,你若不信,盡管上神界問去。”

景楓一時無言,呂浮白卻垂眸掩住點笑意,說道:“那便動手吧。”

花清淺沒有說謊,以前她的確改過幾個術法,傅玄也稱讚過她悟性極佳。不過眼下涉及一條大妖性命,她心裏其實沒有表現出來的這麽自信,聽到呂浮白這句話,才算安穩了些。

怕什麽,實在不行還有孔雀上神兜底,放手一搏就是。

考慮到景楓有聖人之心,見不得血光,她先把景楓差遣了出去。

在他關上門的一刻,她白皙的指尖凝起點點藍色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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