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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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呂浮白是掌管妖族死魂的孔雀族,對妖族覆生了解頗深。他留在這裏,玉京子就多了一份保障,花清淺對此喜聞樂見,但有些事情還是要提前說清楚。

“你要知道,我真的不是西陸尊後。蒼禦峻本來就不愛我,如今更不可能來找我。”她好心提醒道: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流言?那都是假的,他不愛我,要說恨我還差不多……畢竟,最後他被五色神光重傷,性命垂危的時候,我拋下他自己跑了。”

“咳咳,你也不要誤會我無情無義,當時我們後面有追兵,玉京子的魂片還在我手裏,當務之急是護住魂片,而且我也受傷了,再說——”

“你也被五色神光傷到了?”呂浮白忽然打斷她問。

“是啊。”

“如何療的傷?”

“五色神光治起來麻煩,我一直沒找到什麽好辦法,就拖著咯。”一來二去拖成了舊疾,雖然也會時不時發疼,好在也不妨礙什麽。

呂浮白深深看她一眼,眸光覆雜痛苦,仿佛這樁不起眼的微末舊事讓他五內俱焚。花清淺不明所以,聽他低啞地道:“手腕給我。”

她下意識伸出手,任他將兩根手指搭在她的筋脈上,下一刻只覺被他握住的地方驀然一暖,一股溫和克制的神力洪流順著筋脈拂過全身,頃刻間療愈了所有舊疾。

這大明王世子真是心地善良,花清淺連連道謝,過了好一會才想起原本的話題:

“剛才說到哪來著,哦,對,我是拋下蒼禦峻跑了,但我是有苦衷的!那時我雖然名為尊後,但蒼禦峻心目中的尊後另有其人,我走之前叫了那位合格的尊後來幫他,我簡直是仁至義盡——”

“不過,蒼禦峻身為妖尊,心眼子卻比針眼還小,現在他最不待見的人估計就是我。你守在我身邊,是等不到他的。”

呂浮白淡然道:“沒關系。”

聽他這語氣,好像留在此處才是主要目的,殺蒼禦峻倒像是順便的舉手之勞。可他留在這裏,受益的是玉京子,他自己圖什麽呢?

花清淺思索片刻,很快恍然大悟:“我曉得了!你聽說我在積攢天道功德,便想要待在我身邊,伺機分一杯羹,對不對?!”

呂浮白不答話,她就當他是默認了。知道他確有所圖,她反倒安心不少,笑著同他道:

“世子想要功德,直說就好了嘛!其實我是條很好說話的蛇,只要你肯幫玉京子穩固魂魄,我以後掙到的功德都可以分你一份。”

呂浮白依舊不接她的話茬,自顧自地道:“我可以為玉京子穩固魂魄,但有一個要求。”

“啊?”花清淺以為她聽錯了,他不是剛剛才義正嚴辭地說,玉京子的魂片出自孔雀族,他要看護到底,現在怎麽又提要求了?

呂浮白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頓道:

“我要那兩只山雀,從哪裏來的,滾回哪裏去。”

-

花清淺沒想到大明王世子這麽討厭灰背山雀。

按理說孔雀和山雀都是鳥族,血緣應該不遠,月下和山下就是法力低微了些,也不至於叫他臉色如此難看吧?

難不成是她剛才那句養男寵的話被他聽去了,堂堂孔雀世子看不慣山雀以色侍人的行徑,覺得丟了鳥族的臉?

花清淺舔舔嘴唇,想要為月下和山下解釋幾句,但看了眼呂浮白冷漠的神情,也知道此事沒有轉圜的餘地。她幹脆也不再多話,轉身撤了結界,沖山雀兩兄弟招手道:

“你們兩個,收拾收拾東西,今日就回去吧!眼下我忙得很,就不多留你們了。”

兩只山雀對視一眼,山下大著膽子問她:“尊後怎麽忽然就要趕我們走,可是我二人做錯了什麽?”

“當然沒有,你們做得很好。”要說有錯,就是你們來的時機不巧,撞上一位眼睛裏容不下沙子的鳥族世子。

花清淺看著二人惶惑的瞳眸,心中泛起些愧疚,指尖一點,從院內箱子裏撈出兩錠紋銀,不由分說塞到他們手裏:

“也不白叫你們千裏迢迢跑一趟,這些就算是報酬。好了,趕緊走罷,下次有空再叫你們來。”

她同兩只山雀告別,全程呂浮白就站在不遠的地方,監視犯人般盯著他們每一個動作。

聽到花清淺說還有下次,他雙眼微微瞇起,又見她跟在兩山雀身後出了院門,目光依依不舍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他忍了又忍,終於沒有忍住,走到她身邊開口說道:“你還挺舍不得他們?”

花清淺一楞。

他這語氣聽起來好熟悉,這股淡淡的別扭,壓抑的嘲諷之意……

太像是,她曾經朝思暮想的那位神明。

-

自從一百四十歲誕辰宴上,鳳凰神君公然提出為她主婚,花清淺求偶的信心便大受打擊,緩了好一陣才恢覆過來。

她長了教訓,不敢再以為神君會吃醋,跟其他雄性鳥族來往索性大方了些,也不再特意避著神君。

一日,她與一只白頭海鷗結伴前往東海飲海風,不想正好在半路碰到了神君。神君看她化作原形趴在海鷗肩頭,似是嫌她有傷風化,沈著臉命她從海鷗身上下來。

花清淺乖乖落地變成人形,那只海鷗年歲比她還小,害怕神君誤會她欺負自己,當即也變成人形解釋道:

“神君別怪清淺,我是自願讓清淺騎我的,這樣我們走得快些,能快點趕到東海——海風就要在這會子吹才舒坦,等晚了就變冷了!”

“你要和他去看海?”傅玄看向花清淺,他是背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出他的聲音有些發冷,似乎心情不佳。

她不知他為何心情不好,不想惹他煩心,便趕緊點了點頭,抓著海鷗的肩膀就想從他面前溜走。

傅玄卻接著說道:“那就走吧。”

花清淺一楞,看他自然地跟了上來,他一靠近,小海鷗被迫松了她的手,規規矩矩站到一邊,讓神君走到中間。

神君的速度自然非同尋常海鷗可比,最後三人到達東海海畔時,離夕陽落下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然而不知為何,那只海鷗剛到海邊就說他被風吹得頭疼,急急忙忙提出告辭。

“他可是海鷗,海風就像是他的腿腳,他怎麽會被海風吹得頭疼?”花清淺看著海鷗慌張離開的背影,滿是不解。

傅玄淡淡道:“你還挺了解他?”

“他是我朋友嘛,我當然了解……”

花清淺說著,將傅玄這句問話品了又品,怎麽品都是一股酸味。她悄悄擡眼看他,他像是針紮了一般立刻轉過臉去,但她還是看清了他前一刻的神情,他有些不悅地看著她,眸底郁色堆積——換做是別人,花清淺能百分百確定,他這是吃醋了。

但他可是鳳凰神君,神君不會吃醋,絕對不會。花清淺逼著自己想起誕辰宴的那一幕,心裏又狠狠抽了一下。

她一直都知道,神君的眉目看著疏冷,眼底卻有如水的溫柔。她在那兩汪溫柔裏溺斃,自作多情地以為,他的溫柔只屬於她一人。

可事實上,那片溫柔屬於鳥族,屬於六界,屬於天下蒼生,卻決沒有獨獨屬於過她。

所有人都知道,鳳凰神君的庇護一視同仁,他的光輝普照萬物,聰明人就該滿足於此,可花清淺不聰明,她想獨自占有這份普照萬物的光。

然而光是不可能被占有的,就算她不見棺材不掉淚,也已經在棺材上撞得頭破血流。

在西谷誕辰宴上出一次醜已經夠了,她膽敢對他生出貪占之心,已經算是瀆神,可不能再妄想他會為她吃醋,蛇該有自知之明。

於是花清淺搖搖腦袋,將傅玄那句有點別扭、又有點諷刺的問句拋在腦後,下定決心一輩子也不要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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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浮白看她神色恍惚,不由問道:“想起什麽了?”

“沒、沒什麽。”鳳凰神君與孔雀族關系密切,花清淺還不想在他面前提起鳥族老祖宗,草草敷衍過去,進到涼亭裏去找玉京子。

她沒有回頭,看不到呂浮白微微揚起眉,對著兩只山雀兄弟早已遠去的身影,眼底分明閃過得逞的快意。

恰如數十年以前,年輕的海鷗被成功嚇跑之後,淺紫色餘暉拂照花清淺潮濕發梢,小花蛇吹著海風看海,身邊那位神明偏過頭看她,也曾這樣不動聲色地偷偷歡喜過。

是我的,終歸是我的。呂浮白在心裏默念,方才進院時看到她左擁右抱的那股酸澀刺痛終於淡去。

過了五十年,花清淺長大了,變得越發明艷漂亮,窈窕動人,她性子又這麽天真可愛,身邊難免有太多不長眼的雜毛鳥族。但是沒有關系,從前他就能讓他們識趣退卻,現在他依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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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子沒弄懂“魂魄不穩”是什麽意思,但他相信花清淺,也順帶相信呂浮白,聽說他要為自己穩固魂魄,毫不猶豫便答應了。

呂浮白兩指掐了法訣,隔空將神力送入他的筋脈,片刻後收回手,說道:“好了。”

“這就好了?”花清淺湊到玉京子跟前,緊張地問道:“你感覺怎樣,魂魄穩下來了嗎?”

如今玉京子鼻子變得正常,一張俊臉毫無瑕疵,與她明媚動人的小臉湊在一起,不再像以前那麽滑稽,而是顯得有點相配。

呂浮白看著她緊緊抓住玉京子手臂的動作,眼底一暗,但生生忍著,沒敢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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