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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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清淺放心大膽地回到西谷,之後發生的事情恍若一場惡夢,如今夢中重溫,簡直像是將血淋淋的傷口又撕開一遍。

蛇□□虺果真前來偷襲,玉京子被火術灼成重傷,而傅玄保證過的普化天尊卻是遲遲不見蹤影;

她試圖搬出神君警告他停手,丹虺卻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般,仰天大笑不止。

“你當真覺得,那鳳凰神君會為了你一介卑賤小蛇出手?”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極盡諷刺之意:

“花清淺,你可真會自作多情!”

為了確保花清淺第二日參加不了比試,丹虺還把她關進了結界,最後是在單方寸的救助下她才逃了出來。

而那個時候,玉京子被潦草扔在西谷的石地上,已然奄奄一息。

花清淺看著以前的那個自己痛哭著跪倒在地,小心翼翼捧起玉京子碎裂的頭骨,瘋了一樣喊他的名字。

她想帶他去尋醫,可玉京子的妖丹已經離體,從蛇尾部分開始一點點地消失。在最後時刻,他看著花清淺的眼睛,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不要哭、清淺,你哭起來,好……”

就算是在夢裏,她也能清晰記起,在看到玉京子神魂盡散的那一刻是什麽心情。

玉京子從小被壞蛇欺負,性子膽怯懦弱,但只要是涉及到她的時候,他總會莽撞又不計後果地為她出頭;

他對丹梁一往情深,可當丹梁與她起了罅隙時,他毫不猶豫就放棄了丹梁;

他心疼她對神君一廂情願,總勸她要不然算了,他們離開西谷,一起開開心心去凡間過普通蛇的日子……

如果她能聽他的話,早些放棄傅玄,或者不顧神君勸阻,先發制人沖丹虺下手,他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這個結果?

-

水月鏡可回溯往事,但映照出的一切都只是鏡花水月,虛無縹緲,更改不得。

傅玄每日在水月鏡前流連,卻並不單單想要回溯往事;他的記憶纖毫畢現,連花清淺某夜睡覺時穿的中衣是什麽顏色都清清楚楚,根本沒有必要借助水月鏡。

他就是想改變往事。

就像他不善言辭,矜持怯懦,沒有及時回應,教她傷了許久的心;

再就像盤龍崗魔族封印被打破的那一次,神霄玉清率雷部前往除魔,叫他一同助陣,加固完封印後他才想起來什麽,一把抓住神霄玉清:

“馬上就是蛇族少主比試,你有沒有在蛇谷安插上神,監督眾蛇?!”

神霄玉清茫然搖搖頭:“沒有啊,怎麽了?一群蛇族而已,就算我不在,他們又能鬧出什麽風浪?”

傅玄立刻閃身前往蛇谷,卻還是晚了一步。

無論他倒灌多少神力進鏡,總是來不及,總是只能看到花清淺抱著玉京子失聲痛嚎,玉京子神魂化灰,在她懷裏一點點消失——

“神君。”她看到他來,滿臉淚痕,木楞楞地說道,“我要殺了丹虺和他的走狗,你幫不幫我?”

滿地狼藉血跡,不難猜出事情經過,傅玄看著她滿身的傷,心裏一陣細密的疼痛:“我先給你治傷——”

“我不要治傷,我要為玉京子報仇!你幫不幫我!”花清淺嘶聲大吼,傅玄固執將神力註入她的身體,她近乎崩潰地掙紮著,但還是被他固定在原地,傷口一瞬間恢覆彌合。

療傷結束,她恢覆自由便想也不想地轉身,傅玄在她身後問:“你幹什麽去?”

“你不幫我,我就自己去殺了丹家,竹家,還有他們的蛇仆……他們都該死,都該為玉京子陪葬!”

眼見她身體已經沒有傷痕,卻還是搖搖欲墜,傅玄飛身上前扶住她,卻驚訝地發現她的眸子已變成一片血紅。

這是即將入魔之兆!

“你冷靜些!”他一聲厲喝,“滿心殺伐,道心不穩,何以飛升?”

花清淺毫不猶豫:“那我就不飛升又如何!”

“我拼了命提升修為,飛升成仙,到底又能怎樣?有些人生來就是上神,他們什麽也不用做,就已經在我一生努力的終點了!”

“現在玉京子死了,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不能給他報仇,便是飛升做神仙又有什麽意思?我就是自爆妖丹,也要丹虺他們血債血償!”

她越說越激動,傅玄怕她當真迷失心智,忙送入一道清氣到她心脈裏,強行驅散心魔,使她鎮靜。花清淺軟綿綿倒進他懷中,他抱著她柔若無骨的身體,微微嘆了口氣,閃身回到長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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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玄原本想一直守在她身邊,等著她醒來,再跟她好好商量蛇王的事,卻恰逢神霄玉清傳來玉牌,盤龍崗出逃的魔族有漏網之魚,李家灣一村百姓已慘遭荼毒。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前往李家灣協助除魔,回來的時候萬幸花清淺還在,只是她雙眸失神,神情比之前還要萎靡灰敗。

他問她可有冷靜一些了,她不回話,反而沒頭沒腦地忽然反問:“神君,日月潭所顯示的未來一定是真的麽?”

“未來之事千變萬化,潭中所示只是其中一個分支。”

“所以是真的麽?”

“……是。”

其實那日月潭乃是創世神所制,若是鳳凰、應龍等上古真神帶著心魔去看,潭水中反射出的便不是未來,而是激蕩的心魔。

但花清淺才剛剛因出身、上神這些憤懣不已,傅玄心知,還是不要刺激她為好。

聽了他的話,花清淺臉上竟浮現出一種釋然的神色,她閉了閉眼,笑道:“也好……那也果真是你能做出來的事。”

傅玄猜測:“怎麽忽然想起來問這個,你是在日月潭中看到我了嗎?我做了什麽?”

“你做了……你應該做的事。”

那時傅玄還聽不明白她這句話,現在想來,她指的應該是上古邪魔緹閻進犯時,他沒有去救她,反而救了神器榠壺的事。

花清淺說完這句話,扯了扯嘴角就要離開,傅玄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蛇谷。”她說,“我要給玉京子立冢。”

妖族的死亡是神魂俱滅,一丁點屍首都不會留下,故蛇谷以前向來無冢。可玉京子喜歡凡間,花清淺就要守凡間規矩,替他立一個衣冠冢。

傅玄點頭:“我與你一起。”

“神君是擔心我刺殺蛇王一夥?”花清淺勾出一抹諷刺的笑意,“大可不必,我不敢想著殺他報仇了,這條命我還是要的。”

傅玄只以為她在撒氣,安撫她道:“我同你一起去給玉京子立冢。”

“他生前就不喜歡你,死後估計也不想在墳前看到你。”

“那我遠遠跟著你。”

“……”花清淺看著他的俊臉,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充滿煩躁。

她忽然記起和玉京子去雲廷玉城游玩的那一日,他們碰見了在此地出借離火的鳳凰神君,那是她與神君為數不多的、貨真價實的偶遇,還正好撞見神君打理羽毛,他四指並攏往下一掃,下手像是有點重,一根尾羽隨著他的動作掉了下來。

鳳凰神君的一根尾羽,可抵尋常妖族修煉千年的功力,方圓百裏的妖族都蠢蠢欲動,只有花清淺一個不要面皮地撲了上去,求神君讓她撿走尾羽。

那根尾羽並沒有被她克化掉,而是放在她的乾坤袋裏,每次看到這根尾羽,想起神君低頭對她說的那聲“可以”,她就能高興得左腳踩右腳。

那時她能開開心心欣賞他英挺的眉目,如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覺得受寵若驚。

可是如今,她一看到傅玄,想起的只是玉京子臨死的慘景。

從今往後,她怕是再沒有欣賞他容顏的心情。

-

傅玄陪著她給玉京子立了冢,便要將她帶回長生界。

“我不想去長生界,神君不用管我了,我想在蛇谷呆著。”

“蛇谷不安全。”

“那我就去凡間,丹虺絕對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跟著你。”

花清淺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爆發:“我就是不想與你呆在一處!”

傅玄睜大眼睛,一時不知所措地看著她握緊雙拳,身子往後縮著,仿佛對他既怕又恨:

“我不想飛升了,也不想再要你,你做你光風霽月的鳳凰神君,我做我陰暗無恥的卑鄙小蛇,互不牽扯不行麽?!”

傅玄知道她在因玉京子自責,也在因此遷怒他,忽略了心尖上傳來的惶恐不安,輕聲哄著她道:

“近日魔族猖獗,長生界外都不安全,凡間也有魔族出沒……聽話,跟我回長生界吧。”

她還是不肯隨他回去,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抓住她的手。

“你放開我,我寧可被那些魔族吃了,好歹能與玉京子泉下相見!”

傅玄看著她抿了抿唇,目光裏的疼惜與愧疚如碎冰般浮出。

花清淺低下頭不去看他,只重覆道:“讓我走,我不要與你呆在一處。”

傅玄沒有說話。花清淺仍是低著頭,懶得看他的表情,於是天地肅靜,只有微微變了節奏的呼吸聲昭示著他還在她身旁。

過了許久,他才藏起受傷的神色,聲線平穩地道:“好。等你安頓好我就走,你一個人在無量崖修煉靜心。”

“我不要住你的私人巢穴。”

“可是你從前說過,你最喜歡我搭的窩——”

“我現在不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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