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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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清淺有點無奈,嘆了口氣:以前在蛇谷,也沒見玉京子這麽愛吃啊。

準確來說,那時貪吃的是她。

每年秋季掛果,她都會吃隕霧漿果吃到牙疼,玉京子往往一面抱怨她不長記性,一面幫她去尋止痛的草葉,而她卻只記得往神君跟前湊,趁著牙疼撒嬌,纏著要他幫忙揉臉。

一開始神君自然不上她的當,幾道靈力打進她體內,不但幫她止了痛,還直接把她從八十一重天送回了蛇谷。但是後來,或許是她騙術精進,神君的態度越來越溫和,她打滾要他揉臉,他便當真上手捧住她的腮幫。

初出茅廬的小花蛇,看什麽都能自作多情。

娘親留下的神牌將她帶到八十一重天,恰巧落在鳳凰神君的神宮門前,她就覺得他與自己有緣;

神君不計較她屢次冒犯,收下她編的草環,她就覺得攻略大計已成了一半;

如今九天冷月般高高在上、不染凡塵的神尊,肯叫她一介蛇妖趴在膝頭耍賴,還肯為她那麽輕柔地治牙——說句大言不慚的,花清淺連他們今後要生幾顆蛋都想好了。

即使世人皆知,神君並無私情,她也覺得神君在心底裏是喜歡她的。他現在口是心非,只是因為她實在太低微、太渺小,配不上他的神君身份。

假如她足夠努力、足夠優秀,追求神君足夠鍥而不舍,總有一日,他會承認喜歡上她,答應與她生蛋,給她獨一份的偏愛。

她就是這麽自作多情。

畢竟花清淺年輕得很,年輕小蛇哪管什麽大道無情、天高地厚?就算神君親口說過,在他眼裏,她與蕓蕓眾生沒什麽不同,她也覺得他在嘴硬,心裏還是軟的。

然而後來,玉京子因她被蛇王害死,她要報仇,神君不許。日月潭中顯現未來幻象,若她執意手刃蛇王等眾,神君會毫不猶豫按律降罰,親手將她抽骨剖丹。

那時她已經熄了與他長廂廝守、生一窩蛋的妄念,卻仍不敢信他能如此絕情,即使日月潭從未出過錯。

緊接著上古邪魔緹閻解封,魔物大舉來襲,她與仙界神器同時危在旦夕,傅玄看她一眼,果斷飛身護住了神器。

直到那一刻,花清淺才曉得,沒有私情就是沒有私情,她不慎愛過的這位鳳凰神君,當真心硬如鐵。

如此說來,她若執意要殺蛇王,他真的不會對她手軟。

認清了現實,花清淺沒有傷春悲秋、自暴自棄,恰恰相反,徹底死心之後,她腦子變得十分靈光,忽然想到一個借刀殺人、功成身退的妙計。

說是妙計,其實也不大妙,她假死在他懷中,死是假的,但疼是真的,還浪費了那麽多真鳳凰淚,唉,想想都造孽。

-

如今執念已消,回首過往,才看得清當年有多蠢。

鳳凰神君是那樣好的一個神仙,她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跟人家結為道侶、生一窩蛋?

神君是用來供奉、用來求助、用來崇拜的,絕不是用來求偶的。她滿腦子情情愛愛沒處擱,愛妖、愛人、愛尋常鳥都可以,為什麽非得揀著不合適的對象強求呢?

既讓自己卑微到了塵埃裏,也給人家神君添了那麽多麻煩,損人不利己,結果有多苦都是她該受的。

不過,吃一塹長一智,花清淺在鳳凰神君那處吃足了教訓,接下來便沒再犯過類似的錯誤。

從蛇谷出來後,她依舊會求偶,依舊會捧出一顆真心,依舊會全心全意地愛一個人。但見情況不妙,她該溜就溜,拿得起放得下,再沒有把自己搞得那般傷心狼狽過。

花清淺抹了把眼角,若無其事在玉京子床前坐下,讓他化成原形,把肚皮伸出來。

“這慕城山郊沒什麽好吃的,這幾年可把你餓著了,是不是?”她將一道柔和的靈力註入豬鼻蛇的蛇身,看見他的尾巴舒服地一甩一甩,揚起一個淺淡的微笑:“你放心,我這幾年術法精進,很有本事。你跟著我,不會挨餓的。”

她不是第一次用這種熟稔的語氣跟他說話,玉京子聽不太懂,也不想聽懂,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或許是今夜月色太好,他破天荒對這個“玉京子”的過去產生了好奇。

“你怎麽對我這麽好?”他靠在她身上問,“你們以前······我是說,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麽關系,你是我娘嗎?”

花清淺噗嗤笑出了聲。

“我不是你娘。你非要這麽說的話,咱們是相依為命,互為娘親。”

蛇谷裏,無父無母的蛇蛋不少,其中花清淺和玉京子比較特別,因為花清淺純白的蛋殼很好認,一看就知道她娘親是香染蛇君;而玉京子一生下來就有個醜鼻子,喝水時沒人看著能把自己淹死,一看就是個傻子。

香染蛇君不在蛇群,但蛇群裏依舊有她的傳說,礙於身份,明面上沒有蛇為難花清淺,給她下絆子都是陰著來。

可玉京子就不同了,他生來有些笨笨的,法力低微,長得也醜,小壞蛇們都肆無忌憚地欺負他。一次他把尾巴盤在枝頭,學著自己喝水,就有蛇偷偷把他的尾巴解開,他蛇頭朝下,“咕咚”一聲栽進了小溪裏。

花清淺看不過去,將他救了上來,兩蛇從此相依為命,還給彼此取了名字。

“原來這個名字是你取的?”玉京子在心裏把這三個字默念幾遍,“真好聽。”

花清淺有些驕傲:“咱們的名字都是從詩裏面選的,當時蛇谷裏除了我們,沒有別的小蛇學詩,只有咱們倆的名字最好聽。”

有花清淺護著,再沒有蛇敢光明正大給玉京子難堪,日子好過了不少,直到花清淺百歲那年。

“那時我跟丹梁關系不錯——就是蛇□□虺的妹妹,記得嗎?你還暗戀過人家呢。”玉京子茫然地搖搖頭,花清淺眼神暗了一瞬,繼續往下說:

“那日你不知忙什麽去了,我跟丹梁在一起吃烤羊,某刻胸前忽然多了塊神牌,就是這個。”

她正穿著凡人所制的絲綢中衣,說到此處稍微扯開衣領,從貼膚處取出一塊約有半個巴掌大小的玉牌。玉京子依言湊近看了看,這玉牌大略是個長方形,四角圓潤,中間淺凹,邊緣處刻著一圈古樸的花紋,顏色暗青,看上去就是片普通玉石。

“當時這玉牌發著光,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它帶到了八十一重天。”

玉京子倒抽一口冷氣:“天上?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你居然去過天上,有沒有碰見哪位仙君啊?”

仙君沒有,神君倒是有一位。

神牌將她帶到了某座天宮門前,那門卻無論如何也推不開,花清淺只好小心翼翼敲了敲門——之後她才曉得,那座天宮就是傅玄的神宮,名為重明宮,宮墻設有秘術,非上古真神不可進,自同時期神明隕落以來,宮裏就只有鳳凰一人。

八十一重天之上,沒有不懂規矩的生靈,就算是天尊也不敢隨意叩響重明宮的大門,因此神君開門時眸裏還帶著幾分詫異。

門外探頭探腦的小花蛇,第一次看見玉簪墨袍的天人,覺得他真好看,驚艷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種丟人的事,花清淺不想多提,只接著道:“天上冷清得很,我找到路便趕緊回了蛇谷。丹梁問我去了哪裏,我如實說了,她覺得這塊神牌大有來歷,便拉著我去問蛇族長老。”

東谷長老說,他以前在香染蛇君身上見過這塊玉牌。這玉牌除了能讓人直通神界,似乎還另藏有一種極高深的術法,但那術法究竟是什麽,他也不清楚。

多年來,香染蛇君不知所蹤,對蛇族沒有絲毫貢獻,卻獨獨給花清淺留下了法力莫測的玉牌。因此,小蛇們對她滿是嫉妒與忿恨,花清淺徹底被孤立,與丹梁也漸漸疏遠了。

而以青蛇一脈為首的蛇則更進一步,直指香染不配為蛇君,要花清淺把少君的位子讓出來。

最後是蛇□□虺堅持祖制,力排眾議,將花清淺扶上了少君位。

玉京子感慨道:“這蛇王倒還是條好蛇。”

花清淺秀眉微挑,帶了點諷刺:“他可沒那麽好心,扶我上位是有條件的。不管怎樣,我上位成為少君,獲西谷封地,之後你我二人想吃肉就吃,想喝果子釀就喝,很是逍遙快活。”

聽到最後一句,玉京子果然笑了起來,看樣子對這段過往分外滿意。花清淺看著他,也露出點淺淺的笑意。

——其實她漏了段沒說,搬進西谷後,他們也不是一味逍遙,還是做了許多正經事的。

西谷遍地石材,玉京子靈力低微,卻擅做機關,自己研究著做了許多兵器;

花清淺比他更忙,她那時對傅玄再見傾心,深知一介卑賤蛇妖配不上神君,甚至連他的神宮大門都進不去,便沒日沒夜地打坐、吐納靈氣,以前所未有的高漲熱情投入到修煉中。

因為神君一句“你持有神牌,或許是應龍血脈”,她甚至給自己定下了百年化龍的目標,即爭取在二百歲時化為應龍,有資格攀上天宮,向神君正式求親。

要知道,古往今來能化龍的蛇超不過三條,於這一代的小蛇而言,化龍僅僅是個幻夢般的傳說。

但花清淺就是信心滿滿,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她總覺得化龍之後,神君就會對她另眼相待,說不定也會答應她的求偶。

回到眼下,花清淺望向泛起魚肚白的天邊,嘆了一聲:唉,那時她真是身陷迷障,蠢得要命。

別說她這麽多年還沒化蛟,就算是化了龍,神君恐怕也只會更煩她死纏爛打。

蛇妖花清淺一百歲時遇到鳳凰神君,一百五十歲在他面前神魂寂滅,竟敢打擾神尊足足五十年,說來實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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