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久了的人，讓她多出去走走看看，反而會嫌倦怠。誰又能說清楚，井底之蛙到底是因為眼界狹隘，還是因為井底溫暖舒適久了，所以即使知道外面海闊天空也只願留在井底呢？

就像是茵陳，自打開了靈逸漢服工作室，她的生活規律就變了許多。至少從前在學校的時候，她和林鹿會經常相約著一起逛街或者不辭萬裏尋找美食，可現在，她的生活似乎永遠只在租房和自家店鋪之間徘徊。

她的生活固定了兩點一線，娛樂便少了，以至於星城何時多了這麽多同袍，她都沒發現。

冬日冷，加上油漆味兒頗重，靈逸漢服工作室的門前十分冷清。茵陳想著左右無事，拉著喬易一起去逛了逛街。

本是開心的一件事，卻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在小小的商場裏遇到了好幾波野生同袍。

茵陳的心，驟然有些五味雜陳。

作為一直想做漢服覆興的人、作為一名漢服手工藝人，茵陳看到現如今越來越多的人了解漢服、接受漢服，她心裏本該是頗感欣慰的。可作為一名罹患手疾的手藝人，在看到自己被迫遠離的事業如今越發興旺，她卻越發有了一種被拋棄的無力感。

現如今，哪怕是沒有了她，這個行業也會越來越往好的方面發展進行下去吧。

認定了一生的夢想，追逐了近十年的夢想，卻在此刻輕輕悄悄的跟她說，“嘿，你知道嗎，沒有你我現在也可以發展很好哦，你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茵陳嘆了口氣，逛完街後回到店裏，方才感覺到如今的門店有多冷清。已經進入一月了，即將過年，這個月以來生意差得很，統共也不過是夏菁菁守著門店時，來過一個買齊胸襦裙的小姑娘。本月入賬：188元。

不過這也不打緊，工作室目前並不缺訂單，前些日子湧入的巨大訂單數量，如今尚未能做完，茵陳和夏菁菁倒都還有得忙活。

看著積壓了幾百件的訂單，茵陳粗略一計算，哪怕是從現在開始一直沒有新的訂單增加，約莫也要等過了年，才能將先頭積壓的所有衣服做完。

門口的油漆味兒很重，彌漫著濃濃的全是甲醛超標的味道。

茵陳戴了口罩，拿酒精和墩布努力擦掉了浮在最表面一層的厚重綠漆。

在地凍天寒的冬日裏，揭開了新買來的油漆蓋子，生著凍瘡的手裹挾著麻木的顫抖，重新給門板上了一層漆，繡紅底、玄色邊，然後在玄邊上描上細細的金紋。

隔壁老友火鍋店的生意紅火得很，冬日裏大家總是喜歡往暖和熱鬧的地方擠，火鍋店因此成了不二選擇。三五個老友，湊一桌涮涮火鍋、聊聊往事、再喝幾杯小酒，日子顯得格外熨帖。

這樣的日子裏，喬易但凡進了廚房，就要忙得連轉身的時間都沒有。

整整兩日，茵陳就敞開著店門，為自家大門重新裝修。而喬易，則每到飯點匆匆給茵陳送些吃的，甚至顧不上看茵陳是否有認真吃飯，就匆匆回了自家店內。

李章柯這幾日也忙得很，冬天的蔬菜銷得俏，價格也俏，白天送了新鮮的有機蔬菜去各大小區和客戶超市，忙活了一天開著貨車回店時，都已經快十點了。

天色漆黑得看不見半點星光或月色，潮濕的寒風在冬日的深夜裏四處流竄，凍得人直打哆嗦。

李章柯關好車門，呵著暖氣搓著手打算到店裏討一杯熱茶，才發現燈火通明的火鍋店隔壁，漢服店的燈光孱弱得很。茵陳穿著橘色的襖裙，在那一團微弱的光線裏十分隱蔽。

李章柯楞了楞：大冬日的，嫂子蹲地上這是在做什麽？

他疑惑著，搓著手跺著小碎步靠了過去，才瞧清楚茵陳是蹲在地上給門板上最後一道明漆。地上鋪著幾張沾滿了油漆圓點的廢報紙，淩亂得很。

“嫂子，這大半夜多冷啊？我找個油漆工給你來忙活不就行了？”李章柯的小碎步跺得像個尿急的孩子，說話時，吐納著團團淺霧，“你看看你，鼻子都凍紅了，手也凍得直哆嗦，油漆刷子都拿不穩了吧？”

“啊？沒事兒，我已經都忙好了！”茵陳嗦了嗦鼻子，佯裝鎮定的刷完最後幾道，才將工具收斂起來。

茵陳彎腰準備收拾地上的廢報紙，李章柯卻擡腳隨性的將幾張報紙踹做了一團，然後掂著飛快扔進了垃圾桶裏。

“要不要去我哥店裏喝杯熱的？看你穿這麽少，鞋子也單薄，回頭別感冒了。”李章柯說著，也不管茵陳回不回答，火急火燎就將茵陳拐進了火鍋店裏。

喬易仍在忙活，這會兒才過了晚高峰，店裏漸漸有了空桌子。李章柯領著茵陳在角落處的小桌子坐下，十分熟稔鉆進後廚端了點兒熱茶湯和餃子出來，看在茵陳的面子上，順道又坑喬易做了兩個小炒。

他混得熟稔，沾著茵陳的面兒，吃好喝好剔剔牙，打了個飽嗝兒。

“鹵蛋，你哥今天得忙到幾點？”

茵陳並未吃多少東西，熱乎乎的餃子湯倒是喝了幾口。

“估摸著怎麽也得到十二點吧，但是這會兒人不算飽滿了，新客少，大家都在吃著，且不算八點那會兒忙，估計後廚也不缺他一個。”李章柯笑著晃出了一口大白牙，“嫂子想讓我哥陪你一起吃飯嗎？那我去把他叫出來？”

於是，不等茵陳說不著急，這顆火急火燎的蛋又撞進了廚房裏，把喬易給牽了出來。見喬易落了座，又壞笑著拍拍屁股說不當電燈泡，悄然開溜。

十分機靈的，逃開了結賬。

茵陳靜靜坐在一側，低著頭捧著湯碗，面色有些局促。

喬易見她不說話，遂輕聲溫柔問道，“小李說你大冷天還在外面刷漆呢？凍不凍？”

說著，他伸手想去碰一碰茵陳的手，那雙手因為霜凍，紅腫得厲害。

“不冷。”茵陳把手往回縮了縮。

喬易觀察到茵陳的面色不好，他一向歡快似小麻雀的小裁縫娘，今天似乎格外安靜靦腆。不！準確的說，是自從那天買完油漆逛街回來之後，她好像就這樣郁郁寡歡，再沒好過。

“我看你這兩天面色不對，是不是生病了？”喬易說著，站起身來，欲伸手去探探茵陳的額頭是否發燒。

茵陳卻悄然別了別腦袋，躲過了喬易的試探，原本就怏怏的面色此刻更僵硬了。她清了清嗓子，頗有些不適模樣，“我沒生病，喬易，你不用那麽擔心我。”

“傻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怎麽能不擔心呢……”喬易的語調裏滿是寵溺。

茵陳的嗓音有些生澀，“可是，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

“你在說什麽傻話？”

喬易的心裏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這股感覺，從他今天看見茵陳的第一眼起就有，持續到現在，愈演愈烈。

茵陳抿了抿唇，到底將這兩天自己憋了許久的心裏話說了出來，“我想，我大概要走了。”

她擡頭，對上那雙漆黑如墨的深情眸子，愧疚得不敢直視，“靈逸漢服工作室，我打算關了。這幾天我就會離開長沙，不回來的那種，所以……對不起，我考慮再三，我不想耽誤你。”

那幾個冷漠的字，猶如冰錐一般，從茵陳嘴裏敲了出來，“我們分手吧。”

094.兜兜轉轉

烏雲蔽日的冬夜是黑暗的，喬易在這黑夜裏，知道了什麽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茵陳提分手那天，喬易平靜得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如日常一樣等著店鋪收工，然後鎖門回家。

喬盛一如既往地守著央視臺到深更半夜，打著瞌睡等著孩子們回家。喬徽昀熬夜敷著面膜在玩手機，喬盛逼喬易相親未果，倒是成功為女兒尋覓到了良婿，小情侶這段時間甜蜜得很。

喬盛拖著沈冗的步伐，一句“我回來了”說得毫無感情色彩。

家人並無人註意到他的異常，喬盛從瞌睡中醒來，咂著嘴揉了揉臉，檢查鎖好的門後，優哉游哉的回了自己房間睡覺。喬徽昀玩著手機依舊在傻樂，聊到開心處，笑也不敢太放肆，生怕笑太狠會讓面膜進空氣。

他的世界裏，少了她，看上去似乎和從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唯一的不同，是夜裏再不能安睡。

喬易合著眼，卻一夜都沒能入睡。

這怪不得他，只能怪床板像長了荊棘，只能怪被褥似進了虱子，只能怪夜裏窗外路過的車燈太晃眼，只能怪寂靜的夜多了無數喧囂的嗡鳴……

“我撐不下去了，一個人在外，很累。”

“以前生意不好的時候反而輕松些，後來為了名聲做了不少出格的事，一個手藝人不好好守著手藝人的道，反而四處去應酬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