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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核心核.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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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核心核.15

疼痛途中就停止了,接著是延綿的黑暗。

宣爻一度以為自己又回到了“莫比烏斯環”內,但這裏並不像共享夢內那般安靜,無需屏息就能聽到自己喉嚨裏發出的呼吸聲。

稚嫩,時快時慢,仿若在藉由呼吸壓抑著什麽。

以及,不遠處許多無法分辨的詭異氣味和“呵呵”聲。

像堵塞的下水道貫通的剎那,水和氣泡與腥臭味在毆打彼此。

令人作嘔。

朝霞抵達,迎來白晝。

這裏依舊不夠明亮,而虛掩的窗簾卻足夠他看清所處環境。

狹窄和骯臟不足以形容其一,整個環境極為惡劣,無處不傳遞出壓抑。

在這已經足夠糟糕環境裏,有一個比之更骯臟的墻角,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

是“呵呵”聲的源頭。

宣爻藉由阿茶的視角,判斷出她正躲藏在距離女人最遠的另一端。仿佛怕驚醒對方般緊捂著自己的嘴。

這讓她呼吸無律,仿佛喉嚨被阻塞。

在她們之間散落著徹底損壞的可能是家具、餐盤或是發黴食物的殘渣,更多無法判斷深褐色粘滯液體則無規律地散落在各處。

阿茶餓了。

很餓。

宣爻感覺到自己的胃也在灼燒,在哀嚎。

想吃東西。

什麽都可以。

食欲讓人瘋狂渴求著填滿,哪怕因此喪失理智。

阿茶踉蹌著起身,近乎無聲地走向另一個角落。

那裏有完好的餐桌以及冷掉的食物。

宣爻無法揣度阿茶此時的年齡,只知曉她的視線很低,擡起頭也無法與餐桌平齊,伸出手也拿不到桌子上的食物。

她費盡力氣才勉強爬上了桌旁唯一的椅子,勉強抓到位於桌子邊緣的其中一份食物。

宣爻無法分辨那是什麽,只能將其歸類到阿茶已經模糊的記憶。

味道也沒有。

除了辣。

而辣味本身觸動的並非是味覺,而是痛覺。

這些響動驚動了角落裏躺著的女人。

“呵呵”呼吸聲停止,換做女人滿是驚懼的怪叫。

非常罕有的語言種類。

宣爻完全聽不懂,只能通過於阿茶的共聯來理解女人的意思。

“別吃。他快回來了。他會發現的。”

記憶和情感一樣毫無道理可言。

女人口中的“他”仿佛無需通過玄關,走路也不會發出任何響動,完全無視物理規律地突然出現在了餐桌旁。

男人沖著阿茶和女人大聲咆哮。

依舊是宣爻聽不懂的語言,但他能感覺到阿茶的耳膜森疼。

接著疼痛起來的是阿茶的半邊身軀和頭顱,加上半邊耳朵依舊不斷地轟鳴,宣爻遲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阿茶被男人揪著頭發拎了起來,狠狠砸到了她原本蜷縮著的角落裏。

更多的疼痛和新鮮的血不分先後的出現,很快與地上那些粘滯的液體混在一起,難分彼此。

女人拖著腿,一瘸一拐地攔在阿茶身前,抓住男人的胳膊,抱住男人的腿,想方設法的阻止對方的暴行。

途中幾度被踹開,卻又爬回去。

不斷重覆著看似徒勞的行徑,直到對方把施暴的目標更換為她。

家暴。

被毆打的母女。

毆打他們的理由是懲罰她們好吃懶做。

阿茶很安靜,除了呼吸。她大口啃咬著還握在手裏的一小塊食物,吃完後又再度爬上椅子,朝桌子的食物伸出手,而另一邊的毆打卻還在繼續。

荒謬得讓人戰栗。

同樣的情況不斷重覆,唯一的變化是阿茶的視線逐漸變高,變得與男人幾乎平齊。

她突然意識到他並不高大。

等到她長到能俯視對方的時候,似乎在對方又一次動手前笑了一聲。

對方被徹底激怒,打消了原本的暴行,轉而撕開她的衣服。

母親痛苦與憤怒終於在此刻爆發。

尖叫與哀嚎幾乎不分先後的出現。

有一柄區別於陰暗環境的刀刃,斜嵌在父親的肩頸,明亮刺目。

但它卡住了。

母親反覆努力,依舊無法拔出。

父親就此改變了攻擊目標,大步追上,抓住了母親,變本加厲的毆打。

女孩不知何時已經爬起,拿著幼時她蹭爬過的椅子,用力砸了下去。

她砸的不是父親的頭顱,而是那柄卡住的刀。

反覆幾次之後,刀松動了。

母親的雙手再度死緊地握住了刀柄。

向前與向後的力道交替。

拔出了利刃。

血。

哭泣。

父親沒有了,等到母親也被帶走,一切本應該徹底結束。

但只是個開始。

她生活的寄養機構竟然有著奇特的鄙視鏈。

他們更在乎的是那個死掉的禽獸,他們憎惡作為“親手毀掉了自己家庭的女人”,作為她的女兒就是該環境下的最底層。

她被無盡的指責與謾罵包圍。

她選擇無視他們。

最終卻演變為新的暴行。

人太多了。

而這次她只有自己。

“我希望他們都死掉。”

她心下一遍遍重覆。

但是,他們沒有死。

他們反而能吃飽,穿新衣服,優先挑選捐助來的新東西。

她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

她不懂。

所以憤怒,所以憎恨。

重覆交替,愈演愈烈……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所以,只讓那些人死掉也不會改變。

必須讓整個世界消失。

……

阿茶第一次連接精神網絡的那一天,宣爻才陡然區分清楚那段記憶裏的真與假。

世界的一角,有一個五歲的女孩。

她擁有的過去讓她憤怒,讓她憎恨,讓她不甘心,讓她痛恨自己的無力,讓她能與同樣的情緒共鳴……

但是,那個長大後俯視著“敵人”的她並沒有出現過。

她始終只能為填飽肚子不斷挨打。

漆黑的利刃像扇面一樣打開,扇骨是偌大的利刃。

像她母親用過的刀。

連接利刃的是她的血肉和皮膚。

粘液滴落,洞穿了地面。

彎曲的蜥蜴下肢,甩動的尾巴等源頭,不過是用異化來呈現的情緒實體。

隨著她怒吼與昂首的動作,將包括房屋在內的一切都粉碎了。

“我觸發了輿情系統。”

宣爻所認識的阿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旁,半側著頭,麻木地俯視著幼年的自己。

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仿若不認識自己。

直到一抹天縹色從天而降,用溫暖的手,暴戾的抓住她所化身的利刃,逐一拔掉。

“從天而降的美少年,”阿茶笑了,“簡直像在做夢一樣。可我以前從來沒做過那種不切實際的夢。我只會夢到食物。很多很多的食物。我可以隨便的,盡情吃的食物……”

宣爻剛把視線從那抹天縹色上收回,就看到阿茶又變回了自己所陌生的她。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又臟又破的衣服,低頭看著自己露出腳趾的破襪子。

少年的穆純摸了摸阿茶的腦袋。

略微用力,但是不算重。

“你喜歡吃什麽?”他問。

“肉。”阿茶說。

“甜的呢?”

“不喜歡。”

“辣椒呢?”

“喜歡……”

……

穆純平常對待阿茶的方式與宣爻此刻探知到的過去精準對應。

“人類不過是種碳基生物,”阿茶恢覆了面無表情,“既然組成的部分如此簡單,本來就沒有什麽特殊性可言。”

“意識呢?”宣爻不自覺問。

“不重要。我不在乎。”阿茶答,“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我喜歡的是獎勵,並非學習和工作。”

如果這就是“腦袋有問題”,那她不介意當個重病患者。

極端排斥謊言的認真性格導致她的認知固化在了非黑即白的狀態。

為什麽不能與非實體進行轉化?

當她意識到周圍無論是誰都會撒謊,無論表面如何背地裏都會有骯臟部分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厭惡與人溝通。

最終無論生活還是精神網絡,都處於非常孤立的狀態,思維模式也與周遭格格不入,是完全脫離社會的典型。

直到被“輿情”分析並捕獲,警告與選擇也隨之而來。

要麽把自己的“孤僻”變成武器用來工作,要麽送進有關醫院接受終生心理輔導與治療。

她選擇了前者。

精神崩潰所誘發的“身體崩潰”,讓一位位思想極端的“患者”變成了失去人類形態的“怪物”——這就是異化狀態。

特殊的思維模式卻讓阿茶保持著“孤立”狀態,完全不受被外界影響——這就是遏制者。

她很快上手。

仿佛她天生就擅長於此。

過於順利的工作以及自然而然與社會所產生的聯系,讓她來不及形成任何抵觸就變得習以為常。

只是她心下依舊會顧慮,會忐忑,會擔心某天醒來,又是回到那個必須趁著沒人註意才敢偷偷爬上椅子,偷拿到那一小塊食物的那個自己。

“或是地面上張開的巨大嘴巴,在睡夢中融化為赤色的粘液……”

她因此問過無論見到什麽樣的異化形態都不會驚訝的穆純,得到了出乎意料地答案。

“你如果是那種無法自我控制的人,根本就不會來問我這種問題。”他說。

她說:“‘更何況,只有病人才能理解病人,也更擅長治療病人’。”

“阿茶,”宣爻安靜地聽對方敘述完才出聲,“你剛才說人類並不特殊,也說意識並不重要,說你只喜歡獎勵,事實會不會比你認為的這些還要更加簡單?”

“簡單?”阿茶問。

“食欲和痛恨食欲,獎勵和愧於接受獎勵,”宣爻說,“真因為有這種對立的部分同時存在於我們內部,才證明人類,證明你,證明我們足夠特殊。”

……

……

“你做得很好。阿茶沒事了。”

宣爻剛與阿茶“斷開連接”,就聽到穆純的聲音。

對方被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面前,將他一把拉入了懷中。

“閉上眼睛!”穆純說。

“什麽?”宣爻一楞。

“快!我沒說可以睜開,就別睜開——他們來了!”

【作者有話說】

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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